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边才透出微光,宗勉便来到六郎的大帐前。
见校官张怀守在门外,他快步上前,拱手笑道:
“张将军,我父帅可在?昨日他吩咐我来随刘先生习字,不知先生到了没有?”
张怀忙还礼。
“二公子来得早。元帅与岳将军巡营去了,临行前确曾交代此事。只是刘先生还未到,不如先去后帐稍候?”
“父帅不在?”
宗勉眼睛微微一亮,随即敛起神色,又郑重作了一揖。
“张将军,有件事还想请您帮忙。”
“公子请讲。”
宗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几页功课,露出些难为情的笑意。
“昨日父帅嫌我的字潦草,才叫刘先生来指点。可昨夜写得匆忙,还是不大像样。我想趁父帅与先生未到,先誊清一遍,免得待会儿又挨训。”
他抬眼看向张怀。
“不知能否借帐中一处地方,取些笔墨纸砚?我只写功课,绝不乱动旁的东西。”
张怀入营不久,平日连向六郎回话的机会都不多。如今二公子对自己这样客气,开口又是求教习字,心中不觉生出几分受用。
他望了一眼宗勉手里的文章,又想到元帅确实吩咐过,要让儿子来帐中见刘先生,便将两件事混作了一处。
“这有何难?公子请进。”
话说出口,他才隐约想起,帅帐未经通报,不许擅入。可宗勉已经笑着道了谢,他又觉得,亲生儿子来做功课,总不至于有什么妨碍。
张怀侧身掀起帐帘。
“末将替公子取笔墨来。您先在旁边坐着,刘先生一到,便请他进来。”
宗勉等的便是这句话。
趁张怀转身去取笔墨,他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抱着功课,大步进了帅帐。
半个时辰后,他已换上一身寻常军士的衣服,怀里藏着一支出营令箭,骑马出了营门。守军查验令箭,见他衣着齐整,只当是奉命传信,并未多问。
直到大营被甩在身后,宗勉才松了口气。
晨风迎面吹来,冷得脸颊发疼,他却越骑越快。想着自己筹划了几日的事,脸上渐渐泛起兴奋的红晕。
华阳走后,他也曾闷过几日。
有时经过她住过的帐子,脚下会不自觉慢下来;有人唤一声“姑娘”,他也会回头看一眼。可等到校场上听见兵器相击,或瞧见新到的战马,他的心思便又被引了过去。
他性子爽朗,纵有不舍,也不肯整日困在其中。
华阳盼的是安稳日子,他想的却是领兵立功。她劝不动他,他也不能只为留住她,便许下自己做不到的承诺。想到这里,他虽仍难过,却不再怨她。
只是旁人总说他顽皮,说他不如宗保,连华阳也只想着替他寻个不用出征的差事,这一点,叫他越想越不服。
那晚在母亲帐中写文章时,他曾停笔歇过片刻。隔着偏帐的帘子,父母说话的声音隐隐传来。他起初并未留意,后来听见“昊天塔”三个字,便侧耳听了下去。
皇上催父亲进兵,朝中却有人参奏,说他因令公遗骸尚在幽州,受了辽人牵制,不敢攻城。
再后来,又听见兰英主动请缨,父亲却没有答应。
宗勉坐在炕桌前,手中的笔久久未动。
若将祖父的遗骨迎回来,那些人还有什么话说?父亲也不必再为此为难。
这念头一生出来,便再压不下去。
他知道幽州凶险,也听过八姑姑在明霄殿受困的经过。可少年人想得最多的,终究是自己能做成什么,而不是有多少地方尚未想明白。
大娘身为将领,出入难免惹眼;自己换了军士衣裳,再扮作过路少年,或许反而容易混过去。到了幽州,先查清昊天塔的所在与守卫,若真没有机会,再退回来报信,也未必就有损失。
他甚至想过,若此行成功,父亲纵然责备他私自出营,也总该承认,他并非只会惹祸。
宗勉摸了摸怀中的令箭,又按住腰间短剑。
祖父的模样,他只在画像上见过。可自幼听着杨家的旧事长大,那些长辈提起金沙滩、陈家谷时忽然低下去的声音,他始终记得。
宗勉正想着心事,忽见前方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几名宋将披甲执兵,沿官道缓缓行来。待看清领头那人的面容,他心中顿时叫苦。
怎么偏偏遇上了他?
来人正是麒麟。
太君已替他取名宗峰。他入营虽不久,文事上稍逊宗保,办差却沉稳勤谨,六郎便留他在身边,命他以偏将身份听差历练。
为圆全四郎留下的说辞,家中又将宗峰的生辰报大了一年。如此一来,他反比宗勉年长几个月,依兄弟次序,排在宗保之后。
宗峰看见一身军士装束的宗勉,也有些意外。
“三弟?”
他勒住马,目光从宗勉的衣裳移到腰间佩剑,迟疑着问:
“你这是……”
宗勉原怕他难以应付,见他没有立即追问,便先笑着拱手。
“二哥,今日轮到你巡营?”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令牌,递了过去。
“我有事出营,这是凭信,请二哥验看。”
宗峰接过,仔细查了印记与编号,确是帅帐所发。
他虽仍有疑虑,却想到宗勉是六郎之子,乔装出行也可能另有差遣,若涉及机密,自己贸然追问反倒不妥。于是将令牌双手递回,侧马让开道路。
“三弟,路上小心。”
宗勉接过令牌,稳稳放回怀中。
“有劳二哥。”
他不敢显得太急,先催马走出一段,待转过路弯,才扬鞭加速。
宗峰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却渐渐皱起。
既是奉命办差,为何没有随行军士?而且方才宗勉只说“有事”,始终未提奉了谁的命令。
他正想遣人回营核实,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传令兵疾驰而至,翻身下马,连气也未喘匀,便高声道:
“杨将军,元帅有令!”
宗峰立即下马接令。
“帅帐令牌失窃,各处营门与巡哨即刻加严查验。凡无元帅手谕者,不得放行!”
宗峰脸色骤变,忽然想起宗勉方才含糊的答话,以及递出令牌时,那一闪而过的得意。
他不敢再耽搁,吩咐巡哨继续查问过往行人,自己随传令兵快马回营。
到了中军帐,才发现情形比他想的更为严重。
六郎立在帐中,脸色铁青。八王与王若钦分坐案旁,诸将侍立两侧,无人作声。宗峰上前,将遇见宗勉、查验令牌后放行的经过一一禀明。
“往北去了……”
六郎低声重复,随即重重一掌拍在沙盘边沿。
“这个孽障!”
宗峰垂下头。
六郎转向八王与王若钦,屈膝跪下。
“帅帐令牌失窃,是末将管束不严、看管不周。宗勉竟敢借军中凭信私自出营,更是末将教子无方。请王爷与监军依法治罪,末将绝不推诿。”
“元帅言重了。”
八王尚未开口,王若钦已伸手虚扶,慢条斯理地说道:
“二公子年纪尚小,不过淘气了些。京中那些衙内,比他难管教的也不少。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肯做,拘得久了,便总想着出去寻些新鲜。依本官看,或许只是出营玩几日,元帅不必如此动怒。”
八王听出这番话明着宽解,实则将宗勉说成不学无术的纨绔,脸上不由掠过一丝不快。
“宗勉是本王看着长大的。”
他没有看王若钦,只向六郎说道:
“这孩子屡次说,不愿倚仗父祖功劳,只想凭自己的本事挣个前程。此次私取令牌,行事固然有错,却未必只是贪玩。”
八王顿了顿。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到人,问清去向,你先起来。”
六郎缓缓起身,强压着怒意。
“王爷说得是。”
他望向帐外,神色中终于露出几分焦急。
“只是他一人一骑,又往北走,究竟想去哪里?”
宗峰立即上前一步。
“元帅,末将请命追寻。”
六郎看向他。
“方才是末将验了令牌便放行,未能察觉异常,理当尽力补救。况且三弟才走不久,沿路查问,尚有追上的机会。”
宗峰继续说道:
“若他已过了边境,末将也可以乔装查探。学艺时曾随师父往来北地,通晓些辽语,辽军又不认得我,行事较为方便。”
六郎沉吟片刻。
“你可以去,但不能只顾追人。”
他转头命亲兵取来手谕与凭信,交到宗峰手中。
“先沿北路查问各处巡哨,辨清他走了哪条路。带两名熟悉道路的斥候同行,过境之后,不可贸然深入。”
宗峰双手接过。
“末将明白。”
六郎走近,轻轻按了按他的肩。
“找到宗勉,便带他回来。若失了线索,也须及时回报,不要再叫家里悬心。”
“是。”
宗峰行礼退出。六郎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帐帘落下,才缓缓收回目光。
这一夜月小风高,幽州城外的五庄庙隐在浓重的树影中。云层时聚时散,弯月偶尔露出,照见庙墙与远处昊天塔的轮廓,转眼又被遮住。
宗勉伏在树丛里,已守了大半夜。
“五庄庙后便是昊天塔。祖父的遗骨放在那里,怎么不见多少守卫?”
他皱着眉,越看越觉得不对。
庙门旁只有两盏灯,几名守军隔一会儿才走过,连塔下也没有多少动静。宗勉不敢就此现身,便贴着沟渠,想再绕近些查看。
肩头忽然被人按住。
他浑身一紧,未及回头,便抽出袖中短匕,反手向身后刺去。
来人早有防备,扣住他的手腕,低声道:
“三弟,是我。”
宗勉转头,借着一点月光,看清了宗峰的脸。
“二哥?你怎么找来的?”
宗峰松开手,声音里压着焦急。
“沿路问巡哨,又查了客店。你换了衣裳,却没换那匹马,总有人见过。”
他朝庙门看了一眼。
“六伯命我带你回去。这回他当真动了怒,别再耽搁了。”
宗勉收起短匕,却没有起身。
“来都来了,何必急着回去?”
“你还想做什么?”
“祖父的遗骨与金刀就在塔里。”
宗勉指向远处,压低声音。
“二哥,你我联手,先探一探。若能一并取回,岂不比空着手回营强?”
宗峰盯着他。
“你私取令牌,已经犯了军令,如今还要拉我一道违令?”
“我又不是怕挨打。”
宗勉有些不耐,随即又放缓语气。
“朝中那些王八拿祖父的遗骨为难爹,祖母与婶娘们也日日惦记。若能迎回,既解了爹的难处,也能让她们扶灵回京,不必再留在军中受苦。这难道不是正事?”
“是正事,便更不能这样办。”
宗峰向昊天塔看了一眼。
“里面多少守兵,遗骨藏在哪层,退路如何,你查清了么?你自己方才也觉得,这里静得不对。”
宗勉嘴唇动了动,却仍不肯退让。
“所以才要再探。如今有你在,总比我一个人强。”
“三弟——”
“二哥,你到底帮不帮?”
宗勉伏回沟沿,目光仍盯着庙门。
“你若不帮,便在这里等着。反正今夜,我不会就这样回去。”
宗峰看着他,迟疑许久,终于咬了咬牙。
“这。。。好吧!”宗峰想了想,咬了咬牙,“你有什么打算?”
宗勉凑到宗峰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好吧!”宗峰沉思着,已下定了决心,“你现在就去昊天塔,等着我的火光信号。”
昊天塔坐落在幽州城南的良乡一带。陈家谷一战后,萧太后命人收敛杨令公遗骸,存放于塔中。这里虽有辽兵看守,却不是屯粮驻军的要地,平日少有变故,巡查便渐渐松懈。
此刻夜深,几名守兵靠在塔院墙边,抱着兵器打盹。另有两人提灯巡过,脚步拖沓,走到门前,便停下来低声闲谈。
宗勉藏在墙外一株老树后,仔细辨着他们的位置与来往路线。
忽然,五庄庙方向亮起一簇火光。
紧接着,一声巨响传来,惊得树上宿鸟扑棱棱飞起。宗勉心头一跳,转眼望去,只见庙旁的小棚已腾起火焰,浓烟越过屋脊,在暗夜中格外醒目。
“哪里响的?”
五庄庙方向的火光越烧越亮,守塔辽兵被惊醒,纷纷跑到院门前张望。
“庙后走水了!快去帮忙,莫让火烧到主殿!”
领班带着大半守兵奔去救火,只留下两人守门。宗勉伏在墙外,待脚步声远了,才攀树翻入塔院。
这是他与宗峰方才商议好的:由宗峰在庙外的废弃柴棚放火,引开附近辽兵;宗勉潜入昊天塔,取出令公遗骨与金刀,随后到旧井旁会合。
塔内阴冷,石阶间只有一盏将熄的油灯。宗勉沿阶而上,寻到一间石室,透过门缝,看见供桌上的木匣与横放的金刀,匣前牌位赫然写着祖父的姓名。
他轻轻推开门,才迈进去,脚下忽然一沉。
墙内响起细微的机括声。
他立即侧身伏倒,数支短箭擦着肩背飞过,钉进门后的木柱。一支却仍射中他的左肩,疼得他眼前发黑。
宗勉咬紧牙关,没有出声,靠着墙缓了片刻,才从衣襟撕下一条布,压住伤处。随后仔细察看地面,避开门内那块活动石板,慢慢移到供桌前。
“祖父,孙儿来接您了。”
宗勉低声说着,俯身叩首,将木匣包好,缚在背上,又取下金刀。
刚退到门外,石阶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握紧剑柄,一道人影已提着灯走近。两人目光相触,都怔了一下。
“宗勉?”
“孟将军!”
孟良忙将灯压低,看到他肩头的血,脸色顿时变了。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伤得重不重?”
宗勉脸一红,简略说了自己私自出营、放火入塔的经过。
孟良听得直皱眉,却也知道此时不能多问。原来宗峰走后,孟良焦赞也主动请缨要去幽州城外接应宗勉和宗峰,六郎一头担心这兄弟二人只身潜入辽营会有不测,另一头也担心按照宗勉的脾气未必会老老实实的跟着宗峰回营,于是命二人拿了元帅令牌速去速回。两人入城后分头查探,孟良见五庄庙起火,又发现塔院守兵离去,便趁乱摸了进来。
“老焦在外头找退路。先出去,回营再说。”
孟良接过金刀,扶着宗峰下塔。才到院中,便听见门前一声惊呼:
“有人进塔!快回来!”
留下的守兵已发现塔门被打开,正提灯奔来。
孟良上前将人逼退,带着宗勉从侧门冲出。夜风卷着烟气,庙旁火光映得人影忽明忽暗,远处的救火声渐渐变成了呼喝声。
两人刚转过墙角,便见一个身穿辽军衣甲的人迎面跑来,手里还提着兵器。
孟良不及细看,挥刀便砍。
“老孟,是我!”
喝声与刀锋几乎同时落下。那人惨叫一声,跌撞在墙边,手中兵器随即脱落。
孟良这才认出焦赞,浑身骤然僵住。
焦赞为混过辽军哨卡,早先换了一身辽兵衣裳。听见塔院示警,他急着赶来接应,竟未想到在昏暗中会被兄弟误认。
“老焦!”
孟良扑过去扶他,见他一条臂膀伤得极重,血不断涌出,声音顿时发颤。
“我怎么……老焦,是我害了你!”
焦赞疼得脸色灰白,喘息着摇了摇头,已说不出话。
宗勉听见塔院内脚步渐近,忙蹲下身,用未伤的右手撕开衣料。
“孟将军,帮我按住!”
两人匆匆束紧伤处,再用厚布包裹加压。孟良手上尽是血,几次想开口,喉中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声响。
“先走,再迟便走不了了。”
宗勉将焦赞扶到孟良背上,领着两人沿墙根退向五庄庙。
旧井旁,宗峰一遍提防着辽兵发现,一边正焦急等候。见他们过来,先是一喜,随即看见两人身上的血,脸色骤变。
“三弟!孟叔叔,这是……”
“别问,牵马来。”
宗勉将背上的遗骨木匣解下,交给宗峰,又把金刀系牢在鞍侧。
追兵的火把已转过塔院,喊声越来越近。宗峰回头望了一眼,忽然拾起地上的一块旧毡,裹成木匣大小,重新缚在背上。
宗勉一把拉住他。
“二哥,你做什么?”
“他们看见我背着匣子,会追我。”
宗峰将他的手拨开。
“你与孟将军护着焦将军回营。他失血太多,不能再耽搁。而且你也有伤!回到了营中,如实告诉伯父经过。别再自作主张。”
宗勉还要拦,宗峰却已转身,向北面的林径奔去。他故意掠过一处有月光的空地,背后的包裹顿时被辽兵看见。
“在那里!背着东西的那个!”
火把随之转向,几队辽兵追着他的身影奔入林中。
宗勉望着那片摇晃的火光,久久没有动。直到孟良厉声催促,他才咬牙上马,护着伏在鞍上的焦赞,沿南面的暗路赶回宋营。
一路上,焦赞几次昏过去。孟良托着他的身子,反复唤他的名字,宗勉则不断回望,盼着身后能再响起一阵追来的马蹄声。
可直到天明,宗峰也没有赶上。
细雨无声地飘落,夜色中的军营渐渐沉寂,帐内却仍有几处灯火未熄。
六郎布置过军务,又亲自巡营一遭,回到中军帐时,已近三更。
他屏退左右,在檐下站了片刻,望着雨中空荡荡的营道。宗勉、宗峰与孟良、焦赞四人至今未归,派出去接应的探马,也没有送回确切消息。
若到天明仍不见人,该往何处寻?若已落入辽军之手,又该如何处置?
想到宗勉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六郎不由长叹一声,转身入帐。
他只留了一支蜡烛,和衣躺下。身体早已疲乏,眼皮也涩得厉害,心里却始终静不下来。烛光映在帐顶,随着穿帘而入的风轻轻摇动,他望了许久,才渐渐有了些朦胧睡意。
忽然,帐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元帅!二公子与孟、焦两位将军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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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盗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