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宋营上下都早早洗漱更衣,整束停当。八王奉旨前来犒军,仪仗已近三关,众人不敢怠慢。
昨日还泥泞难行的驿道,已铺上黄土,沿途设了岗哨,车马行人另引他路。六郎与太君、岳胜、宗保、孟良、焦赞等人备好迎接仪仗,在帅帐前设下香案,静候钦差到来。
近午时分,日光渐盛,一骑快马沿驿道奔来。探马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抱拳禀道:
“元帅,八王仪仗已到前方弯道!”
六郎抬手遮住日光,向远处望去。
只见驿道转角,一乘八人抬的绿呢官轿缓缓而来。前有带刀亲兵骑马引路,后有仪卫随行,旌旗与伞盖在春风中轻轻摆动。
不多时,官轿便停在香案前。亲兵挑起轿帘,八王头戴通天冠,身着朝服,缓步下轿。两眉平直,面容方正,颌下短须修得齐整,只是脸上并无往日那般亲切的笑意。
六郎上前,率诸将跪迎。
“末将杨景,率三关诸将恭迎八王千岁。”
太君立于一旁,也敛衽行礼。
八王看了六郎一眼,抬手虚扶。
“杨元帅请起,诸位将军也请起。”
说罢,他向太君略一颔首,便径直往帅帐走去,竟没有再同众将寒暄。
诸将起身,面面相觑,不知何故。
六郎心中却明白几分,苦笑了一下,低声吩咐:“诸位暂且在此候着,不必随入。”
随后,他与太君一同进帐。
六郎屏退左右,门帘落下,宽敞的帅帐中便只剩三人。
八王在上首坐定,目光扫过案上的军图,又落到六郎身上。太君坐在一旁,也未急着开口。
帐中静了片刻,六郎终于上前一步,略显局促地问道:
“千岁,王大人不是与您一同来的么?怎么未见他随行?”
八王握着一柄檀香小扇,没好气地答道:“他病了,说是一路水土不服,暂留驿站,过几日才能到。”
话音刚落,他便转过脸,声音陡然提高。
“杨延昭,王兰英的事,究竟怎么回事?今日你须给本王说清楚。这不只是皇家颜面,更要紧的是,珺儿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受委屈!”
六郎苦笑,躬身道:“千岁容禀。”
他将两家早年定亲、王家失去音讯,直到此次兰英截粮、郡主亲赴岐山的经过,一一说明。说到郡主提出同侍一夫时,语气也不由低了下来。
“末将事先确实不知。待收到信,便立即赶回,已向郡主说清,末将从未有另娶之意。只是她既对王姑娘作了承诺,如今如何善后,还须仔细商议。”
八王听罢,半晌没有说话。
事情竟比他原先所想复杂。军粮不能耽搁,旧约也不是无凭无据,郡主又已当众行礼,带着兰英归军。如今若只顾发怒,反倒难以收拾。
太君在一旁叹道:“此事根子还在杨家。老身当年未能寻得王氏母女,后来另议婚事,虽有缘故,终究让兰英受了这些年的委屈。如今又劳珺平出面周全,老身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八王看了太君一眼,到了嘴边的责问,只得咽下。
他可以责备六郎,却不能不顾太君的情面。何况老人也一心要将事情办妥,并非有意薄待郡主。
“总不能什么难处,最后都落到珺儿身上。”
八王低声说了一句,暂且收住了话头。
可胸中那口气仍未散去。他握着小扇,坐了片刻,越发觉得口干,便朝帐外扬声吩咐:
“来人,给本王上茶。”
帐外一名小太监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捧着托盘进来,奉上热茶。
奉茶之后,他并未退下,只垂着头,静静站到八王身后。
八王呷了一口茶,仍不愿理会六郎,转向太君问道:“宗保呢?”
太君欠身答道:“正在帐外候着。千岁若想见他,老身便叫人传来。”
“好,叫他进来。”
八王放下茶盏,脸上这才有了些笑意。
片刻后,宗保一身银盔银甲,快步入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杨宗保,拜见八王千岁。”
八王立即起身,亲手将他扶起。
“免礼,免礼。许久不见,竟又长高了,让舅舅好好看看。”
宗保身姿挺拔,已隐隐高过八王。甲胄之下,仍是清俊的少年眉眼,只是站得端正,说话也比往日沉稳了许多。
八王上下端详,越看越喜欢,拉着他问起一路从军的情形,又向太君夸赞孩子教养得好。
至于站在一旁的六郎,他却有意不予理会。
宗保恭敬答着舅舅的问话,目光偶然一转,忽见八王身后那名小太监悄悄抬起头,冲自己眨了眨眼,又飞快做了个鬼脸。
宗保猛然一怔。
华阳!
那熟悉的眉眼与顽皮神情,他绝不会认错。到了嘴边的一声惊呼,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太监”见他认出来,唇边浮起一点笑意,随即又垂下头,恢复了规规矩矩的模样。
“宗保,舅舅问你话呢。”
八王的声音将他拉回神来。
宗保忙收回目光,耳根却已微微发热。
“是,千岁,末将听着。”
六郎被晾在一旁,看着八王拉着儿子,将读书、练武、饮食起居问了个遍,心中愈发着急。
帐外尚有数十名将领候命,案上又积着待处置的公文。可八王显然还在气头上,他既不好催促,也不能自行退下,只得耐着性子站着,几次想开口,终究又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也有人正在殿前焦急等候。
那人沿着阶下反复踱步,时而抬头望向紧闭的殿门,时而问一问守门内侍,却始终得不到确切答复。
他等的,是萧太后尚未传下的一道懿旨。
“公公,我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太后究竟何时才能召见?”
韩昌在殿外来回踱了几趟,终于忍不住,伸手拦住一个当值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赔着笑道:“想来快了。韩将军若是等得乏了,不妨先到偏殿用杯茶。”
“又是喝茶!我这一肚子茶水,还不够么?”
韩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待那小太监退下,他又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从前严容尚未入宫时,太后何曾让他等过这样久?如今两位国舅、两位驸马又奉旨调回幽州,军中能领兵的人越来越多,倒显得他韩昌可有可无了。
“再这么下去,怕是真要收拾包袱,回家看孩子去了。”
他低声嘀咕着,正自出神,忽听身后传来一句:
“韩将军,有何事要启奏?”
韩昌猛然回头,只见萧太后与严容已从永庆宫中走了出来。太后面带笑意,严容手持拂尘,静静站在她身侧。
韩昌心头一惊,不知方才的话是否被听了去,忙伏地叩首。
“回太后,微臣确有要事启奏。”
话到这里,他却顿住了,抬眼向严容看了一下。
严容见状,淡淡一笑,抬手作揖。
“太后既有军务,贫道便先告退。”
萧太后点头道:“也好。道长先回永昌殿歇息,改日再为本宫讲解岐黄之术。”
待严容离去,她才看向韩昌。
“你随本宫进来。”
偏殿内炭火正旺,窗下摆着一张棋案,案上的棋局尚未收起。韩昌进门,又要跪下行礼,萧太后抬手止住。
“这里不比正殿,不必拘礼,坐下说吧。”
韩昌谢过恩,在下首坐了半边椅子,略定了定神,才开口道:
“宋国那边,八王犒军的仪仗已到三关,王若钦也随行北上。我们这边,两位国舅、两位驸马与黄川将军,不日便可抵达幽州。若路上顺当,明日或后日,就能前来拜见太后。”
萧太后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缓缓拨了拨浮叶。
韩昌等了片刻,见她仍不开口,正要再说,却听她问道:
“本宫听说,你对严道长布阵之事,颇有微词?”
韩昌脸色一变,忙起身垂首。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
萧太后放下茶盏,抬眼望着他。
“只是什么?”
“坐下,不必这样紧张。”
萧太后含笑摆了摆手。
“本宫若要问你的罪,便会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问了。如今只是想听一句实话,究竟有,还是没有?”
韩昌迟疑片刻,终于应道:“有。”
这些话原已在心中憋了许久,如今既然问到,他索性直言:
“太后,自我大辽立国以来,攻河东,取蓟北,平女真,征回鹄,哪一仗不是凭着铁骑劲旅打下来的?如今却要学汉人操练阵法,一练便是五年。耗费了多少钱粮,牵住了多少兵马,究竟能否临阵制敌,至今也未见分晓。微臣实在不明白……”
萧太后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道:
“本宫知道,军中对布阵之事有非议的,并非你一人。可本宫也早有吩咐,阵法交给严道长操练,其余军务,仍由你统筹。各有所司,并不相妨。”
她端起茶盏,语气依然平和。
“严道长的阵法,自有他的用处。你若有疑问,不妨亲自去问,让他将其中关节讲明白。未曾细看,便先断定无用,岂是领兵之人应有的处事之道?”
“是,微臣记下了。”
韩昌低头应着,心中却仍有几分不服。
萧太后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追问,转而说道:
“还有一件事。此次两位驸马奉旨回京,本宫希望你能放下旧怨,与他们通力合作,为大辽尽忠。”
韩昌方才碰了个软钉子,听到这里,终究还是忍不住。
“太后,恕微臣多言。两位驸马毕竟是宋国降将,如今又要与宋军交兵,微臣怕……”
“怕什么?”
萧太后将茶盏搁回案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十多年过去,他们在北边平定回鹄之乱,立下的功劳,军中上下有目共睹。难道到了今日,你还要拿他们当外人?”
韩昌张了张口,尚未答话,萧太后已继续说道:
“你究竟是担心他们临阵生变,还是怕他们回来,分了你的军功,动了你的位子?”
她顿了顿,目光直落在韩昌脸上,语气陡然严厉。
“又或者,你至今还在为当年本宫将大公主许配木易之事,耿耿于怀?”
韩昌再也坐不住了,起身站在案前,心一横,索性直言道:
“不错,微臣当年确实倾慕大公主,也曾不服木易一个宋国降将,竟能尚我大辽公主。可大公主这些年来,总疑心她的长子是微臣偷去的。此事微臣……”
“好了。”
萧太后打断他的话,起身走到近前,语气缓和了些。
“孩子失踪已有多年,至今查不出下落,早成了一桩悬案。大公主失子心切,有些话,你也不必句句放在心上。”
韩昌垂着头,胸口仍微微起伏。
“延寿,”萧太后看着他,放缓了声音,“这些年来,本宫将两位驸马派往北边,朝中那么多皇亲贵胄,却独留你在幽州辅佐。难道这还不足以让你明白,本宫对你的信任?”
韩昌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萧太后转身,从案上取过一道诏书,递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
韩昌迟疑片刻,双手接过,展开细看。起初心中纷乱,诏书上的文字竟看不进去,直到“封韩昌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几个字映入眼帘,目光才骤然停住。
他脑中嗡的一声,捧着诏书,扑通跪倒在地。
“微臣屡次败于杨六郎之手,太后不曾降罪,如今反而委以重任……”
方才满腹的怨气,此刻早已散尽。他俯身叩首,声音也有些发颤。
“微臣纵然粉身碎骨,也必报答太后知遇之恩!”
萧太后望着跪在面前的韩昌,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大敌当前,本宫要的是你们同心御敌。往日那些恩怨,也该放下了。”
“微臣遵旨!”
韩昌又叩了一头,这才小心收起诏书,起身侍立。
萧太后缓步回到案前,听他提起杨六郎,唇边却渐渐浮起一丝冷笑。
“杨六郎……杨景。”
她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再说下去。
入夜,一钩弯月斜挂天际,四野渐渐静了。远处村落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越过空旷的田野,很快便消散在夜色里。
宋营中却正热闹。
八王带来的御赐美酒已经开了封,篝火旁架起数口大锅,锅中炖着猪肘,浓浓的肉香随着热气四散。柴枝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众将的面庞,连甲上的铜钉也泛起了暖色。
宗保、五娘赛英、七娘金娥等人因有巡营之责,仍各守其职。其余诸将则围坐在火旁,捧着酒碗,边吃边谈。有人说起白日迎驾时的拘谨,有人讲起操练中的趣事,话未说完,便惹来一阵哄笑。
这些日子,众人不是在校场上练兵,便是在泥泞中奔走,难得有这样一个能坐下来喝酒吃肉的晚上。此刻热酒入喉,身上渐渐暖了,再夹上一块炖得酥烂的肘肉,连日的辛劳便仿佛都轻了几分。
一碗酒尚未喝尽,旁边已有人提坛来添。众将也不推辞,笑着碰过酒碗,又仰头饮下。
八姐延琪与九妹延英坐在一处,素来不大爱吃这些荤腥,只从托盘中拈了一颗金丝蜜梅,慢慢含在口中。
她抬眼看了看上首的八王、六郎、太君与郡主,又向四周望了一圈,却始终不见兰英的身影。略一思量,便轻轻叹了口气,趁众人谈笑之际,悄悄离了席。
兰英的营帐离宴饮处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延琪便到了帐前。她掀开帘子向内一望,果然见兰英背对帐门,坐在灯下擦拭大刀。刀锋映着烛光,手边那块擦刀的布已染了些灰黑。
延琪摇头笑了笑,边进帐边道:“我说席上怎么不见六嫂,原来躲在这里。八王设宴,嫂子怎么不去?”
兰英闻声回头,见是延琪,忙放下刀起身。
“原来是八妹,快进来坐。我今日身上有些不舒服,已经向太君告过假,晚上便不过去了。”
延琪走到桌边,却未急着坐下,只看了看她的脸色,含笑问道:“那傍晚郡主帐中,嫂子怎么也没去?狄王妃托八王带来了些玫瑰露、香露,还有胭脂、梳篦、镜子之类,说是给咱们姐妹用的。郡主叫人来请,大家都去看了。”
兰英重新拿起擦刀布,淡淡说道:“行军打仗,要这些东西做什么?难道到了两军阵前,还指望敌人看你生得好,就不动刀了?”
“嫂子说得也是。”延琪笑道,“不过是闲时梳洗用的,何况也是王妃的一番心意。”
兰英没有接话,只将刀身翻过来,又擦了一遍。
延琪望着她,收起笑意,走近些,轻轻扶住她的肩。
“六嫂,你哪里是身子不舒服,分明是心里不痛快。还在生我六哥的气,是不是?”
这一句话,恰好触到了兰英的委屈。她手上停住,忍了片刻,终于将擦刀布往桌上一放。
“我都来宋营五六日了,你哥哥却总躲着不见我,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是老虎,还是夜叉,难道能吃了他?”
她越说越急,转过脸来看着延琪。
“他若嫌我,直说便是,我也不是非赖在这里不可!岐山寨没了,难道天下就再没有我容身的地方?大不了削了头发做姑子,也省得在这里讨人嫌。这些年没有他,我不也一样过来了?谁离了谁,还当真活不成了?”
说到最后,她声音已微微发颤,眼中也泛起了水光,却仍倔强地别过脸,不肯让延琪细看。
延琪心中不忍,拉过她的手,低声劝道:“嫂子,你先消消气。六哥是三关主帅,军情、公文、操练兵马,哪一样都得过问,还要提防辽兵偷营。这两日又赶上八王犒军,事情都凑到一处了。莫说嫂子,就是平日里郡主和我们想同他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也常得等他忙完。”
兰英抿着唇,仍不作声。
延琪顿了顿,又道:“我知道,这些话听着像是在替他开脱。你等了这么多年,好容易见着人,自然盼着他多来看看你。可你们自幼分别,三十多年未见,彼此如今是什么脾性,都还要慢慢熟悉。六哥纵然一时不知该怎么同你说,也未必就是嫌弃你。”
兰英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才道:“我又没逼他什么,不过盼他过来坐坐,说上几句话罢了。”
“是,这有什么难的?回头我便替嫂子问他。”
延琪见她语气松动,便顺势挽住她的胳膊。
“不过今晚这席,嫂子还是随我去吧。八王奉旨犒军,众将都在,你独自留在帐中,知道内情的,说你身子不适;不知道的,难免以为你还在同八王、郡主置气。”
兰英眉头一蹙:“我何曾同他们置气?”
“所以才不能叫人误会呀。”延琪柔声道,“你心里委屈,我知道。可八王疼惜郡主,今日来时,也替她抱着不平。若再有几句闲话传到他耳中,六哥夹在当中,便更难说清了。”
兰英拗不过延琪,又觉得她的话确有几分道理,只得起身,随她往宴席处走去。
二人回到席间时,八王已离了上首,正与太君、郡主一道沿席劝酒。火光映着杯盏,诸将纷纷起身相迎,笑语不断。
主座上只剩六郎一人。
他手中拿着一封信,身旁站着一名小校,正俯身低声禀报什么。兰英离得远,夜色中又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读完书信,抬眼望着篝火出了一会儿神,便将信折起,收入袖中,悄然离了席。
延琪也瞧见了,轻轻扯住兰英的袖口。
“六嫂,这么晚了,六哥看完信便走,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咱们跟过去看看。”
“这……”
兰英尚在迟疑,延琪已转身跟了过去。她望了一眼六郎渐渐隐入夜色的背影,也不由加快脚步,追上了延琪。
二人尾随六郎离开时,宗保恰好巡营回来。
他刚进自己的营帐,还未及放下手中的盘龙亮银枪,便听帐外有人唤道:
“少将军,八王有请。”
宗保一怔。
八王不是还在宴请诸将么?怎么这时候又要召见自己?
他掀帘向外望去,果然见一名八王的亲兵站在帐前。那人见他出来,笑着催道:“少将军,快随小人来吧,莫让千岁久候。”
宗保只得将银枪放好,随他穿过几处营帐,来到八王帐前。
亲兵替他挑起门帘,又侧身让开。宗保弯腰入帐,尚未细看,便先躬身行礼。
“不知千岁传唤末将,有何吩咐?”
话音刚落,帐中便响起一串清脆的笑声。
“宗保哥,你抬头看看,我是谁?”
宗保闻声抬头,只见华阳笑盈盈地站在灯下。
她已换下白日的小太监装束,上身穿着金线滚边的鹅黄短袄,下着蜜合色长裙,外披一件镶着羊皮风毛的玫瑰紫大氅。两道纤眉微微扬起,一双眼睛满是笑意,正歪着头看他。
“华阳,果然是你!”
宗保先是一喜,随即又向帐内看了一眼。
“晌午我便认出来了,只是当着八王,不敢叫你。你怎么来了?八王怎么肯带你到边关?不是说八王传我么,他人呢?”
“你一进来,便问了这么多,叫我先答哪一句?”
华阳忍着笑,背着手走到他面前。
“我来犒军呀。”
宗保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犒军?”
“八王来得,我就来不得么?”
华阳眨了眨眼,见他仍站得端正,便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好了,这里又没有旁人,你还一口一个末将做什么?快坐下,同我说说话。”
“你也太胡闹了。”
宗保收起笑意,语气不觉急了些。
“这里离辽军最近的前哨不过五十里,日夜都得提防他们偷营。你又不会武艺,万一出了什么事,谁来护着你?”
“又不用你护着。”
华阳白了他一眼,方才见面的欢喜被他这一通责备冲淡了几分。
“八王是我姨父,自有护卫随行。何况八王和郡主也不会武艺,不是一样住在营中?你父帅、郡主,还有太君,都准我留下了,偏你操这么多心。”
她转身走到案旁,手指拨弄着大氅上的系带,又道:
“我来,也是想看看你们究竟怎么打仗。平日听戏、看书,先生们讲起边关,总说什么旌旗蔽日、金戈铁马。我早就想亲眼瞧一瞧……”
“打仗有什么好瞧的?”
宗保打断她,眉头仍未松开。
“赶上雨天,满身都是泥水;遇上交兵,刀箭又不认人。戏台上打完一场,人人都能站起来,战场上却是会死人的。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华阳抬起头,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心中渐渐委屈起来。
“你这人,我才来,你便一心要赶我走。”
宗保正要解释,她却赌气似的接了一句:
“我要是说,我是来看你的呢?”
话一出口,华阳自己先愣住了。她忙垂下眼,捏住衣带,脸颊一点点红了起来。
帐中忽然静了。
“看我?”
宗保也怔住了,方才准备好的那些劝说,一时全忘了。
华阳幼年丧母,狄王妃怜她年幼,怕继室入门后照拂不周,便将她接到八王府中教养。宗保兄弟常去府中玩耍,与她自小相熟。往日见面,几个人说笑打闹,从来没有什么拘束。
可此刻站在灯下的华阳,却同记忆里那个爱闹的小姑娘有些不同。
她低着头,脸上的红晕一直染到耳边,嘴唇轻轻抿着,也不再催他答话。宗保看着她,心里忽然一热,连目光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
“我不是要赶你走。”
华阳仍未抬头,只轻轻问了一句:“那你方才还叫我回去?”
“我是怕你出事。”
宗保说完,见她捏着衣带的手慢慢松开,又添了一句:
“你肯来看我,我自然……是高兴的。”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
华阳终于抬起眼,唇边已有了笑意。
“那你还板着脸训我?”
宗保被她问得有些窘,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胄,才道:“往后你想看什么,先同我说。只是不能独自出营,更不能往阵前去。”
“知道了。”
华阳应得比方才乖顺许多,伸手拉过案旁的椅子。
“你才巡营回来,站了这么久,也不嫌累?坐下吧。”
宗保依言坐下。华阳在他身旁落座,灯火映着两人的侧脸,一时谁也没有再开口,方才那点争执,却已悄悄散了。
“先不说这些了。”
还是华阳先开了口。她转身从身旁提起一只大食盒,放到案上,眉眼间又恢复了几分活泼。
“你今晚巡营,错过了八王的宴席。瞧瞧,我给你留了什么。”
她一边揭开盒盖,一边将里面的小碟逐样取出。
“这里有一壶蓝桥风月,还有你爱吃的金杏、林檎、广芥瓜儿、杏片、梅子姜……”
宗保看着案上越摆越多的碟子,忍不住笑道:“怎么带了这么多?”
“还没拿完呢。”
华阳又揭开一层,将莴苣笋、芥辣瓜旋儿、细料馉饳儿、香糖果子与间道糖荔枝摆好,末了又取出越梅和离刀紫苏膏。
“可惜你爱吃的山洞梅花包子、三脆羹和虾蕈不好从京中带来,不然也一并给你带上了。”
宗保尚未答话,帐门处忽然探进一个脑袋。
“这么多好吃的,可有我的份?”
两人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却是宗勉。
他笑嘻嘻地掀帘进来,目光早已落在满案的吃食上。
“大哥,你也太不讲义气了,有好吃的不叫我。”说着,又转向华阳,“华阳姐,好歹咱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怎么只想着我大哥?”
华阳被他说得脸上一热,忙道:“谁说没有你的?你不是在宴席上吃过了么?”
“席上可没有这些。”
宗勉说着,已伸手挑了一颗最大的林檎,拿在手中端详。
宗保故意板起脸:“娘不是叫你好好陪三弟待在帐里么?你又四处乱跑,小心我告诉娘,叫她打你的屁股。”
宗勉咬了一口林檎,毫不在意。
“这个时节还能吃到林檎,我今日倒真有口福。”
他慢悠悠嚼完,才斜眼看向宗保。
“父帅还叫你好好巡营呢,你却跑来这里吃东西。小心我告诉父帅,叫他打你的军棍。”
“我已巡营回来,是八王传我过来的。”
“八王?”
宗勉向帐中望了一圈,笑得越发促狭。
“八王在哪里?我怎么只看见华阳姐?”
华阳抬手作势要打他,他忙捧着林檎往宗保身旁一躲,嘴里仍笑个不停。
宗保也忍不住笑了,伸手拉住他。
“好了,别闹。我正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那个王……”
宗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他松开宗勉,走到帐门边,掀帘向外望了望。见附近无人,才放下帘子,回到案前,压低声音问道:
“那个王兰英,究竟是怎么回事?”
“嗨,你还提这件事!”
宗勉将咬了一半的林檎放回碟中,往椅背上一靠。
“那日你留在营中,母亲却带着我去了岐山。到了山上,先饿了我半日,这也罢了,后来又叫我认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做大娘,还让我跪下磕头。”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伸手指着自己的额头,凑到两人面前。
“你们看看,到现在还红着呢,一碰就疼!”
宗保与华阳看着他那副夸张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
“又没人给你赏钱,谁叫你磕得那么卖力?”
“母亲在旁边看着,我敢不磕么?”
宗勉揉了揉额头,又拿起林檎,恨恨咬了一口。
三人正说笑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高声呼喊。声音纷杂,隔着帐帘,一时听不清究竟出了什么事。
宗保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住,霍然起身。
“不好,莫非是辽兵劫营?”
他一把提起搁在旁边的亮银枪,转头吩咐宗勉:
“你留在这里护着华阳,哪里也别去。我出去看看。”
“知道了。”
宗勉立即放下手中的吃食,收起嬉笑的神情,随手抄起帐中一把钢刀,站到华阳身前。
华阳也跟着起身,望向宗保。
“你小心些。”
宗保点了点头,提枪出了营帐。
帐外火把晃动,人影来往,几名军士正沿营道奔走,却不见迎敌的阵势,也未听到示警的号角。宗保心中愈发疑惑,正要拦人询问,忽见孟良、焦赞迎面赶来,两人满头是汗,脚步急促。
他快步上前。
“孟将军、焦将军,出了什么事?营中为何如此慌乱?”
孟良猛地停住,连额上的汗也顾不得擦,喘着气道:
“少将军,不好了!元帅遭人暗算,如今性命危急,我正要去请随军太医!”
宗保只觉心头骤然一沉,握着枪杆的手猛地收紧。
“我父帅现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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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宴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