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距宋营三十里外的穆柯寨中,一名红衣女子正与几名青衣喽啰围着一匹黑马说话。
那马毛色乌亮,身长腿健,只是性子暴烈,不住刨蹄甩头,牵马的喽啰须用两只手攥紧缰绳,才勉强拉得住。
“三姑娘,这马可凶得很。”
一名喽啰边说边比画。
“昨日几个兄弟轮番上去,都没能降住,还有一个被它掀下来,险些摔断了腿。”
红衣女子眉梢一扬。
“那是你们没本事。松开些,让我试试。”
话音未落,她已上前攀住马鬃,纵身跃上马背。
黑马猝不及防,身子一僵,随即猛地昂首长嘶,在原地转了半圈,弓背尥蹶,将她整个人掀了起来。
旁边众人尚未惊呼,她已在半空翻身,双掌撑地一借力,趁黑马转身之际,再次跃上马背。
这一次,她双腿紧夹马腹,俯身扣住缰绳,任那马怎样腾跳,都不肯松手。
黑马狂躁地甩头、蹬腿,接连折腾了几番,红衣女子却始终稳稳伏在背上。直到它渐渐力竭,喘着粗气停下来,她才略松缰绳,抬手拍了拍它的颈侧。
“这才像话。”
她又驱马走了几步,见它果然不再抗拒,便轻巧地翻身落地,将缰绳递给喽啰,含笑问道:
“如何?”
众人正要喝彩,忽见一名寨兵从外面跑来。
“三姑娘!”
那人到了近前,喘着气禀道:
“寨外来了两名宋将,说要求见穆天王。”
红衣女子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住。
“宋将?”
她向寨门方向望了一眼,心中生疑。
穆柯寨与宋军素来各不相扰,此时忽然登门,究竟所为何事?偏偏父亲与两位兄长都要明日才回,自己总须先去问个明白。
她抬手吩咐:
“点五百弟兄,随我出寨!”
***
寨外,孟良与焦赞已等得有些不耐烦。
焦赞向寨门望了又望,低声嘀咕:
“通报个人,怎去了这样久?”
孟良正要答话,寨中忽然响起几声号炮。
紧接着,寨门大开,一队山兵列阵而出。当先一名红衣女子,手提绣绒大刀,骑着黑马来到近前,勒缰停住。
孟良与焦赞对望一眼,都有些意外。
原以为出来的会是穆天王,谁知竟是个年轻姑娘,身后还带着这许多人马。
红衣女子也不急着开口,只将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手中大刀斜垂马侧,目光冷冷地落在他们脸上。
焦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说话,孟良已抢先抱拳。
“我等奉三关杨元帅之命,前来拜会穆天王。烦请姑娘代为通报。”
红衣女子并未还礼,只淡淡问道:
“杨元帅派你们来,所为何事?”
孟良心想,无论出来的是谁,总须先问个明白,便催马上前几步,抱拳说道:
“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我兄弟二人有事求见穆天王,还请代为引见。”
红衣女子唇角微扬。
“穆天王是我爹,我叫穆桂英。你们有何事,先说与我听。”
孟良见她不过十七八岁,心中不觉少了几分郑重,说话也随意起来。
“辽人在九龙谷摆下天门阵,我等奉杨元帅之命,前来问问贵寨可有阵图,再借降龙木一用。待破阵成功,自然少不了穆柯寨的功劳,朝廷封赏,也不会忘了你们。”
桂英听罢,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
“谁稀罕朝廷封赏?”
她抬起下巴,扫了二人一眼。
“你们倒好大的口气,张口便要阵图、借降龙木。天门阵图,我不曾听说;降龙木是我寨中至宝,也不是谁上门说几句话,便能拿走的。”
说罢,她拨转马头。
“二位请回吧。”
孟良与焦赞在寨外等了近两个时辰,早已等得心焦,只因有求于人,才一直压着性子。如今见她未说几句便要离去,孟良立即上前。
“穆姑娘且慢!我军确实急需此物,辽兵凭借阵中毒烟,已经伤了不少将士……”
“你们食朝廷俸禄,领兵御敌,自是分内之事。”
桂英回过身来,截住他的话。
“我穆柯寨与你们素无往来,你们要什么,我便须给什么?”
她见二人仍拦在近前,略一挑眉,将大刀横在身前。
“也罢,不叫你们白跑。若能胜过我手中这把刀,降龙木便借给你们。若胜不了,就莫再纠缠。”
孟良脸色一沉,焦赞更是按捺不住,提起双斧,冷笑道:
“小姑娘,莫把话说得太满。当年我在二龙山立寨时,你还不知在哪里。今日同你动手,便是赢了,传出去也叫人笑我以大欺小。”
桂英端坐马上,并不答话。
焦赞见她神情轻慢,胸中火气更盛。
“我劝你识趣些,将降龙木借出来。否则惹恼了我们,踏破寨门,可就不好看了!”
孟良想起六郎临行时的嘱咐,忙伸手拦他。
“老焦,少说两句!”
可话已出口,桂英身后的寨兵都变了脸色,纷纷握紧刀枪。
桂英却不怒反笑。
“踏破寨门?”
她看着焦赞,缓缓提起大刀。
“那也须先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笑意收尽,她将刀锋指向二人,声音清亮而冷峻。
“废话少说。想借降龙木,先胜过我这把刀!”
孟良与焦赞原以为,穆桂英不过是个年轻姑娘,纵有几分本事,也未必敌得过他们。谁知一交手,才知自己看走了眼。
桂英刀法迅疾,进退轻巧,几招之间,便将二人的斧势一一化开。孟良先被刀背扫中肩头,跌下马去;焦赞急着抢上前,反被她避过双斧,趁势一脚踢在后背,也扑倒在地。
寨兵见状,顿时哄笑起来。
“还说自己当过山大王,就这点本事?”
“替我们姑娘牵马,也得看她肯不肯要!”
焦赞爬起身,脸涨得通红,握着斧柄便想再上。孟良却一把拉住他,低声道:
“还嫌丢人不够么?”
两人心中虽恼,也知道再打下去未必讨得便宜,只得收起兵器,悻悻离开。
一路上,谁也没有先开口。
快到宋营时,孟良终于忍不住,转头对焦赞说道:
“老焦,咱们就这样回去,告诉元帅,东西没借着,还叫一个小姑娘打了一顿?”
焦赞揉着后背,越想越气。
“这要传出去,往后还怎么见人?”
两人正寻思着,忽见宗保从对面骑马而来,身后跟着几名巡营军士。
宗保看见他们,立即勒马问道:
“两位叔叔,不是奉命去了穆柯寨么?这么快便回来了,阵图与降龙木可借到了?”
孟良刚要开口,焦赞已暗暗扯了他一把,抢先说道:
“少将军,你莫提了!”
宗保见他神色不对,忙问:
“出了什么事?”
焦赞下了马,将脚边一颗石子踢得老远。
“穆柯寨的人,实在欺人太甚!我兄弟二人好言相求,他们却半点情面也不给。还说阵图、降龙木都有,借给谁都成,偏不借杨家的人!”
宗保听得眉头一皱,却没有立即接话。
他看了看焦赞,又望向始终不曾作声的孟良。
“这倒奇了。我杨家与穆柯寨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们为何偏要针对我们?”
焦赞正要再说,宗保已继续问道:
“两位叔叔,你们临去时,父帅可是再三嘱咐,不许动粗。莫不是到了寨前,说了什么不合宜的话?”
孟良目光微微一闪,焦赞也被问得一滞。
宗保与他们相处多年,哪里不知道两人的脾气。见这副神情,心中越发有了疑虑,便将缰绳交给身旁军士,翻身下马。
“两位叔叔,究竟如何见的人,又如何说的话,还是从头讲给我听吧。”
“我的少将军,我还能不知轻重么?”
焦赞连声辩道,目光却悄悄留意着宗保的脸色。
“你若不信,亲自去穆柯寨问一问,便知道了。”
“现在去?”
宗保眉头一皱。
“焦叔叔,莫说笑。没有父帅将令,我怎能擅自离营?真追究起来,是要按军法处置的。”
“那便不去。”
焦赞将双手一摊,语气反倒冷了下来。
“我兄弟二人没本事,受些奚落也罢了。只是人家指着杨家的名头说话,传出去,恐怕还以为杨家无人敢应。”
宗保看着他。
“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焦赞见他追问,便越发说得煞有介事。
“说想要阵图和降龙木,也不难,须杨元帅亲率三关诸将登门,还得一步一拜。否则,便是杨家的人怕了穆柯寨,不敢去!”
说罢,他往路旁一坐,扭过头,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什么?”
宗保脸色骤变。
“是谁如此无礼?”
孟良与焦赞对望一眼,立即接道:
“便是穆天王的女儿,一个叫穆桂英的小姑娘。”
宗保握着缰绳的手渐渐收紧。
焦赞见他已动了气,又放缓语气,劝道:
“少将军,如今时辰尚早,你去一趟,问个明白,也不耽搁什么。若能借回阵图与降龙木,便解了元帅眼下的大难,哪里还会责怪你?”
宗保没有作声。
焦赞又道:
“这几日元帅伤未养好,还要为破阵之事劳心。你若能替他分忧,岂不比回营听我们报这些闲气强?”
这句话,恰好说中了宗保的心事。
九龙谷一战,他眼看同袍伤亡,自己却无力挽回,心中始终难安。如今若能取得阵图与降龙木,便能为下一次破阵多争几分胜算,也不必再叫父亲独自犯愁。
只是,擅离军营终究有违军令。
他迟疑片刻,焦赞却又低低嘀咕了一句:
“罢了,回去便回去。人家要笑,就由她笑吧。”
宗保猛地抬起头。
“穆桂英……”
他翻身上马,声音已冷了下来。
“我倒要当面问问,她为何如此轻慢杨家!”
孟良与焦赞立即站起身来。
宗保拨转马头,向二人说道:
“两位叔叔,头前带路。”
此刻,他满心都是穆柯寨的挑衅,以及取得阵图后的情形。方才还记得清楚的军令,竟已被一股急于争胜的心气压了下去。
孟良与焦赞听他应下,心中暗暗得意。
穆桂英,你能胜过我们,未必还能胜过杨家的枪法。这一回,总该叫你知道厉害。
两人立即上马,引着宗保往穆柯寨赶去。
桂英回寨才一个多时辰,正准备更衣沐浴,便有喽啰前来禀报:
“三姑娘,方才那两名宋将又回来了,还带了一员小将。”
桂英眉头微皱。
“倒是不肯罢休。”
她将刚解下的腰带重新束好,伸手取过大刀。
“借不到东西,便去搬人来?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想怎样。”
说罢,她领着寨兵,再次出了寨门。
孟良与焦赞仍在原处,只是这次两人身旁,多了一名年轻将领。
那少年头戴丝缨冠,身穿藏青战袍,外罩银色锁子甲,手中提着一杆亮银枪。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眉目清俊,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虽与孟焦二人同来,举止神态却沉稳得多。
桂英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宗保也正打量着她。
眼前的姑娘并未披甲,月白上衣配着玫红绸裤,衣缘绣有银线梅花。她眉目秀丽,唇边隐约有个酒窝,握着大刀的手却稳得很,丝毫不因刀身沉重而吃力。
若不是孟焦二人亲口承认败在她手下,宗保几乎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年轻姑娘,竟有那般身手。
见她一直望着自己,他稍觉局促,便催马上前,抱拳说道:
“敢问可是穆姑娘?在下杨宗保,家父是三关主帅杨延昭。今日前来,想向贵寨借降龙木,并求问天门阵图之事。”
桂英听见他的名字,心中微微一动。
原来这便是杨六郎的儿子。
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银枪,又望向站在后面的孟良与焦赞,略一思量,才道:
“借宝也并非全无商量。只是我穆柯寨的东西,不能由谁上门说借,便立刻交出去。”
宗保应道:
“姑娘有何条件,尽可说明。”
桂英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要借这两样东西,须过两场比试。你若赢了,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拨转马头,向寨门示意。
“只是这比试,要进寨才成。”
说到这里,她回头望向宗保,眉梢轻轻一扬。
“杨少将军,你敢随我进去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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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孟焦败阵激少将,宗保赴寨逢桂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