宗保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灰云低压,山风卷着湿气从帐篷间穿过。远处伤兵营里不时传来呻吟,夹杂着军医唤人取水、换药的声音。平日这个时辰,校场上尚有操练的呼喝,今日却早早静了,只有巡营军士踩过泥地的脚步声,一阵阵从帐外经过。
宗保掀帘入内,才走出两步,便扶住了案角。
帐里仍是离营前的模样。书卷摊在案上,一盏未点的油灯搁在砚旁,架上的换洗衣物叠得齐整,角落里那只空食盒也还没有收走。
他望着这些熟悉的东西,忽然有些恍惚。
不过半日工夫,竟像隔了许久。
随侍的小校捧来热水,见他站着不动,轻声唤道:
“少将军,先洗一洗吧。”
宗保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袖与甲胄上满是泥血,左臂缠着的布条已经湿透,分不清是血,还是谷中的泥水。
“搁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也有些陌生。
小校放好水盆,过来替他卸甲。甲带被泥浆黏住,解了几次才松开,牵动肩背伤处,宗保眉头一紧,却没有出声。
待甲胄卸下,他缓缓坐到榻边,双手撑着膝头,许久没有抬头。
“军医稍后便来,少将军先擦擦脸。”
宗保接过布巾,慢慢擦过额头与面颊。温水碰到破皮的地方,有些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布上渐渐洇开的暗红。
谷中的号角声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黑烟沿山径涌来,前面的人接连倒下,后队却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呼喊声、兵器撞击声与乱石滚落声混在一处,隔着浓雾,连近旁的人也看不清。
他闭了闭眼,郎家兄弟的面容便浮了上来。
临行时,两人还在营门外整束兵马;如今自己已回到帐中,他们却再也回不来了。
宗保轻轻叹息,将布巾交还小校,斜靠在榻边,闭上了眼睛。
耳边那些绝望的呼喊尚未散去,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华阳与宗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宗保哥!”
华阳才进帐,便快步赶到榻前。
“听说你去了天门阵,可受伤了?”
宗保睁眼,见她满脸焦急,忙撑着榻沿坐直了些。
“不过擦破了几处,已经回来了,别担心。”
华阳看着他衣上的血污,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又落在他缠着布条的左臂上。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她声音低下来,随即又忍不住埋怨:
“元帅也是,三关这么多将军,为何偏叫你去?军医怎么还没来,你可是他的儿子……”
宗保示意她在旁边坐下,轻声道:
“正因我是父帅的儿子,才不能遇见险处便躲在后面。若只叫别人去,自己却留在营中,父帅往后如何服众?”
华阳张了张口,一时答不上来。
宗保又道:
“伤兵多,军医总须先顾着伤重的。我这点伤,等一等也不妨事。”
华阳听了,心中虽仍不快,却也不好再说什么。转眼见宗勉站在旁边,便将那点无处可发的恼意转到了他身上。
“你跟着我来做什么?”
宗勉耸了耸肩。
“这倒奇了,我来看看自己的大哥,也不成么?”
他说着,凑近些,故意笑道:
“华阳姐,若今日受伤的是我,你会不会也这样着急?”
“你?”
华阳白了他一眼。
“你先把自己的枪法练好再说。宗保哥十四岁便随呼延将军出征雄州,你今夏也该满十五了,元帅却还不肯让你从军。你也不想想,究竟差在哪里。”
宗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不服气地说道:
“父帅不让我去,又不是我不肯去。你怎知我到了阵前,便一定不如大哥?”
“那你倒拿出些本事来,莫整日只会说嘴。”
宗保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强打精神,唇边勉强有了一点笑意。
若在平日,他早已接上几句,帮着弟弟解围。可此刻听着帐中熟悉的说笑声,心里却仍压着那片散不去的黑烟。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内,兰英已换下沾满泥血的甲衣,正向六郎、太君、八王与岳胜回禀谷中情形。
案上灯火明亮,沙盘旁却无人开口。
兰英站在九龙谷的位置前,指着那条曲折的山径,声音仍有些沙哑。
“入谷约五里,道路便窄得不能并行。两侧山高林密,雾气又重,前后稍隔远些,便看不清人影。”
她停了片刻,握着木筹的手微微收紧。
“末将正要传令退出,便听见号角响起。辽兵始终不曾现身,那黑烟却已沿着山径涌了过来……”
原来,兰英见黑烟涌起,便知情形不妙,立即命军士撕下衣袖,用山泉浸湿,掩住口鼻,沿来路撤退。
可烟气来得太快,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被熏得咳喘不止,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兰英一面催促众人后撤,一面命尚能行走的军士搀扶同袍,不许轻易丢下伤者。
谷外,郎家兄弟听见深处传来呼喊与马嘶,知道兰英遇险,便要领兵进去接应。
“少将军,你守住谷口,我们进去!”
宗保却已提枪催马。
“大娘在里面,我岂能只在这里等着?”
他向来自恃武艺,又急着救人,哪里肯留下。郎家兄弟见劝他不住,也怕耽搁接应,只得与他一道,将余下人马带入谷中。
如此一来,谷口竟再无人留守。
三人沿山径赶去,恰好遇见兰英率残部退出烟气。众人刚会合,正要整队出谷,两侧山上忽然响起呐喊,紧接着,鼓声骤起。
兰英抬头看去,只见巨石接连从高处滚落,撞着山壁,裹挟碎石与泥土,直冲山径而来。
“散开!往岩后躲!”
她厉声呼喊,可队伍挤在狭路上,前后已难调转。军士惊惶奔避,有人藏到巨岩后,有人扑入沟中,也有人慌不择路,竟迎着滚石往坡下跑。
轰鸣声中,人喊马嘶,惨叫接连响起。
兰英见宗保仍立在路中,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到一块圆隆的巨岩后。几乎就在两人伏下的同时,一块大石擦着岩侧滚过,震得脚下泥土都在颤动。
待滚石渐渐止住,山径上已是一片狼藉。
树枝折断,兵器散落,伤者倒在乱石间,连呻吟声也被涧水遮去大半。兰英与宗保起身寻人,直到清点残部,才得知郎家兄弟与数百名来不及躲避的军士,已葬身乱石之下。
毒烟、滚石接连而至,三千人马折损近半,余者也多负伤。
说到这里,兰英停了下来,握着木筹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帐中无人出声。
过了片刻,她才继续说道:
“辽兵未曾与我军正面交锋,便令我们折损至此,所凭借的,正是谷中的险势。那段山径狭窄湿滑,两侧又都在他们控制之下,若仍从原路进兵,恐怕还要重蹈覆辙。”
她将木筹搁在谷口。
“所以,末将以为,须先取得天门阵图,查明各处门户与通路,才知能否绕开险处。这次尚未深入,便已遇见毒烟与滚石;七十二阵之内,又不知还有多少机关。”
兰英抬眼看向六郎。
“此外,那烟气究竟以何物制成,怎样防范、怎样解毒,也须先查清。否则将士纵有勇力,入阵后也无从施展。”
一口气说完,她已有些支撑不住,伸手扶住案沿,微微喘息。
六郎见状,快步走到她身旁。
“坐下说,不必勉强。”
兰英摇了摇头,低声道:
“末将有负元帅所托……”
六郎望着她苍白的脸,心中也不好受。
郎家兄弟阵亡,这许多将士折损,自然不能只说一句无妨便揭过去。可她带伤归来,已将谷中所见竭力说明,此刻再责问,也于事无补。
“此次进退经过,待诸将回禀齐全,再作核查。你所见的险处,我已记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兰英,你也受了伤,先回去让军医看看,好好歇息。余下的事,明日再议。”
兰英抬起头。
这是归营以来,他第一次这样自然地唤她的名字。
她从谷中死里逃生时未曾落泪,此刻眼眶却忽然热了。她忙垂下眼,向八王、太君与六郎行礼,随后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六郎重新望向沙盘。
阵图从何处取得,毒烟又该如何破解?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有主意。
正在这时,延琪从后帐回来,入内行礼后,上前禀道:
“六哥,我已问过九妹。她带回来的男子名叫何庆,是原蓟州守将何应之子。”
六郎转过身。
延琪继续说道:
“九妹知道,未经将令,不该擅自带人入营。只是此番确有缘故,她想亲自向你说明。”
她向帐门望了一眼。
“如今九妹与何庆都候在帐外,元帅可要见他们?”
六郎略一思量,对延琪说道:
“八妹,先请九妹进来。何将军有伤在身,让他到旁边偏帐歇息,命军医过去看看,莫怠慢了。”
延琪应声出去,不多时,便领着延瑛回到帐中。
延瑛一眼看见六郎,方才在帐外强自维持的镇静顿时散了。她快步上前,一下扑进兄长怀中,哽咽着唤道:
“六哥……”
六郎被她扑得身子微微一晃,忙扶住她。原想提醒她,八王与诸将尚在,怎能这般失仪,可见她伏在自己肩头,泪水止不住地落,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几日,他何尝不惦记着她?
九妹年纪只比宗保略长,自幼便亲近他,在她心中,自己既是兄长,也如父亲一般。此番为救他独入辽境,不知受了多少惊吓,又吃了多少苦头。
六郎心中一酸,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九儿,回来便好。”
延瑛抓着他的衣袖,仍不肯松手。
从幽州一路撑到这里,直到亲眼看见六哥好端端站在面前,她才真正相信,那两瓶解药没有白送回来。
六郎待她哭声稍缓,才低声劝道:
“八王、娘与岳将军都在呢。先擦擦眼泪,过去见礼。”
延瑛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帐中,见众人都望着自己,脸上顿时一热。
她忙松开六郎,取出帕子拭去泪水,走到太君身前,轻轻唤了一声:
“娘。”
太君望着她,眼中也有了泪光,只伸手抚了抚她的胳膊。
“回来就好。”
延瑛忍住泪,随后退开一步,向八王与岳胜跪地行礼。
“末将杨延瑛,参见八王千岁,见过岳将军。”
八王抬手虚扶,声音比平日温和了许多。
“快起来。你为救兄长,远赴幽州,这一路辛苦了,不必拘礼。”
延瑛谢过,起身站到一旁。六郎看着她,待她神情渐渐平定,才问道:
“九儿,这些日子在幽州,究竟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延瑛挨着太君坐下,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心中暗自思量:此处人多,四哥与八哥的身份万不能提,还是待无人时,单独禀告母亲为妥。
于是,她将自己如何混入幽州、如何辗转取得解药,又如何认识何庆、与他一道脱身的经过,择要说了一遍。凡牵涉两位兄长之处,都含糊带过;至于何庆向她表明心意的那些话,更是半句也未提。
众人听完何庆的身世,无不唏嘘。
八王叹道:
“王氏姐妹为保何家血脉,忍辱近二十年,竟落得这般结局。可叹,也可惜。”
六郎垂目沉思片刻,转头向帐外吩咐:
“去请何将军过来。”
偏帐中,何庆独坐在椅上,伤处虽已重新包扎,肩背仍一阵阵作痛。
这两日发生的事,竟像一场纷乱的梦。
他原以为婉儿是个柔弱无依的姑娘,直到幽州城外,她持剑挡在自己身前,才知道她竟有一身不逊于自己的武艺。如今到了宋营,又得知她不叫婉儿,而是杨延瑛,是三关主帅杨六郎的亲妹妹。
何庆望着帐门,一时仍难以相信。
自己先前说要娶她,还说要护她周全,如今回想起来,不免有些窘迫。她出身杨家,身边尽是名将,哪里需要自己许下那样的话?
可在幽州城外,自己明明叫她先走,她却始终不肯丢下他。
想到这里,他心中又生出一点微弱的希望。她不愿独自离去,究竟只是出于义气,还是也有几分别的心意?
念头才起,姨母倒在怀中的模样却又骤然浮现。
何庆胸口一紧,缓缓低下头。
亲生父母因苏天保而死,姨母为了护他,忍辱多年,自己却浑然不知,竟唤了仇人近二十年的父亲。
如今他已逃出幽州,她却永远留在了那里,连身后之事,自己也未能料理。
何庆闭了闭眼,搁在膝上的手渐渐攥紧。
正在这时,一名亲兵掀帘进来,客气地说道:
“何将军,元帅有请。”
何庆回过神,忙扶着椅背起身,整了整衣襟,随亲兵前往中军大帐。
入帐后,见上首与两旁坐着数人,除延瑛之外,他一个也不认识,一时不知该先向谁行礼。
延瑛见状,立即起身,走到他身旁,逐一引见。
“这位是八王千岁,这位是我母亲。这是六哥,是三关主帅;这位是岳将军,这是八姐。”
何庆依次行礼,举止恭谨,牵动伤处时,眉头微微一紧,却未出声。
六郎暗暗打量着何庆,见他虽有伤在身,举止却仍从容,不卑不亢,心中暗暗点头:果然不愧是将门之后。
再看延瑛,自何庆入帐,便不时望向他,偶然与他目光相遇,又忙垂下眼,脸上微红。六郎已明白几分,却未点破,只向何庆温声说道:
“你的遭遇,九妹已向我说明。令尊忠义,令人敬重。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你若愿留在军中,继承令尊遗志,杨景自当欢迎。”
何庆忙欠身道:
“承蒙元帅收留,何庆愿尽绵薄之力。”
六郎点了点头,随后问道:
“眼下有一事,想请教何将军。辽人在九龙谷布下的天门阵,你知道多少?”
何庆略一思索,答道:
“此阵由严容主持,前后经营了五年,听说阵中设有不少机关。末将虽未亲自入阵,却曾奉太后之命,采办丁茄、丁公藤、卜芥、八仙花等药材,送往新安殿。据殿中道童所说,正是供严容炼制阵内毒药之用。”
六郎听到这里,目光微动。
“那么,何处能寻到阵图?又有谁能解阵中的毒?”
何庆沉吟片刻,才道:
“末将曾听说,离此处约三十里,有一座穆柯寨,寨主人称穆天王。他早年似与严容有过交情,或许知道天门阵的来历。至于手中是否有阵图,末将不敢断言。”
他停了停,又道:
“穆柯寨另有一件镇寨之宝,名叫降龙木。传言能解多种毒物,也许对阵中的毒烟有用。只是这些都是听闻,尚须前去求证。”
延琪与延瑛听罢,立即起身请命。
“元帅,我们愿往穆柯寨一趟,向穆天王求问阵图与降龙木。”
六郎尚未开口,岳胜已轻轻摇头。
“二位将军且慢。穆天王占山立寨,未必愿与官府往来。若我们径以军中身份登门,恐怕话还未说上几句,便先存了戒心。”
他转向六郎,继续说道:
“依末将看,不如派孟良、焦赞前去。他们早年曾与末将一道在二龙山落草,熟悉绿林中的规矩,也懂得如何与寨中人打交道。先请他们上山拜会,探明穆天王的意思,再议借图、求木之事,或许更为妥当。”
六郎蹙眉沉思片刻,终于点头。
“好,传令孟良、焦赞,明日前往穆柯寨。”
翌日,六郎亲自将二人送出营外,又再三叮嘱:
“此行是登门求助,不是上山交兵。能借得阵图与降龙木,自然最好;若穆天王不肯,也须好言相商,切不可动粗。实在谈不拢,便回来禀我,再作计较。”
孟良、焦赞应下,翻身上马而去。
六郎尚未回营,便有探马赶来禀报,王若钦的钦差仪仗距大营已不足十里。
他听罢,心中不由暗叹。
这位王大人的水土不服,总算好了。偏偏营中才遭挫折,诸事未定,此时又添一位钦差,往后恐怕更难清静。
可既奉旨而来,礼数便不能缺。六郎立即命人备好香案、红烛与迎接仪仗,率众将出营相候。
待将王若钦迎入中军,二人客气寒暄了一番,又说了些沿途情形。王若钦言语间颇多试探,六郎也一一应对,直到将他送往预备好的营帐,已过了午时。
回到自己帐中,六郎缓缓坐下,终于长舒一口气。
侍从正要传膳,他却忽然想起昨日兰英退帐时,脚步似有些不稳。那时只顾着思量阵图与毒烟,竟未细问她伤在何处。
六郎坐了片刻,终究又站起身来。
“饭先不必送,我出去一趟。”
他沿营道来到兰英帐前,正要开口,却又迟疑了。
她前日探望自己时,那副冷淡神情还记得清楚。若今日又说些“替元帅分忧,不敢劳烦挂念”的话,自己该如何接下去?
六郎抬起的手慢慢放下,转身欲走,帐中却已传来兰英的声音。
“谁在外面?”
他脚下一停,只得回过身来。
“是我。”
顿了顿,又放缓声音。
“兰英,我能进来么?”
帐内,兰英听出他的声音,先是一怔,随即心头涌起一阵欣喜。
她忙向四周望了望,见帐中尚算整齐,便又拿起手边的镜子,匆匆照了一眼,抿好鬓边散发,低头理了理衣襟。
待坐稳了,才轻声应道:
“元帅请进。”
六郎掀帘入内,见她坐在榻边,身上已换了干净衣裳,脸色却仍有些苍白。
兰英撑着榻沿,便要起身。
“别动,坐着便好。”
六郎抬手止住她,自己寻了张凳子坐下。只是坐得稍远,话未开口,帐中便先静了片刻。
他看了看她的脸色,终于问道:
“兰英,昨日见你走路不大稳,可是伤着了?军医来过没有,如今觉得怎样?”
兰英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轻声道:
“只是皮肉伤,军医已来看过,不碍事。”
她的语气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冷淡,六郎心中稍稍一松。既然今日能平心静气地说话,或许正该将两人之间的事讲清楚,免得再拖下去,彼此都更难开口。
他起身走近些,斟酌着说道:
“兰英,有件事,我一直想同你谈谈。便是你我之间的婚事……”
“你不必说了。”
兰英忽然打断他,手指轻轻攥住衣角。
“你的意思,我明白。”
六郎一怔。
“你明白?”
兰英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垂下目光。
“你我虽自幼定亲,却分别了这么多年。如今见面,难免生疏,也不是凭着当年的婚约,便能立即亲近起来。”
她停了停,声音愈发轻了。
“郡主宽厚,肯接我归军,娘与几位姐妹也待我好。我这些年辗转在外,如今才又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家。”
说到这里,她缓缓抬起头,眼中隐约有了泪光。
“六郎,你可知道,宗保、宗勉唤我一声娘,我心里有多欢喜?两个孩子,我是真心喜欢。”
六郎望着她,原本想好的话,忽然堵在了喉间。
兰英却以为他听了进去,神情渐渐柔和下来。
“眼下辽人摆了天门阵,军中又折了将士,你肩上的事已经够多。我不该再为这些私事怨你,更不该同你赌气。”
她低头理了理衣袖,脸上渐渐泛红。
“你我的事,便等破阵之后,再慢慢……”
后半句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帐中静了下来。
六郎心中百味交杂。他今日来,原是想说明自己的心意,可兰英却将他的迟疑当作了军务繁忙,也将这场谈话听成了一个可以等待的许诺。
他知道,若此时不说清,她往后只会更加难过。
可望着她眼中的期盼,那些话几次到了嘴边,仍未能出口。
片刻后,他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眼下先养好伤,旁的事,不必急着想。”
兰英抬头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六郎避开她的目光,又道:
“这几日军务多,我未必常有空过来。你若闷了,便去找珺儿,或同八妹、九妹说说话,莫总一个人待在帐中。”
“好。”
她答得很轻,唇边却已有了笑意。
六郎又叮嘱了几句养伤之事,便起身告辞。兰英坚持送到帐门,掀着帘角,望着他沿营道走远,许久才放下手。
走出一段路,六郎回头看了一眼。
帐帘已经落下。
他停了片刻,心中却比来时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