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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九妹闯幽州

“就在帅帐里!”

宗保听罢,顾不得再问,提枪便往元帅大帐赶去。

到了帐前,只见诸位婶娘与军中大小将领已聚在那里。众人交头接耳,神情焦灼,时不时抬头望向紧闭的帐帘。

宗保正要分开人群进去,岳胜忽然掀帘而出。

众将立即静了下来。

岳胜环顾四周,沉声道:“诸位不必惊慌。杨元帅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休养几日便可。各自回营,明日操练、巡防,一切照旧,不得耽误。”

众人听了,却仍有些迟疑,谁也不肯先走。

岳胜脸色一沉,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怎么,诸位连军令也不听了?”

他向前一步,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今夜之事,不许私下妄议。若有人造谣生事,散布流言,动摇军心,军法从事!”

众将这才拱手领命,陆续散去。岳胜正要回帐,忽然看见人群中的宗保,便向他招了招手。

“宗保,你随我进来。”

宗保连忙跟上。

帐内灯火通明,太君、郡主、八王、延琪、延英与兰英都守在榻前,却没有人说话。

宗保几步赶到父亲身边,只见六郎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躺在那里毫无反应。方才岳胜在帐外说的那番话,此刻看来,分明只是为了安定军心。

他心中一紧,转头望向母亲。

“娘,父帅究竟怎么了?”

郡主坐在榻边,双手紧握着六郎的手,眼中泪水未干。听见宗保问话,她抬了抬头,想要开口,喉间却哽住了。

延琪走过来,轻轻拉住宗保,将他带到一旁。

“你先别急,听姑姑说。”

原来,延琪与兰英跟着六郎离席后,见他竟出了营门,一路向北而去,心中都觉诧异,便远远跟在后面。

约莫走了一顿饭的工夫,六郎在一片小树林前停住了脚步。姑嫂二人不便现身,便借着树影,寻了一处僻静地方藏好。

四下寂静,远处宋营的火光已看不分明。

六郎向林中望了望,扬声问道:

“任贤侄,可是你写信约我前来?”

林中先是无人应答,随后传来一阵枝叶响动。几只栖在树上的老鸹受了惊,扑棱着翅膀飞起,嘶哑的叫声划破夜色。

不多时,一个人从树影中走了出来。

借着星月微光,延琪与兰英看见那人年纪不大,走到六郎面前,却不曾行礼,只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杨景,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林边,却字字清楚。

六郎并未计较他的无礼,反而向前迎了一步,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脸上渐渐露出欣喜之色。

“莫非你便是任贤弟的儿子,任金童?”

“不错,我就是任金童,你那位结义兄弟的儿子。”

六郎听他亲口承认,心中愈发激动,不由上前一步。

“金童,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年,你……”

话未说完,金童已将手中金枪一横,枪尖直指他的胸口。

“站住!”

六郎脚下一停。

金童紧握枪杆,眼中满是恨意。

“我今日来,就是要替父母报仇!杨景,你少在我面前假仁假义。你骗我父亲替你赴刑场,又霸占我母亲,逼得她含恨自尽。如今见了我,还想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

说到最后,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时竟气得接不上话。

六郎怔住了,望着金童,半晌才道: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你管是谁!”

“金童,你父亲替我而死,这件事不假,我也从未忘记他的恩义。可当日他将我灌醉,等我醒来,赶赴刑场时,他已经……”

六郎声音一涩,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至于你母亲,更不是你说的那样。她如今好好地住在云南王府,已与王妃结为姐妹。你若不信,尽可前去相认,怎能说她已经自尽?”

金童脸色微变,随即咬紧了牙。

“够了!你休想再用花言巧语骗我。这些都是我师叔亲口所说,难道他还会骗我不成?”

“你师叔是谁?他为何——”

“你不必问了。”

金童打断他,缓缓举起金枪。

“看在你曾与我父亲结义的份上,来年的今日,我会替你上一炷香。”

说罢,他忽然击掌。

林中随即响起脚步声,几道人影从暗处闪出,各持刀剑枪械,迅速散开,将六郎围在当中。

“上!”

金童一声令下,几人同时逼近。

六郎赴约时并未携带兵器,此刻赤手空拳立在圈中,却不见慌乱。他转眼扫过几人的步法,见他们进退有序,彼此照应,显然早有准备。

“金童,你听我把话说完。”

回应他的,却是一杆迎胸刺来的长枪。

几乎同时,身后一人挥刀劈下,右侧持剑之人也趁势抢进,封住了他的退路。

六郎侧身避过枪尖,左手扣住枪杆,借势向前一带。持枪之人收势不及,踉跄着撞入圈中,恰好挡住身后劈来的钢刀。

那人急忙收刀,六郎已抬脚踢中他的手腕。钢刀脱手飞起,他顺势扭转枪杆,横扫出去,正撞在右侧剑客面门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退了开去。

六郎松开枪杆,探手接住落下的钢刀,尚未站稳,金童已挺枪扑来。

这一枪直奔胸口,竟没有半分留情。

六郎看得分明,闪身让过枪锋,抬脚踢起枪杆,随即欺身而进。金童还未及收枪,便觉颈侧一凉。

钢刀已横在他肩头。

四下几人顿时停住,不敢再动。

六郎握着刀,胸口微微起伏,望向金童的目光却尽是痛惜。

“金童,我若有心害你,何必独自来见你?”

金童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六郎将刀锋稍稍移开,声音也缓了下来。

“你母亲尚在人世,这件事一查便知。我不求你立刻信我,可你为何连查证的机会也不肯给自己?”

金童受制于六郎,转眼看向四周,见带来的几名高手倒的倒、伤的伤,已无人敢再上前,不由闭了闭眼。

“是我学艺不精,今日报不了父母之仇。你杀了我吧。”

他重新睁眼,直直望着六郎。

“你今日不杀我,往后只要有机会,我仍会杀你。”

六郎看了他片刻,叹息一声,缓缓撤下横在他颈旁的钢刀。

“你是任贤弟留下的骨肉,我怎么会杀你?”

他将刀垂在身侧,退开一步。

“你走吧。若想查明真相,便去云南王府打听。你母亲究竟是生是死,见了她,自然就明白了。”

金童冷哼一声,眼中恨意未消。

“云南王是你的亲大舅子,我到了那里,能打听到什么?”

六郎正要再劝,金童却忽然低下头,惨然一笑。

“也罢。父母的仇报不了,纵然你肯放过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拾起地上的长剑,猛地向自己颈间抹去。

“金童,不可!”

六郎大惊,顾不得多想,立即抢上前去,伸手扣住他的持剑手腕。

就在这一瞬,金童脸上的悲愤骤然收尽,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他另一只手倏地抬起,一枚金镖从袖中疾射而出。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六郎又一心救人,全无防备,待察觉有异,已来不及闪避。

金镖正中前胸。

六郎身子猛地一震,扣着金童手腕的五指顿时松了。

金童见一击得手,立刻弃剑,探手从怀中拔出一柄匕首,便要向六郎刺去。

忽然,一颗石子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打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金童只觉腕间剧痛,整条手臂随之一麻,匕首当啷落地。他惊骇之下,急忙转头,却还未看清来人,颈侧已贴上一道冰冷的剑锋。

“好个歹毒的小人!”

兰英持剑立在他身旁,目光里尽是怒意。金童稍一挣动,剑锋便又逼近了半分,迫得他不敢再动。

“元帅念着你父亲的情分,处处容让,你竟拿他的好心来害他!”

她紧盯着金童,扬声唤道:

“八妹,快看看元帅的伤势!”

延琪抢到六郎身旁,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六哥!”

六郎脸色惨白,额上冷汗密布,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呼吸已乱了。延琪扶他坐下,小心拔出那枚金镖,见伤口渗出的血竟隐隐发黑,心头顿时一沉。

“六嫂,镖上有毒!快叫他交出解药!”

兰英手中剑锋又压近了些,厉声喝道:

“解药呢?拿出来!”

金童斜睨她一眼,冷笑道:“要杀便杀,解药没有。”

兰英回头看去,只见六郎伏在延琪肩上,连坐也坐不稳了。她心中一急,反手扣住金童的胳膊,将他制住,随即伸手搜遍他的衣襟与腰间。除却几件随身零碎,果然不见药瓶。

金童看着她的神情,嘴角反而浮起一丝得意。

“说了没有,你偏不信。解药在我师叔那里,我这次来,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兰英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

“别……”

六郎听见这句话,费力抬起头来。胸口的剧痛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每说一个字,都似要耗尽力气。

“别杀他……放他走……”

兰英一怔,转头望向他。

六郎还想再说什么,却已支撑不住,头一垂,整个人软倒在延琪怀中。

“六哥!六哥!”

延琪连唤两声,不见回应,声音顿时发颤。

“六嫂,你快来,六哥他……”

兰英再顾不得金童,快步过去,俯身探了探六郎的鼻息,又按住他的腕脉。片刻后,她强压住心头慌乱,对延琪道:

“还有气息,是昏过去了。八妹,先别慌,咱们得赶紧送他回营。”

延琪含泪点头,扶稳六郎的肩背。

兰英起身,回头看向金童,目光冷得骇人。

“今日看在元帅的份上,饶你一命。下回若再敢害他……”

她没有说完,只将长剑横在身前,一手握柄,一手扣住剑身,猛地发力。

剑身弯折,随即铮然断裂。

金童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兰英将断剑掷在他脚边,一字一顿道:

“便如此剑!”

说罢,她转身在六郎身前蹲下,与延琪合力将他扶上背。延琪在旁托住兄长的身子,两人不敢耽搁,沿来路疾步往宋营赶去。

金童仍站在原处,低头望着脚边的断剑,半晌没有动弹。

延琦正向宗保讲述林中经过,孟良、焦赞已领着随军太医匆匆入帐。

那太医年近五旬,面容清瘦,颌下蓄着五绺长须。他顾不得向八王等人行礼,径直来到榻前,俯身察看六郎的伤口,又握住他的手腕,凝神诊脉。

帐中众人屏息望着他,谁也不敢出声催问。

过了片刻,太医缓缓放下六郎的手,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

“元帅的镖伤并不深,凶险的是镖上所淬之毒。如今毒性已发,若不能及时寻得解药,只怕……”

“只怕什么?”

郡主扶住案角,声音微微发颤。

太医迟疑片刻,终于低声道:“只怕纵有神仙,也难救元帅性命。”

帐中顿时静了下来。

郡主怔怔望着他,扶在案角的手越攥越紧,整个人仿佛僵住了。太君闭了闭眼,手中的拐杖重重抵着地面;宗保站在榻旁,脸色也已变了。

延琦忽然想起金童的话,忙道:

“解药有下落!那小子亲口说过,解药在他师叔那里。”

“师叔……”

郡主缓缓转过头,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抬眼看向延琦。

“我记得在云南时,任堂惠曾提过,他有个族家兄长,早年出家,常年云游在外,名叫任道安。若金童说的是他,倒有迹可循。”

她略一思索,又道:

“听任堂惠说任道安早年还有一个师弟,叫严容。金童既说那些话都是师叔告诉他的,莫非指的就是此人?”

“那便对上了!”

孟良一拍大腿,急声道:“据我所知,萧太后身边的国师就叫严容。此事多半是那老道在背后捣鬼!我会说契丹话,也熟悉辽境,让我去一趟,为元帅取回解药。”

兰英方才听太医说六郎性命难保,便一直咬着下唇,心中恨极了金童,也悔恨当时不该轻易放他离去。此刻听孟良请命,她略一思量,走到太医面前。

“即便立刻动身,往返辽境也不是三五个时辰的事。太医,元帅他……能撑到我们回来么?”

众人的目光又落到太医身上。

太医抚须沉吟片刻,转身来到案前,打开药匣,取出纸笔,俯身写下一张方子。待墨迹稍干,便递给兰英。

“先照此方抓药煎服,或可暂时护住元帅心脉,延缓毒势。只是至多能争得五日。五日之内若仍寻不到解药,老夫便无能为力了。”

兰英接过药方,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交给旁边的军士,催他速去抓药。

“五日便五日!”

孟良攥紧拳头,上前一步。

“五日之内,我必将解药带回来。若救不得元帅,我孟良提头来见!”

“我也去!”

焦赞立即站到他身旁。

“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让我们一道去,遇上事情,也好有个帮手。”

八王本就心烦,听他这般嚷嚷,眉头皱得更紧。

“此行是潜入辽境寻药,须处处谨慎,岂是去同人打架?你这性子,动辄便要挥拳拔刀,跟去了,谁还劝得住你?”

焦赞张了张口,想要争辩,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六郎,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我去。”

一直站在旁边的九妹延英忽然开口。

众人转头看向她。

延英走上前来,向八王与太君行了一礼。

“我也会说契丹话,愿随孟将军前往。到了辽境,我们可以分头打探。严容手中究竟有药,眼下还未弄清,多一个人,便多一条寻药的路。”

她望了一眼六郎,声音虽轻,语气却十分坚定。

“六哥等不起,今夜便动身吧。”

“千岁、太君、两位嫂嫂,岳大哥,就让我去吧。”

孟良放缓了语气,望着众人,恳切说道:

“我愿立下军令状。五日之内,若不能取回解药……”

“好,五日。”

一直沉默的岳胜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军中无戏言,我只给你五日。”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六郎,再转向孟良时,声音已沉得发紧。

“五日之内若带不回解药,我也不要你的头。你便永远不必回来了。”

孟良脸上的神情一肃,抱拳应道:

“末将领命。”

翌日拂晓,天边才透出一线灰白,孟良与延英便各乘快马,分道出营,往幽州赶去。

一路上,延英策马疾驰,心中却始终翻涌不定。临行前,母亲避开众人,悄悄告诉她的那番话,至今仍在耳边萦绕。

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年以为已在金沙滩阵亡的两位兄长,竟还活在人世,不仅如此,还都成了辽国驸马。

临上马时,太君拉着她的手,眼中含泪。

“也不知他们如今是否在幽州。若能找到,说不定可以助你和孟将军一臂之力。”

说到这里,母亲忽然握紧了她的手,语气也郑重起来。

“只是九儿,你千万记住,不可让旁人知道他们原是杨家的人。这不单关乎他们两家的身家性命,也牵着咱们杨家上下几十口人。便是见着了,也须看清周围有没有旁人,万不可贸然相认。”

延英当时点头应下,此刻回想起来,心中仍难以平静。

两位兄长若当真就在幽州,自己又该往何处去寻?即便寻着了,他们可还认得这个多年未见的妹妹?

可六哥只有五日,她没有工夫逐一思量这些。

赶到幽州城外时,延英勒住缰绳,远远望向城门。

门前排着长队,往来行人与商贾皆须停下受检。守城军士不但查验随身包裹,还逐一索看令牌;凡拿不出凭证的,无论怎样求情,都被拦在城外。

延英看了片刻,心中暗暗叫苦。

莫说混入宫城,如今连幽州的城门都进不去。

她不敢在附近停留太久,恐惹守军疑心,便调转马头,退到城外一片小树林中,打算先歇一歇,再寻进城的办法。

寻到一处僻静地方,她刚将马拴好,正要取下水囊,忽听林外传来一阵车轮滚动与马蹄踏地的声响,其间夹着几人的粗声谈笑。

延英手上一顿,立即侧身隐到树后。

车马渐渐近了,一个男人忽然高声骂道:

“他娘的,今日真是晦气!南人越来越精了,忙活半日,只弄到这点东西,还只抓着一个姑娘!”

说罢,那人重重啐了一口。

延英眉头一紧,轻轻拨开眼前的枝叶,向林外望去。

另一人接话道:“可不是,咱们兄弟这一趟算是白跑了,也不知回去后,苏将军会不会责骂。”

延英藏在树后,循声望去,只见十余名辽兵押着几辆大车,车上堆着粮袋、布匹与杂物。最后一辆车后还拴着一个女子,双手被缚,蓬头垢面,衣衫凌乱,正踉踉跄跄地跟着车走。

绳子一绷紧,她便被拽得向前跌去,勉强站稳后,又不得不加快脚步。

延英看得心头火起,缓缓抽出兵器,正要现身,忽听为首的辽兵说道:

“兄弟们,折腾了半日,都累了。进城还得给姓苏的交东西,不如先到前头喝几杯,再回去交差。今日我请客!”

他抬手指向路旁一间小酒棚。

余下众人立即笑着应和。

“大哥请客,哪有不去的道理!”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辽兵却回头看了看那女子,迟疑道:“大哥,咱们去吃酒,这俘来的女子怎么办?若进城晚了,苏将军怪罪下来……”

“怕什么?手都绑着,难道她还能飞了?”

为首那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冷笑一声。

“至于苏将军,你们还真当他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众人凑近了些,他便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原先也是个降了咱们大辽的宋将。如今倒好,杀起汉人来,比咱们还狠。整日只想着巴结皇亲贵戚,听说这几日四处搜罗女子,便是要献给两位国舅、驸马,还有韩将军的。”

“难怪催得这样急。”

“那咱们今日带回一个,也不算白跑。”

几人说着,又回头打量那被缚的女子,嘴里渐渐不干不净起来。那女子垂着头,一声不吭,只将身子往车旁缩了缩。

领头的辽兵将绳索在车后重新系牢,随手推了她一把。

“老实待着!”

随后,十余人便说笑着往酒棚去了。

延英仍藏在树后,没有立即动身。她看了看停在路旁的大车,又看向那女子被绳索勒红的手腕,心中既愤恨,又不忍。

可方才那些话里,“国舅”“驸马”几个字,却让她忽然有了主意。

她低头思量片刻,缓缓将兵器收回鞘中,待辽兵都进了酒棚,才借着树木遮掩,悄悄向车后靠近。

此刻,刚刚抵达幽州的萧天佐、萧天佑,以及化名木易的大驸马杨四郎、化名王顺的二驸马杨八郎、黄川等人,正与韩昌、严容一道,端坐在原英宫中,听候萧太后部署军务。

萧太后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开口道:

“这些年来,诸位在回鹄、澎海征战,立下不少功劳。此次召你们回幽州,便是要你们与韩元帅、严国师同心协力,为我大辽再建新功。”

她略一停顿,继续说道:

“本宫已册封韩昌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五厢兵马。萧天佐、萧天佑、木易、王顺、黄川,各任兵马都指挥使。江飞雄仍归黄川麾下,苏天保则拨归大驸马统领。”

众人起身领命,待重新落座,萧太后才又道:

“此次伐宋,我大辽已筹备五年,严国师更已布下天门七十二阵。能否一举破关,便要看诸位如何用兵了。”

说到这里,她转向两位驸马,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片刻。

“木易、王顺,你们对此次伐宋,可有什么见解?”

四郎看了一眼身旁的八郎,见他垂目不语,只得先开口道:

“军中如何调度,儿臣愿遵母后懿旨,并听韩元帅号令。”

萧太后没有接话,转而看向八郎。

“王顺,你呢?”

八郎闻言,抬起头来。

“儿臣也无异议,一切听从母后与韩元帅安排。”

萧太后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两句答复并不满意。

“本宫问的是你们有何见解,并非只要一句领命。你们多年领兵,如今大军将动,难道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两位驸马尚未答话,下首的黄川迟疑片刻,欠身开口:

“太后,臣倒有一事,不敢不奏。”

“说。”

“据臣所知,宋军如今由杨六郎统率。他久守三关,熟悉地势,麾下又有杨宗保、杨门女将,加上三关原有诸将,能领兵出战的,恐怕有数十人。”

黄川看了一眼韩昌,才接着说道:

“这些人常年在边关与我军交锋,并非寻常守将。此次出兵,只怕不能轻敌。”

萧太后听罢,淡淡一笑。

“三关原有的那些守将,多是韩元帅的手下败将;杨宗保,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至于杨门女将,一群寡妇,竟也让你们如此忌惮?”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

“真正难缠的,也只有杨六郎。”

说到这里,她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不过,诸位也不必再为他费心。过不了两日,他便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还有何可惧?”

四郎身子微微一僵,搁在膝上的手不觉攥紧。

六弟?

他们竟已对六弟下手了?

身旁的八郎也骤然抬眼,随即又垂下目光,强压住心头惊疑。

兄弟二人都想再听些详情,萧太后却没有往下说,转而谈起大辽历代征战。从太祖立国,说到近日平定女真,又叮嘱诸将不可因一时得失而生嫌隙。

四郎听着,面上仍恭谨如常,心中却愈发焦急。八郎也坐得端正,只偶尔看他一眼,两人都盼着这场议事早些结束,好去打听六郎的消息。

直到近一个时辰过去,萧太后自己也有些倦了,才放下茶盏,起身说道:

“今日说了许久,诸位也该回去歇息了。本宫未曾备饭,便以茶相送吧。”

众人忙起身行礼,待太后离去,才陆续退出殿外。

四郎与八郎有意落在后面。直到走过宫门,见旁人已渐渐散去,四郎才压低声音问道:

“老八,方才太后那句话,你听见了?他们究竟怎样对付六弟,你可知道?”

八郎眉头紧锁。

“我同你一样,才到幽州,哪里知道详情。你先回府,我去南院都统军司探探消息,随后再去寻你。”

他向四周看了一眼,又低声补了一句:

“还有,你那个新拨来的副将苏天保,你须留心。我在回鹄时,便听过他不少事。此人心术不正,莫让他窥见什么,抓住把柄。”

四郎点了点头。

“你也小心,莫问得太急。”

兄弟二人在宫门外分开,各自上马而去。

四郎回到府中,才下了马,管家便迎上前来。

“驸马回来了。苏天保苏将军已候了多时。”

四郎眉头微蹙。

方才才领了任命,他便这样急着登门,究竟想做什么?

“请他到书房。”

四郎淡淡吩咐了一句,先回房换下朝服,随后来到书房。

大公主知道他素来爱读书,将这间屋子布置得颇为清雅。棚顶与四壁裱着桑皮纸,木格小窗糊了蝉翼纱,案上书卷码得齐整,砚旁还摆着一只小巧的笔洗。

四郎走到案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却一个字也未看进去。

听见门外脚步声,他将书合上,抬眼望去。

苏天保满面堆笑,进门便躬身行礼。

“属下拜见驸马。”

“苏将军,别来无恙。”

四郎起身略一颔首,抬手让座。

“坐吧。”

苏天保谢过,在对面坐下,身子仍微微前倾。

“驸马这些日子鞍马劳顿,属下也帮不上什么忙。恰好兄弟们近日出城打了些草谷,带回几名女子,属下挑了几个好的,特来孝敬驸马。”

四郎搁在书上的手停住了。

他抬眼看向苏天保,方才那一点客气的神色,渐渐淡了下去。

苏天保说着,向门外招了招手。几名姑娘随即被军士推搡着带进书房,一个个垂着头,缩肩敛手,连大气也不敢出。

四郎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我不需要,苏将军带回去吧。”

话刚出口,他看见其中一名姑娘身子猛地一颤,心中便是一沉。这些女子若再落回苏天保手中,还不知要受怎样的折辱。

他略一停顿,随即改了口。

“我本不需要,不过,既是苏将军的一番心意,我便留下了。”

苏天保脸上顿时堆起笑来。

四郎将目光转回他身上,语气也缓和了些。

“太后命我为兵马都指挥使,只是我久在北边,对幽州军务尚不熟悉,日后还须苏将军多加襄助。”

“岂敢,岂敢!”

苏天保连忙欠身,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驸马但有吩咐,末将自当尽力。只盼日后能在太后面前替末将美言几句,末将便感激不尽了。”

四郎淡淡一笑,没有接话,起身端起茶盏。

苏天保会意,忙站起来行礼,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待他的脚步声远去,四郎才放下茶盏,望向那几名女子。

“你们都是宋境百姓家的女儿?”

几人不知他为何这样问,只惶恐地点了点头。

“莫怕。”四郎放缓声音,“我叫人给你们取些银两,再换身干净衣裳。待安排妥当,自会派人送你们回去。往后边境不太平,出门须多加小心。”

几名女子愣在原地,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应声。

她们被掳来时,都以为此后再无归家之日。如今听见这番话,反倒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四郎唤来侍女,吩咐取些碎银与衣物,众人才敢相信,眼前这位辽国驸马,竟当真要放她们回去。

一名姑娘先跪了下来,其余几人也跟着伏地叩头,哽咽着道谢。

四郎抬手止住。

“不必如此,随她去吧。”

侍女领着众人退出书房。四郎望着她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案前。

他呷了一口茶,拿起方才那本书,才翻开,忽觉案前仍有人站着。

抬眼看去,却还有一名姑娘留在原处,既未随众人出去,也没有说话。

四郎心中生疑,放下书问道:

“你怎么不走?可是还有什么难处?”

那姑娘缓缓抬起头来,眼中已蓄满泪水。

“你便是驸马木易?”

四郎握着书页的手微微一顿。

方才苏天保在时,这姑娘始终低着头,此刻骤然相问,神情竟不像寻常百姓。尤其那双含泪望着他的眼睛,隐约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他心头生出一丝警觉,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不错,我就是木易。”

姑娘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是木易。”

她声音很轻,字字却清楚。

“你是杨家四郎,杨延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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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九妹闯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