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能借得阵图与降龙木,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敢去。进穆柯寨,又有何惧?”
宗保朗声答道。
桂英眼中闪过一点笑意,侧身抬手。
“既如此,三位将军请。”
宗保毫不迟疑,昂首入寨。孟良、焦赞却对望了一眼。他们早年都曾占山立寨,知道寨中若要扣人,进门容易,出去却未必。只是宗保已经随桂英进去,二人也不好退缩,只得跟上。
穿过几道院落,四人来到正厅,分宾主坐下。
桂英略坐片刻,便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笔,回头说道:
“第一场,试文。”
孟良与焦赞听罢,都怔了一下。
桂英却只望着宗保。
“如今虽是初春,我却偏爱秋景。寨中种了不少梧桐,便请少将军以秋日梧桐为题,作一首五言律诗,限‘秋、留、游、愁’四韵,以一炷甜梦香为限。”
她顿了顿,唇边微微含笑。
“不过,杨家素以武艺闻名,少将军若觉得为难,也不必勉强。今日便请回,咱们改日再谈。”
宗保听出她话中的试探,却只是微微一笑,起身来到案前。
“请姑娘备好纸墨,点香便是。”
寨兵立即铺纸研墨,又在一旁燃起线香。
宗保提笔,略一思索,便落笔写去。厅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笔锋掠过纸面的轻响。孟良、焦赞伸长脖子望着,却不敢出声,生怕搅乱他的思路。
未及半炷香,宗保已搁下笔,将诗笺递给桂英。
纸上八句,字迹清健:
万物安然夏,梧心独感秋。
全飞犹未敢,不下又难留。
乍减玉阶色,聊从金气游。
正如衰盛际,先有一人愁。
桂英逐句读过,目光在末联停了片刻,心中暗暗叫好。
她原想借此试试,杨家这位少年将军是否只懂枪棒,没想到他落笔如此从容,诗中又不止于描摹秋叶,倒颇有些寄意。
只是她面上仍淡淡的,将诗笺放回案上。
“少将军果然才思敏捷。前日家父偶得一上联,不知你能否对出下联?”
宗保抱拳。
“姑娘请讲。”
桂英缓缓念道:
“燕来燕去,途中喜遇说春秋。”
宗保略一思量,便朗声答道:
“兔走乌飞,海外欣逢评月旦。”
桂英眼中笑意一闪,随即又敛住。
孟良见她没有挑出错处,不由挺了挺腰,向焦赞递了个得意的眼色。焦赞也悄悄点头,方才在寨外受的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桂英却没有就此作罢。
她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看向宗保。
“寨中有位清客,昨日得了一句诗,苦思许久,却始终续不下去。不知少将军可愿替他续上?”
“请拿来看看。”
旁边的小丫头随即递上一卷诗笺。宗保展开,只见上面写着起首两句:
结伴寻春到草堂,主人爱客具壶觞。
他看过,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既蒙姑娘相试,在下便献丑了。”
说罢,他重新提笔,续下六句:
一枝斑管千斤重,半幅花笺百丈长。
心血吐完终苦涩,髭须断尽只寻常。
诗翁如此称风雅,车载还须动斗量。
写罢,宗保将诗笺交给旁边的寨兵,送到桂英面前。
桂英读了几句,便已明白他的意思,待看到末联,更险些笑出声来。
好个杨宗保,竟借着续诗,将那位苦吟不成的老先生打趣了一番。这诗若真送到清客手中,还不知要惹出多少埋怨。
她抬眼望向宗保,见他神情一本正经,眼中却分明藏着笑意,便也忍住笑,将诗笺放下。
“少将军的才思,桂英领教了。”
她起身向厅外走去。
“文试已过,接下来便是武试。三位请随我来。”
宗保与孟良、焦赞随她穿过回廊,来到后院校场。
校场一侧搭着遮雨的棚架,下面依方位错落立着一百零八根梅花桩。桩头高低不一,间距也各有不同,而桩下泥地中,竟倒插着许多短刃,刀尖朝上,寒光点点。
宗保脚步一停,神情渐渐凝重。
孟良、焦赞也变了脸色。这样的桩阵,一旦失足,便不只是跌下去那般简单。
桂英转身看向宗保,微微一笑。
“如何?少将军可敢与我上桩比试?”
宗保向她抱拳,语气郑重。
“在下此来,是为求借阵图与降龙木,并非结仇。姑娘若要较量武艺,何处不可?何必在桩下设刃,以性命相逼?”
桂英望着他,缓缓答道:
“降龙木是镇寨之宝,关乎寨中安危,自然不能轻易借出。少将军若不愿上桩,桂英也不强求。”
她侧身让开一步。
“寨门就在前面,三位随时可以离去。”
“姑娘以为,我是怕了?”
宗保眉梢一扬,胸中那股争胜之气又被挑了起来。
他抬眼看过桩阵,将银枪握稳,双足一点,纵身跃上最近的一根木桩。落脚时衣摆轻扬,身子只微微一晃,便已站定。
桂英眼中一亮,心中暗暗赞了声好,也提刀跃上桩去。
两人隔着数根木桩相对而立,刀枪映着天光,桩下短刃却静静藏在阴影之中。
宗保抱枪一礼。
“姑娘,请。”
桂英横刀还礼。
“少将军留神。”
话音才落,她已跨过两桩,刀锋斜劈而下。
宗保侧身移步,银枪一横,稳稳架住来刀。刀枪相撞,铮然一响,两人随即各自借力退开,转眼又从另一侧抢上。
一个自恃杨家枪法,一个素来不肯服人,才一交手,便都不愿稍落下风。
桩上衣影翻飞,刀光与枪锋交错,桩下的孟良、焦赞看得屏住了呼吸。
梅花桩上较量,远比平地交锋凶险。
对手的招式须看,脚下的落点也须记牢。桩与桩之间相隔五尺,步子稍大或稍小,便可能踏空;何况桩下遍布短刃,一旦失足,后果不堪设想。
宗保与桂英却都不肯退让。
银枪往来如电,大刀翻转生风,两人踏桩移步,忽进忽退,身影在高低错落的桩头间交替穿行。兵器相击之声接连响起,旁观众人看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孟良与焦赞更是额上冒汗,方才盼着宗保取胜的心思,早已变成了后悔。
若少将军真在这里出了事,他们拿什么回去向元帅交代?
转眼四十余合过去,两人仍未分出胜负。
桂英一面接招,一面暗自惊讶。
她原以为,杨家少将军纵有名声,也未必当得起真本事。谁知宗保不仅才思敏捷,枪法也如此扎实,进退之间,竟寻不出多少破绽。
这一念才起,手上便慢了半分。
宗保枪锋一转,擦着她肩头掠过。桂英急忙侧身,虽避过了枪尖,衣袖却已被带开一道口子。
她心头一惊,脚下也跟着失了准头。原想退到身后的木桩上,那一步却迈得稍短,足尖只擦过桩沿,身子顿时向下坠去。
“姑娘!”
宗保离她最近,来不及收枪细想,探手便抓住她肩背的衣料,猛地将人提了回来。
桂英借着这一把力,重新踏住桩头。
宗保却因倾身过甚,落脚处又只剩半寸,靴底一滑,整个人向后跌了下去。
“少将军!”
孟良的惊呼骤然响起。
桩下刀尖密布,宗保身在半空,已无处借力。桂英急忙伸手去抓,却只触到了他掠过指间的衣袖。
下一瞬,他重重摔落在地。
校场顿时静了。
方才还在喝彩的寨兵都僵在那里,目光直直盯着桩下,竟无人敢先出声。
孟良与焦赞几乎同时扑了过去,到了近前,却又骤然放慢脚步,生怕一碰,便将人伤得更重。
宗保伏在地上,一时没有动。
孟良蹲下身,伸出去的手抖得厉害,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少将军……”
焦赞也跪到旁边,声音全变了调。
“宗保,你应一声……你究竟怎么样了?”
孟良与焦赞正惊惶无措,宗保却忽然动了动,撑着地翻过身,慢慢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拍去衣上的尘土,竟也有些不解。
方才摔下时,明明撞上了那些刀尖,怎么除了肩背疼痛,竟不见伤口?
宗保俯身拾起脚边的一柄“匕首”,拿在手中一看,这才明白。
原来桩下那些寒光闪闪的短刃,竟都是硬纸裁成,外面涂了银色,远看逼真,落下时一碰便折。
孟良长长吐出一口气,焦赞抹了把额上的汗,腿却仍有些发软。
桂英站在桩上,见宗保安然起身,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他并不知道桩下刀刃是假,却仍在自己失足时毫不迟疑地伸手相救。若方才真是利刃,此刻他还能不能站起来,谁也不敢说。
桂英望着他,眼中的神情渐渐柔和。
她纵身下桩,来到宗保面前,郑重抱拳。
“少将军武艺、胆识,桂英都已领教。方才相救之情,也记下了。”
宗保将纸刃放回地上。
“姑娘无事便好。”
“文试、武试,你都已过了。”
桂英停了停,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只须再答应我一个条件,阵图与降龙木,便双手奉上。”
宗保听见终于可以借得宝物,顿时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忙问:
“姑娘还有什么条件?但说无妨,只要在下做得到,必不推辞。”
桂英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反倒没有立即回答。她脸上微红,轻轻抿了抿唇。
“少将军先到偏厅歇息,容我安排。”
说罢,她转向孟良、焦赞。
“二位将军,请随我来。”
宗保正要追问,已有侍女上前引路。他望了望两位叔叔,见二人也摸不着头脑,只得暂且跟着侍女去了偏厅。
厅中很快送来热茶与果品,却始终不见桂英。
宗保起初还耐着性子坐着,渐渐见日影移过窗棂,心中便愈发焦急。
自己本就未奉将令,擅自离营,如今又耽搁了这样久。若父帅派人寻他,该如何解释?
他放下茶盏,走到门边向外望了望,又折回厅中。
旁边侍女见他来回踱步,只掩着嘴笑,问她们,却都说姑娘自有安排。
等了近一个时辰,才有一名桃红衣裙的丫头提着果篮进来。
宗保见她神情活泼,似乎比旁人好说话,便赶忙上前。
“这位姐姐,烦请替我问一问,穆姑娘何时过来?她要提的条件,究竟是什么?”
那丫头将果篮放下,忍着笑道:
“我叫穆兰,少将军不必这样客气。”
宗保忙点头。
“穆兰姑娘,可否告知?我还须赶回军营,实在等不得了。”
“我们姑娘的条件,你当真想知道?”
“自然想知道。”
穆兰收住笑,故意端正了神色。
“条件也不难。”
她看着宗保,一字一句说道:
“请少将军做我们穆柯寨的姑爷。”
“什么?”
宗保怔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做穆柯寨的姑爷?娶你们姑娘?穆兰姑娘,这话可不能拿来取笑。”
“谁取笑你了?”
穆兰收起笑意,向门外一指。
“喏,媒人不是来了?”
宗保抬头望去,只见孟良、焦赞正大步走进偏厅。
穆兰向旁边侍女使了个眼色,众人便随她一道退了出去。片刻间,厅中只剩下三人。
宗保立即迎上前,急声问道:
“两位叔叔,方才穆兰说,穆姑娘要我娶她,才肯借出宝物。这是玩笑话,对不对?”
焦赞看了孟良一眼,清了清嗓子。
“不是玩笑。她就是这个意思,还请我兄弟二人作媒。”
宗保脸色顿时变了。
“这岂不是胡闹?我与她今日才见面,哪里谈得上婚姻?何况此事须由父母作主,我怎能私下应承!”
孟良拿起桌上的茶盏,递到他面前。
“少将军,先莫着急。你说不认识她,可方才文也比了,武也比了,总不算全然陌生吧?”
宗保没有接茶,皱眉看着他。
孟良又道:
“再说,你若半点不在意,方才何必冒险救她?”
“我救她,是因为她眼看便要跌到刀尖上!换作旁人,我也不能袖手不管。”
孟良被他堵得一顿,只得收回茶盏,自己喝了一口。
焦赞却已上前,拍了拍宗保的肩。
“是这个理,你救人时未必想过别的。可穆姑娘瞧在眼里,记在心里,如今看中了你,也不是没有缘故。”
宗保侧身避开他的手。
“她有她的意思,我却不能因此便答应。”
焦赞望着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可想到阵图与降龙木近在眼前,又不甘心就此空手而归,只得放缓语气。
“那也不必立即回绝。她既肯借宝,总还有商量的余地。你先坐下,咱们慢慢议。”
宗保仍站着,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
“两位叔叔,今日是你们叫我来的。”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寨前那些辱我杨家的话,究竟是不是穆姑娘亲口说的?”
焦赞见他神情坚决,只得将话挑明。
“我的大侄子,穆姑娘是看中了你的人品、才学与武艺,才肯托我们来说这门亲事。她已答应,只要与你成亲,阵图与降龙木便让我们带走。可你若不肯……”
“不必说了。”
宗保抬手打断,语气已有些不耐。
“我不会答应。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作主。今日私自来此,已是不该,怎能再背着父母定下终身?”
“怎么说得这样难听?”
孟良皱起眉。
“人家姑娘是真心喜欢你,又不是随便寻个人成亲。况且她也说了,你若不应,便休想活着出穆柯寨。”
宗保脸色一沉,转身望向殿外。
天色已经黑透,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映在地上的光影也跟着晃动。
“那便请她来杀我。”
他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犹疑。
“我杨宗保若因此求饶,便不配姓杨。”
焦赞急得绕到他面前。
“少将军,你怎么这般执拗?死在这里,除了叫家里人伤心,还有什么用?太君年纪大了,你忍心叫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见宗保不答,又继续劝道:
“穆姑娘容貌好,武艺好,又懂阵法。若她肯助我军破阵,岂不是两全其美?这样的亲事,旁人求还求不来。”
宗保忽然转过脸,目光紧紧落在二人身上。
“两位叔叔,她究竟许了你们什么好处,叫你们这样替她说话?”
孟良与焦赞同时一怔。
宗保压着怒意,接着问道:
“你们明知我未奉将令,仍激我出营。如今又劝我在此成亲,可曾想过,父帅知道后,如何按军法处置?”
孟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咕哝道:
“你擅自出营,本就违了军令。若再空着手回去,元帅岂能轻饶?可若带回阵图与降龙木,总还有将功折罪的余地。”
“将功折罪,也不是这样折的。”
宗保冷冷答道。
孟良一时语塞,焦赞却又叹了一声。
“可她偏偏不肯松口。说你若不应,降龙木宁可烧了,阵图宁可撕了,也不交给我们。”
他索性在椅上坐下,双手往膝上一拍。
“罢了,你不答应,我兄弟二人便陪你留在这里。回去没有阵图、没有降龙木,下一回还得往那毒烟、乱石里闯,倒不如在此挨一刀,来得痛快。”
孟良也低声添了一句:
“宗保,你再想想郎家兄弟……”
听见这几个字,宗保握紧的手骤然一颤。
谷中的轰鸣与惨呼,仿佛又在耳边响了起来。他眼看着两位叔父入谷接应,最后却连人也未能救回。父亲守着沙盘彻夜思量,营中那些伤兵至今仍未脱离险境。
倘若阵图真在穆桂英手里,自己就这样走了,下一次入谷,又要有多少人回不来?
宗保缓缓低下头。
可一想到要以婚事换取宝物,心中那股抵触却始终压不下去。
孟良与焦赞见他终于不再立即反驳,便也住了口。
偏殿中静下来,只有廊外的风声,一阵阵掠过窗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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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寨中逼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