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六郎带着郎千、郎万兄弟启程,前往迎接八王。
郡主独坐帐中,仍在思量岐山截粮之事。
兰英若只为旧日婚约不平,既已将六郎引到面前,为何又不肯明言所求?若只是想让他为难,扣下军粮的代价又未免太大。她在山中主事多年,难道竟不知此举会招来什么后果?
郡主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能只当作两家的旧怨。尤其王若钦此时也将来到军前,粮草一旦延误,又不知会被人如何议论。
她缓缓放下茶盏,起身唤道:
“来人,请二公子过来,再备一乘轿子。我要去岐山。”
岐山山寨原是一座供奉吕祖的旧观,早年荒废,只剩断壁残垣。兰英来后,依着旧日格局渐次修葺,除了议事的聚义厅,又添了几楹房舍与数处院落。
庭中老树交错,空地上栽着花木。此时虽是初春,枝叶尚疏,殿宇亭台掩映其间,却已有几分清幽气象。与山外兵马往来、村舍凋敝的景象相比,这里倒像一处难得安稳的所在。
聚义厅以北,兰英另辟了一座小园。土垣环护,前植榆树,后有桑林,几间屋舍收拾得干净齐整。
此刻,她正捧着一盏临江玉津,想着昨日六郎认出自己时的神情。
惊讶、不解,还有那几分掩不住的愧疚,她都看得清楚。那个威震三关的杨元帅,到了她面前,竟也有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
兰英唇边不觉浮起一丝冷笑。
忽听院外脚步急促,一名小喽啰跑到门前,隔着帘子气喘吁吁地禀道:
“王爷,来了……又有人来了!”
兰英眉头一蹙。
“来便来了,慌什么?杨六郎又回来了?”
“不是杨六郎。”
小喽啰抹了把汗,忙道:“是一位夫人,带着几名护卫,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到了寨门便说,要见您。”
“夫人?还带着孩子?”
兰英放下茶盏,目光微微一凝。
“她可报了姓名?”
“没有。”
小喽啰喘匀了气,才继续道:“她只说要见您,口气大得很,说有性命攸关的事,只能同您一人商议。”
“性命攸关?”
兰英将茶盏往案上一放,冷笑道:“昨日杨六郎才走,今日便又遣人来。叫她进来,我倒要听听,宋营还有什么话说。”
不多时,几名喽啰引着一位女子与一个孩子进了厅。
兰英坐着未动,抬眼打量来人。
那女子看着不过三十岁上下,眉目清丽,肤色白净,乌发挽成双蟠髻,髻间只插一支莹润的玉笄,再无多余饰物。衣着也不甚华贵,却整洁合宜,行走间裙裾轻动,到了阶前便从容站定。
她身旁的孩子眉眼俊秀,进门后虽忍不住看了看四周,却始终跟在母亲身侧,没有随意出声。
兰英的目光在女子脸上停了片刻。
她从前也见过不少美人,却少有这样的人:既不因入了山寨而畏缩,也不故意摆出身份压人,只含着淡淡笑意,坦然迎着自己的审视。
兰英心中不觉生出一点不自在,随即坐直身子,语气仍是冷淡。
“不知夫人如何称呼?来我岐山,有何贵干?”
来人微微一笑。
“我姓柴,名珺平。”
兰英指尖一顿,脸上的神情骤然变了。
“柴珺平?”
她又看了一眼那孩子,再转回女子脸上。
“你就是柴郡主?”
“正是。”
郡主点了点头。
兰英毕竟主掌山寨多年,片刻惊讶之后,便已稳住神色。
“不知郡主到我这小小山寨,有何贵干?莫非杨元帅昨日讨不回粮,今日便遣夫人来做说客?”
她向椅背一靠,语气冷淡。
“若是如此,便请回吧。我既不肯答应他,也不会因郡主亲自来了,便改口。”
郡主并不动气,转头吩咐宗勉:“先见过寨主,再到厅外等候。娘叫你时,方可进来。”
“是。”
宗勉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退出厅外。
待孩子离开,郡主才重新看向兰英。
“寨主只说对了一半。我确是为军粮而来,却不是六郎遣来的。还有几句话,关系到山寨众人的安危,也想同寨主说清。”
“安危?”
兰英冷笑。
“截粮之罪,我既敢犯,便敢担。山上的人本就过着刀口讨生活的日子,难道还能被几句话吓住?”
她抬手指了指厅门。
“郡主若只想拿官府问罪来压我,还是省些口舌吧。”
兰英既不让座,也不奉茶。郡主却仍站得从容,声音不急不缓。
“寨主敢担自己的罪,可曾想过,这件事还会牵连谁?”
兰英眉梢微动。
“此举有几处不妥。请容我说完,寨主若觉得无理,我即刻告辞,不再相扰。”
兰英打量着她,心中虽不以为然,却也想听听,这位郡主究竟能说出什么道理。
“好,愿闻其详。”
郡主略一颔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
“第一,这批军粮是从各处筹措,送来应前线之急的。将士们有粮,才能守关;关城守得住,身后的百姓才不至于再遭辽兵侵扰。”
她望着兰英,语气愈发郑重。
“我听说王怀老将军当年也曾在幽云一带抵御辽军。姐姐承继他的武艺,想必也知道,守关之人缺了粮,会是怎样的情形。”
兰英听见父亲的名字,身子微微坐直。
郡主继续道:“姐姐与六郎之间纵有旧怨,也不该拿三军粮草来相逼。若因此误了守备,使辽人得以乘虚而入,这批粮留在山上,帮的究竟是姐姐,还是辽军?”
兰英脸上的冷笑渐渐淡了。
“郡主不必拿我父亲来教训我。”
“我不敢。”
郡主迎着她的目光,平静答道:“只是王老将军曾拼命守过的地方,不该因两家的旧事,再失守一次。”
兰英猛然转身,正要开口,郡主却已继续说道:
“第二,军粮被截,绝不是六郎一人能够遮掩的事。消息一旦报入朝廷,官军奉旨来讨,姐姐便是武艺再高,也只能护住自己,能护住山上所有人么?”
她看了一眼厅外。
“这些兄弟跟随姐姐多年,有人家中尚有父母,有人已有妻儿。他们信你,才肯听你的号令。姐姐又怎能只因自己心中有怨,便让他们一道担下重罪?”
兰英抿紧了唇,没有答话。
“第三,姐姐与六郎的旧约,我知道,朝中一些北汉旧臣想必也知道。”
郡主声音稍低,却说得更加清楚。
“在姐姐看来,截粮是为了将他引来,讨一个交代。可有心之人未必这样想。他们会说,六郎与山寨勾结,借劫粮侵吞军需;再重些,便会说你们故意断粮误军,暗通辽国。”
兰英眉间一动。
“到那时,两家的旧约便不再是情分,反倒成了他们攀扯的凭据。六郎若因此获罪,谁最得意?朝中那些与他为难的人,还有北边的萧太后。”
郡主停了片刻,望着她道:
“出这个主意的人,果真只是想替姐姐出气么?她有没有告诉你,一旦事情闹大,粮草即使送还,也未必能洗清这些疑心?”
兰英没有接话,握着椅扶的手却渐渐收紧。
她原以为,将粮留下几日,逼六郎来见一面,等出了心中那口气,再还回去便是。却未曾想到,从粮车被截的那一刻起,事情便已不全由她作主。
她自负能够统领山寨,也曾笑那些人遇事只知逞勇,如今竟因几句挑拨,险些将众人都带进祸中。
可若不是自己心里仍有不甘,旁人又怎能轻易说动她?
这些年,她早已不肯再提杨景的名字,却总记得当年到汴梁寻亲的那一日。
那日她走到天波府附近,尚未问清门路,便听路人笑说,今日正是杨六郎与柴郡主大婚,满街都是前去贺喜的人。
那时,她站在人群外,看着门前的红绸与喜灯,许久没有动。终于,她决然离开,从此便不再寻杨家。
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纸婚约撕出了心里。
直到母亲过世,屋中只剩自己一人,她才发觉,连那些积了多年的怨,也再无人可以诉说。
便是在那几日,新来的阿秀常到她身旁伺候,见她精神不济,便问起缘故。后来又问,她明明是女子,为何偏要让人称作“王爷”;这么多年,难道竟没有一个值得相托的人?
若在平日,兰英早已斥她多嘴。可那一晚,她坐在母亲留下的旧物旁,竟不知不觉,将埋在心中多年的旧约说了出来。
阿秀听罢,立刻替她不平。
“您与杨家定亲在先,凭什么您在这里孤身多年,他却娶了郡主,夫妻和美?”
兰英当时没有答话,阿秀却越说越起劲。
“兄弟们探得,近日正有一批军粮送往三关。不如将粮留下,叫杨元帅亲自来见您。他若肯好言相劝,给您一个交代,自然最好;若仍是不肯,也叫他知道,您不是任他忘了便罢的人。”
见兰英皱眉,阿秀又忙道:
“咱们又不是真要断宋军的粮。留个三五日,等您气消了,再送回去便是。杨元帅若还顾惜自己的名声,也不敢将旧约闹得人尽皆知。他如今一身忠孝仁义的美名,难道不怕旁人说他为攀附皇家,负了早年的婚事?”
那些话,当时听来句句都在替自己着想。
如今再想,兰英却忽然察觉,阿秀说了多少自己的委屈,却从未提过山寨众人的安危;说粮食随时可还,却也从未说明,朝廷会不会容她这样轻易了事。
厅中一时寂静。
兰英慢慢松开椅扶,抬眼看向郡主。她仍不愿在这个人面前显出狼狈,可方才那些硬气的话,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兰英心中酸涩难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恼自己轻信旁人,又不愿在郡主面前低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郡主看在眼里,没有再逼问。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昨日六郎回来,久久不能安睡。他说,未曾想到姐姐仍在人世,更不知这些年,你独自在外受了多少苦。”
兰英眼睫微微一颤。
家中变故、途中流离,还有陪着母亲度过的那些艰难日子,忽然一齐涌上心头。她原也是有人疼惜的将门女儿,如今母亲不在了,自己守着这一座山寨,看似号令众人,却连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也没有。
她转开脸,强压下眼中的泪意,半晌才道:
“方才怠慢了。郡主请坐。”
说罢,扬声吩咐:“上茶。”
小丫鬟很快捧来茶盏。郡主接过,见茶汤清澈,轻呷一口,含笑道:
“香气清而不烈,入口又有回甘,果然是好茶。姐姐将这山中日子料理得这样雅致,难得。”
兰英苦笑着摆了摆手。
“闲时弄些茶,不过消磨日子罢了。”
郡主放下茶盏,语气愈发温和。
“姐姐既已明白其中利害,不如先将所截军粮悉数归还。寨中愿意从军的人,可由六郎奏请收用;不愿入伍的,也可发给路费,妥善安置,免得众人再为此事担惊受怕。”
兰英抬眼看她。
“粮还回去,朝廷便肯罢休么?”
“不能说全无过错,但及时归还,总比继续扣着强。”
郡主坦然答道:“事情的经过,须向皇上说明。姐姐若肯约束众人,解散劫掠之伙,又愿率人抗辽,六郎便有据可奏。再请八王从中陈情,朝廷也未必一定要追究到底。”
她略停片刻,又道:
“至于山寨,不必一把火烧了。这些房舍都是姐姐多年经营,也有人靠它遮风避雨。只须不再以此劫掠,与地方官府议定安置之法,便不必将众人的栖身之处一并毁去。”
兰英望向窗外,眼中终于露出几分动摇。
郡主没有催她,只轻轻说道:
“姐姐要讨的公道,可以慢慢商议。先将粮草归还,保住山中众人,也给自己留一条能从容往前走的路。”
兰英细想郡主这一番话,既替自己留了余地,也顾及山中众人的去处,心中不免感动。可转眼望向厅外,那些屋舍亭台,哪一处不是自己多年经营的心血?如今真要离开,又难免不舍。
她沉默许久,苦笑道:“郡主说得有理。只是这山寨,我住了多年……还有,我若随你去宋营,又算什么人?”
郡主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姐姐若不嫌弃,便与我一道回去。”
兰英抬眼看她。
郡主稍停片刻,声音轻而清晰。
“珺平愿与姐姐同侍一夫。”
“你说什么?”
兰英猛然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郡主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转身向厅外唤道:“宗勉,进来。”
宗勉在外等了许久,早已站得脚酸,腹中也有些饥饿。听见母亲叫他,忙快步进来,仰头看看她,又看看兰英,不知发生了什么。
郡主神色郑重。
“宗勉,见过你大娘。”
宗勉顿时愣住。
大娘?
他看看母亲,见她并非玩笑,心中虽有许多疑问,却记着来时的叮嘱,不敢当场多问,便双膝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
“宗勉拜见大娘。”
郡主也向兰英敛衽行礼。
“姐姐若肯,便受妹妹这一拜。”
兰英哪里还坐得住,忙起身扶住郡主,又伸手将宗勉拉起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
她声音已有些不稳。
宗勉站在她面前,仍带着几分茫然,眉眼间却依稀有六郎的模样。方才那一声清脆的“大娘”,竟使她心中骤然一软。
这些年,她惯了让众人称自己“王爷”,也惯了遇事独自拿主意。可此刻被这孩子郑重一拜,竟不知该将手放在哪里,只下意识地替他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再抬头看向郡主时,她眼中已泛起泪光。
“郡主千岁,你何必做到这一步?”
兰英紧紧握住她的手,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军粮我还,山上的人,我也会妥善安排。我随你归顺大军便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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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郡主释怨,兰英归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