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原野间已有零星青苗破土,去冬留下的枯草却仍乱蓬蓬地伏在地上,随寒风轻轻颤动。
幽州原英宫中,萧太后一身紫金百凤衫,腰围杏黄金缕裙,正低头看着军报。她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合起折子,重重掷在案上。
“传韩昌、严容。”
不多时,一名身披紫貂裘的将军与一名道人先后入殿。
严容左手持拂尘,稽首道了声“无量天尊”,便退到一旁。韩昌却跪下行礼,高声道:“臣韩延寿,叩见太后。”
萧太后没有应声,只接过内侍奉上的参汤,慢慢呷了一口。
殿中静得令人不安。
良久,韩昌才低声问道:“不知太后召臣前来,有何旨意?”
“兵马司送来的军报,你看过了?”
“臣已看过。前军受挫,萧挞凛将军……阵前殒命。”
“死在何人手中?”
萧太后用银勺拨了拨碗中的汤,语气仍然平淡。
韩昌额上渐渐沁出汗来。
“据军报所言,是杨景,杨六郎。”
“杨六郎!”
萧太后骤然将汤碗掷在地上,瓷片四散,参汤泼了一地。她扶案起身,厉声问道:
“是谁向本宫再三保证,杨六郎已经死了,宋军再无可恃之将?”
韩昌忙俯身叩首。
“臣所获密报,原说此事已经办成。只是后来出了一个任堂惠——”
“够了!”
萧太后不耐烦地截住他的话。
“本宫不想再听这些。传旨,将驻守回鹄的萧天佐、萧天佑、大驸马木易、二驸马王顺,以及驻守澎海的黄川、江飞雄,一并召回幽州。”
“臣遵旨。”
韩昌正要退下,萧太后忽然又叫住他。
“江飞雄有个妹妹,叫什么名字?”
“回太后,名叫江北平。”
“江北平……”
萧太后低声念了两遍,眉头微蹙。
“北平,平北?另传一道旨意,赐名江翠屏。”
韩昌不敢多问,领旨退出殿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拭去额上的汗,竟发觉里衣已湿了一片。
待他的脚步声远去,严容才轻轻一笑。
“太后要除掉杨六郎,未必还须费这样大的气力。贫道另有一计。”
萧太后冷冷看向他。
“这样的话,已经有人对本宫说过两回。可两回之后,他仍好端端站在宋军城头。怎么,他当真是天神下凡,有神明护体不成?”
严容神色不变。
“太后息怒。贫道手中,尚有一张催命符。”
他略一停顿,缓缓道:“只要此人出山,杨六郎便未必还能全身而退。”
一日之后,黄川收到幽州送来的加急军报,立即命府中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上下正忙,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却悄悄换了身便于行走的衣服,趁下人不备,从侧门溜了出去。
她一路向西,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来到一座道观前。
观宇不大,山门敞着,无人看守。姑娘显然来过多次,径直穿过前院,走到后院一间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麒麟哥,你在么?”
“谁?黄姑娘?”
门帘一挑,一个年纪相仿的小道士走了出来。见到她,眼中顿时一亮。
“你又随黄将军来找我师父取草药?”
“才不是。”
姑娘撇了撇嘴。
“说了多少次,叫我仙儿。还有,我要随爹爹回幽州了。”
“回幽州?”
麒麟脱口问道:“这么说,你要走了?”
话一出口,他才觉得自己问得太急,脸上不由微微发热。
仙儿却没有留意,仰头看着他,叹道:“太后下了旨意,召爹爹回去。往后,我便不能常来找你切磋武艺了。”
麒麟也低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站在廊下,听着风吹过院中树梢,半晌都没有作声。
“要不,你随我一起去?”
仙儿忽然抬起头,眼中又有了笑意。
“别整日在这里念阿弥陀佛了。”
麒麟认真纠正:“和尚才念阿弥陀佛,我们道家说的是无量天尊。”
“知道了,知道了。”
仙儿摆摆手,又望着他问:“麒麟哥,你真要做一辈子道士么?”
“我自记事起,便住在观中。师父是道士,师兄师弟也都是道士。”
麒麟声音低了些。
“我不做道士,又能去哪里?”
“来找我呀。”
仙儿急急接道:“你有一身本事,可以到我爹军中效力。他早就说过,你虽年纪小,却办事稳妥,是可造之材。难道你不想出去看看,做些自己的事?”
见麒麟仍不答,她又放缓了语气。
“这些年你替军中送药,救过多少人,爹爹都记着。你若肯来,他一定不会亏待你。”
麒麟思量许久,终于抬头。
“这样吧,你先随黄将军回去。我禀明师父,若他准我出山,我再去找你,好不好?”
仙儿顿时笑了。
“好,就这么说定了。”
她略停一下,声音忽然轻了些。
“还有,别忘了带你的三黄剑。”
说到这里,两人都红了脸。
麒麟持雄剑,仙儿持雌剑,这些年相熟的人见他们往来,少不得拿这两柄剑打趣,说他们倒像天生一对。平日仙儿还会回嘴,此刻却只是低头揉着衣角。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她抬眼看他。
“麒麟哥,你可别忘了来找我。”
“不会。”
麒麟点头,侧身让开。
“我送你。”
两人并肩往山门走去。待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一名身披八卦鹤氅、头戴道巾的老道人,才从房后缓缓走出。
他望着山门方向,轻轻叹了一声。
辽国调兵之事暂且不提,六郎眼下也遇到了一桩棘手之事。
初春青黄不接,前线粮草本就紧张,好不容易从后方调来的军粮,竟在途中被人截走。对方还扬言:
“旁人的粮,我未必劫。正因为是杨延昭的军粮,才要留下。”
六郎问起为首之人的模样,逃回的军士却说不清楚,只知那人力大,部下都称其为“王爷”。
“王爷?”
六郎冷笑着站起身。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拿三军粮草作儿戏。”
当日,他便亲自带人赶往岐山。
山寨中,一名头裹青帕的女子匆匆奔入聚义厅。
“王爷,杨六郎带兵来了!”
正坐在案前看书的人抬起头,缓缓放下书卷。
“慌什么?我等的便是他。”
那女子领命出去,不多时,寨门前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六郎将兵马留在山道旁,只带两名亲随上前。见寨门大开,他并未急着进去,先抬头看了看两侧山势,才向迎出来的人问道:
“你家寨主何在?”
“正在聚义厅候着杨元帅。”
六郎随来人入寨。一路看去,屋舍齐整,岗哨分明,既不见醉酒喧闹,也少有寻常山寨的杂乱。他心中虽有几分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
到了厅前,引路的女子退到一旁。
“王爷,杨元帅到了。”
六郎迈过门槛,才看清案后坐着的,竟是一名女子。
她穿着暗青窄袖衣,腰束革带,乌发高挽,眉目间颇有英气。听见通报,也不起身,只合上书卷,抬眼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杨元帅,好大的威风。”
六郎微微皱眉。
“在下杨景。不知寨主如何称呼?”
“元帅来讨军粮,竟还不知道截粮的是谁?”
女子唇边露出一点冷笑。
这话说得蹊跷,六郎心中一动,又仔细看了她一眼,却实在认不出。
“寨主若与杨家有旧,还请明言。只是军粮关系前线将士,不论有何私怨,都不该扣下。”
“私怨?”
女子缓缓站起。
“若我说,今日便是为了私怨呢?”
六郎神色沉了下来。
“那便请冲杨景一人来。押粮的军士奉命当差,城中的将士等粮御敌,他们不该受此牵累。”
女子望着他,半晌没有接话。
厅外风吹过檐角,悬着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杨元帅说得倒好。”
她走下案前石阶,在距他几步之处站定。
“我父亲王怀,也曾在幽云领兵。与令尊相交多年,不知杨元帅还记不记得?”
“王老将军?”
六郎一怔,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
“你是……”
“王兰英。”
这三个字落下,六郎顿时说不出话来。
他自然记得这个名字。
记忆忽然将他带回幼年的一个午后。
父亲带他去王家做客,那个穿水红长裙的小姑娘捧着茶走来,脚下不慎踩住裙摆,险些跌倒。他忙伸手扶住她,杯中的茶水晃出来,洒湿了他的袖口。
那时她说了什么,他已不记得。也许只是低着头,半晌没有作声。
此后偶尔想起那纸婚约,他记得的,也不过是一身水红衣裙,与一张羞得通红的脸。
如今细看,眼前女子的眉眼间,竟仍依稀留着当年的模样。只是稚气早已褪尽,多了他未曾见过的风霜与戒备。
“原来真是你……”
六郎声音不觉低了下来。
兰英望着他,唇角微微一动。
“我还当杨元帅,早已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两家早年定下婚约,后来王家迁走,战乱接踵而至,便断了往来。母亲几次遣人寻访,始终未得消息,最后也只能作罢。
那个多年未曾提起的名字,如今忽然有了眉眼,有了声音,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六郎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王姑娘……”
他低声唤了一句,原想问她这些年的去向,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
“这些年,你可还安好?伯母她?”
兰英冷笑一声,“我若说安好,杨元帅便能安心了?这些年的旧账,也就算一笔勾销?难得元帅还记挂我母亲,我母亲已经在一个月前去世了!”
六郎一时语塞。
兰英却已摆了摆手。
“也罢,今日不说这些。元帅先回去吧,粮草我暂且借用。等想好了条件,自会遣人通知你。”
“王姑娘,三军粮草,岂能说借便借?”
“那便算我扣下了。”
兰英抬起头,语气骤冷。
“杨元帅若觉得不妥,尽可带兵来取。只是今日,我不想再听你讲军令,也不想听你说什么两家旧谊。”
她转向门外,扬声吩咐:
“来人,送客!”
乌金西沉,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了下来。营中炊烟升起,巡哨的军士沿着帐前道路走过,衣甲碰撞之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郡主来到帅帐外,见送饭的食盒仍搁在一旁,便低声问守帐军士:“元帅还没有用饭?”
军士忙行礼。
“回郡主,尚未。元帅自山寨回来,便一直独坐帐中,吩咐不要打扰。小的送过两回饭,都没敢进去。”
“怎么,连我也不能进?”
郡主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小的不敢,郡主请。”
军士忙替她挑起门帘。
帐中灯火已燃,六郎却仍单手支颐,望着案前出神。郡主走近,轻轻扶住他的肩,含笑道:
“怎么,郡马今日吃了败仗?连饭也顾不上用了。”
六郎回过头,见是她,勉强露出一点笑意。
“一座小小山寨,哪里谈得上败仗。”
“那便是另有事情瞒着我了。”
郡主在他身旁坐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粮草没有取回来?”
六郎摇头。
“人倒见着了,只是……”
他停住话头,像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郡主也不催,只将案旁早已凉了的茶移开,另替他倒了一盏热的。
六郎接过,轻轻叹道:“你可知截粮的寨主是谁?”
“谁?”
“王兰英。”
郡主低声念了一遍,眉头微动。
“王兰英……”
片刻后,她忽然抬起头。
“便是你从前说过,与杨家定下婚约、后来失了音讯的那位王姑娘?”
“正是。”
六郎垂眼看着杯中热气。
“今日在寨中,她一报姓名,我才认出来。”
郡主望着他,方才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住了。
“正是。”
六郎点了点头,叹息着起身。
“当年定下婚约不久,王家便举家迁走,此后再无音讯。母亲遣人寻了几年,始终没有消息,只当兵荒马乱之中,他们已遭不测。谁知隔了这么多年,竟在这里重逢。”
“既然王姑娘还在,为何一直不曾来寻你?”
郡主望着他,眼中有些疑惑。
六郎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不肯说,我也不好追问。”
“那截粮之事,她如何解释?”
“只说暂借。”
六郎停下脚步,眉间仍有忧色。
“我问她究竟想要什么,她却说尚未想好,等定了条件,自会遣人通知。费了这样大的周折,将我引到寨中,见了面,却又不肯把话说清。”
郡主低头看着案上的茶盏,一时没有接话。
那位王姑娘究竟受过怎样的苦,又怀着多少怨,她尚不得而知。只是一个人若真全无所求,何必偏偏扣下六郎的军粮,执意要见他?
六郎见她沉默,心中也有些不安。
“珺儿,此事我事先确实不知。”
“我知道。”
郡主抬起头,声音仍很温和。
“你不必急着向我解释。我只是想,她或许并非没有想好,而是那些话,对着你说不出口。”
六郎微微一怔。
郡主看了他片刻,又轻声道:“可不论她有什么心事,粮草都不能耽搁。眼下须先想办法,让她肯把粮还回来。”
“唉,我一时也没有妥善的办法。”
六郎叹了一声,又道:“探马来报,八王犒军的仪仗已到距三关不足二百里的地方,我须亲自前去迎接。军中诸事,已交岳胜暂理。粮草一事,也叫他继续遣人与山寨交涉。只是那几个孩子……”
郡主接过话头,含笑道:“你放心。此次母亲、嫂嫂们与八妹、九妹都随军来了,家中无人照看,才将宗勉、宗英、宗琏一道带来。如今她们要守关、练兵,孩子们自有我照料。”
“那便有劳你了。只是一定要告诉他们,军营不比府中,不得随意喧哗,不得擅自出营,更不能——”
“好了,这些话,他们都快背熟了。”
郡主笑着打断他,拿起食盘中的一块点心递过去。
“天都黑了,你先吃些东西。我已叫人将饭热着,一会儿便送来。”
六郎接过,咬了一口,神情终于稍稍放松。片刻后,却又想起一事。
“还有,这次随八王来犒军的,另有王若钦。”
郡主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王若钦?他来做什么?”
她放下食盘,眉间已有怒意。
“云南的事情尚未查清,他怎么又到军前来了?”
“既是奉命随行,总不能拦着。”
六郎温声劝道:“眼下大敌当前,不宜再与他当面争执。那些旧事,自有皇上查问。”
“我不是要同他争执。”
郡主看着他,语气愈发认真。
“他借皇上的名义逼你认罪,又不肯让寇大人见你,急着将人处斩。这些事,难道一句奉命行事,便能解释过去?”
六郎默然片刻,缓缓点头。
“我知道。见面之后,我会留意。”
郡主这才提壶替他斟茶,声音也放轻了些。
“你肯留意便好。这个结拜兄弟,你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