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一整日,郡主着实有些累了。
劝得兰英归军,尚只是开头。岐山寨虽不大,金银锦帛、钱粮账册却须逐一清点,所截军粮更要核对数目,交还军中。愿意入伍的寨众须登记造册,不愿留下的要安排去处,山中的女眷也不能无人照应。
这些事,郡主样样都要过问。虽有七娘金娥从旁帮忙,待诸事料理停当,她已累得口干舌燥。
带兰英见过太君与边关诸将,又安顿好住处,郡主才回到自己帐中。此时方觉腹中空了,命人送来清粥小菜,却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帐外细雨淅沥,湿气随着晚风透进来。她望着帘上缓缓滑落的水珠,心中暗道:总算将眼前这场祸事解开了。
正出神时,忽听帐外脚步急促,一人披着蓑衣,裹着雨气快步进来。
“六郎?”
郡主又惊又喜,忙起身迎上前,替他解下蓑衣。
“你不是明日才能回来?怎么今日便——”
“珺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六郎连脸上的雨水也顾不上擦,急急问道:“我与八王都收到你的信。你为何去了岐山,又为何将王姑娘接来?信中还说,你愿与她同侍一夫?”
郡主手上微微一顿。
“八王看完,便将我责备了一番,说他的御妹如何能受这样的委屈。我解释自己并不知情,他也不肯信,只问我,为何逼得你亲自去收拾此事。”
六郎看着她,眉间满是困惑。
“我哪里说过要迎王姑娘入门?你怎么也不先同我商量?”
郡主将湿蓑衣交给侍女,又拿来干巾,递到他手中。
“先擦一擦。衣裳湿了,也须换下。”
“珺儿——”
“我知道你心里着急。”
她拉他在案旁坐下,声音仍然温和。
“可当时若不这样说,我实在没有把握,能让她放下戒心,肯随我下山。”
六郎没有接话。
郡主看了他片刻,才继续道:“你先听我说完。岐山的事,只怕并非王姐姐一时怨你,而是有人借着她的旧怨,给杨家设了一个圈套。”
六郎神色渐渐凝重。
“你可还记得,她曾说,是手下一个人出了截粮的主意?”
“记得。”
“那人叫阿秀。”
郡主声音放低了些。
“清点寨中人马时,我暗地里请金娥留意此人。可等她去寻,阿秀已经不在山上了。再问那些平日与她来往的人,竟无人知道她的来历,只说是近来才投到寨中的。”
六郎停住擦脸的手。
“人何时走的?”
“还未问清。姐姐起初也不曾留意,只当她出去办事。”
郡主略停片刻,又道:“金娥在她住处的隐蔽地方,还寻到一些火药与引线。眼下虽不能仅凭这些便断定她是奸细,可她劝姐姐截粮,又在我上山后不见了,实在不能不疑。”
帐外雨声细密,六郎沉默着将干巾放下。
“姐姐原只想着留粮几日,将你引去,出了气再还。可事情传入朝廷,哪里还由得她作主?”
郡主望着他,语气渐渐郑重。
“朝廷若命你讨平岐山,你剿,还是不剿?”
六郎眉头紧锁。
“若带兵攻寨,便有人拿旧约说事,指你攀附皇家,弃了故人,如今又要杀她灭口;若顾念旧情,迟迟不动,便又成了徇私误军、官匪勾结。”
她轻轻叹了一声。
“这些话未必都站得住,可粮草被截是实,旧约也是实。有心人只须将两件事连在一处,便够你再受一番查问。”
“所以你便拿自己的名分去解这个局?”
六郎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却更加沉重。
郡主垂下眼,片刻后才道:“我若只以郡主的身份上山,劝她还粮,她未必肯听。她心中最难放下的,恰是觉得自己被杨家忘了,被我占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她抬起头。
“我须让她知道,我不是去替你赶她,也不是借朝廷威势逼她低头。”
六郎久久望着她,没有说话。
郡主轻声道:“军粮已经还了,寨众也有了去处。眼下不必再让你夹在朝廷与旧约之间,两头受难。至于我说过的话……”
她停了一下,手指慢慢收紧。
“我知道,不能只当作一句权宜之言。此事是我作的主,也该由我向皇兄说明,不该叫你平白受责。”
六郎听罢,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纵然如此,将她接来,妥善安置便是,何必要说同侍一夫?我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难道还要重新做一回新郎,叫军中诸将拿来取笑?”
郡主莞尔,笑意却很淡。
“延昭,若只怕旁人笑话,我又何必说那句话?”
她望着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天下哪个女子,真愿意与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我虽是郡主,也不过是你的妻子。你怕将士取笑,难道我便不怕宫中姐妹议论,不怕自己心里难受?”
六郎神色一动,反手握住了她。
“珺儿……”
“我不是要你因我的一句话,便立刻答应。”
郡主轻轻摇头。
“只是姐姐与杨家有旧约,又独自过了这些年。我若只将她接来,给一处住处,再安排一份差事,她未必不觉得,我们仍是想随意打发她。”
她顿了顿。
“她需要的不只是安身之处,也想知道,这世上是否还有人肯认真待她。”
六郎垂下眼,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郡主见他眉头仍紧锁,便稍稍放缓神色,故意问道:“还是说,你不愿意,只因姐姐不如那些年轻姑娘娇俏?”
六郎猛然抬头。
“你怎么这样说?”
他急得连话都快了些。
“你我成亲多年,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旁人流连勾栏,纳妾蓄婢,我何曾有过这样的心思?你已经为我受了这么多苦,我又怎能——”
郡主忍不住笑了,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我是逗你的。知道你没有那些心思,才敢同你说这些。”
六郎看着她,半晌才叹道:“以后莫拿这个逗我。”
“好,不逗了。”
郡主收住笑意,温声道:“姐姐今日初来,母亲与嫂嫂们都见过了,你也该去看看她。旧约如何处置,往后可以慢慢商议,可总不能让她在这里等着,你却连一句问候也没有。”
六郎仍有些迟疑。
郡主起身,替他取来一件干燥的外袍。
“先换了湿衣。去见她,不是叫你今夜便定下婚事,只是把话说清,别又各自猜着,徒增误会。”
待六郎更衣停当,她才重新替他披好蓑衣,理了理领口。
“去吧,外头雨还没停,走慢些。”
六郎站在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别再忙了,好好吃些东西,早些歇息。”
郡主含笑点头,目送他出了帐。
帘子落下,她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去。桌上的清粥已经凉了,她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却仍没有动。
六郎咬了咬牙,胸中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握住郡主的手,许久才轻声道:“珺儿,这件事,多亏你料理周全。只是你替我解了难处,我却不能当作你心里没有委屈。”
郡主抬眼望着他。
“这些年,你随我担惊受怕,受了多少苦,我都记着。”
六郎声音渐渐郑重。
“你放心,皇天在上,我杨延昭绝不负你。”
与此同时,一间昏暗的小屋里,两个人正隔案而坐。
灯芯将尽,火光时明时暗,照不清两人的面容。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叹道:“可惜,实在可惜。原想借截粮之事,将杨景逼进两难之地,谁知柴郡主亲自上山,竟将这场风波解了。”
对面那人冷笑一声。
“大人不必惋惜。杨六郎躲得过这一回,未必躲得过下一回。明日,至迟后日,贫道便要他再无翻身之机。”
“当真?”
那人抬起头,语气中既有惊疑,也有几分不满。
“严道长若早有把握,又何必让我费心打探王兰英的下落,还遣阿秀在她身旁潜伏,弄出这样多的周折?”
严容轻轻抖了抖拂尘,笑道:“大人何必动气?多备一条路,总是好事。即便不能借此除掉杨景,也可试出他身边究竟有哪些人,肯替他费心。”
“如今试出来了,又如何?”
严容没有立即回答,只伸手拨了拨灯芯。
“有些牵挂,能救人,也能误人。大人静候便是。”
夜渐渐深了,帐外细雨已停,只有檐下积水偶尔滴落。营中大半灯火都已熄灭,兰英帐内却还亮着一盏灯。
她坐在案前,对着手中的菱花镜,仔细端详自己的脸。
八娘方才替她梳好了头发,挽成一个低髻,髻旁添了一朵金累丝头花。她平日只图便利,很少这样收拾,如今望着镜中人,竟有些不习惯。
那双浓眉也略作修整,显得齐整了些。兰英拿起石黛,试着描了一笔,反倒觉得太重,只好用指尖轻轻拭去。
郡主送来的桃花粉搁在手边。她已经薄薄敷过一层,可多年风吹日晒留下的肤色,哪里能这样便改了?
兰英放下镜子,心中不觉有些泄气。
她向来不肯在人前服软,论武艺、论胆量,也少有畏惧。可这些胭脂水粉,却让她无从下手。想起郡主只簪一支玉笄,便那样清雅从容,她伸向胭脂盒的手又停了下来。
“算了。”
她低声自语,将盒盖轻轻合上。
“难道多抹些粉,他便肯多看一眼?”
想起六郎,兰英心中又泛起一阵酸楚。
二十年了。那个名字一直藏在她心底,可他是否也曾有片刻想起过自己?
今日拜见太君,她竟生出几分丑媳妇见公婆的局促。太君拉着她的手,反复说:“我的儿,这些年可苦了你。”几位少夫人也围着问长问短,说既来了,便是一家人。
那些关切,她听得出不是客套,可心中仍有些不安。
做了多年寨主,她早已惯了坐在上首发号施令,如今到了杨家人面前,却连手该放在哪里,都须想一想。
尤其看见几位少夫人各有风采,七娘金娥更是明艳爽利,言谈间毫无拘束,她便越发觉得,自己身上那些山野习气,与这里格格不入。
正胡思乱想,帐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咳。
兰英心头一跳,忙坐直身子,抬手摸了摸鬓边的头花。
“王姑娘可还未歇?”
是六郎。
她脸上刚泛起的热意,却被那声“王姑娘”压了下去。
到了这里,他仍这样客气,仿佛自己只是暂住军中的一位外客。
兰英将镜子握在手里,转过身背向帐门,努力稳住声音。
“是杨元帅么?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六郎站在帘外,听她语气冷淡,不觉有些迟疑。
“今日回来得晚,未能早些来看姑娘。只是想问问,住处可还合意,诸事是否安排妥当?”
“都妥当。郡主已经费了许多心,元帅不必再来过问。”
帘外静了片刻。
“如此便好。”
六郎低声道:“天色已晚,我便不打扰了。若还缺什么,只管告诉郡主或母亲,不必拘束。”
他稍停一下,又道:
“杨景告辞。”
兰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她原想再说一句,叫他进来坐坐,可方才冷言冷语的是自己,此刻忽然改口,又实在拉不下脸。
待帐外脚步声响起,她才猛地回过身,当兰英快步走到门前,掀开帘子,才发现夜雨虽停,营道仍湿,远处灯火下,六郎的身影正转过一排帐幕,转眼便看不见了。
兰英站在门口,握着帘角,半晌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梳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