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郎猛地坐起,连外衣也顾不得整理,便快步走到门前,掀开帐帘。
宗勉跪在阶下。
他满身泥水,脸上沾着烟灰,衣袖上还有大片干结的血迹。听见帘响,他抬了一下头,又立即垂下。
六郎的目光越过他,向后望去,却没有看见另外三人。
“孟将军与焦将军呢?”
他走下台阶,声音里已掩不住焦急。
“你二哥呢?宗峰在哪里?”
宗勉攥着膝上的衣料,嘴唇动了几下,竟没能立即说出话。
“问你话!”
六郎俯身扣住他的肩。
“出了什么事?”
宗勉艰难地抬起头,满脸羞惭。
“二哥他……焦三叔受了重伤,已经送到后营,请随军太医救治。孟叔叔也在那里。”
“焦将军受伤了?”
六郎心头一紧,顾不得再问,立即往伤兵帐赶去。
伤兵帐设在大营西北角。此刻灯火通明,帐外的泥地上留着凌乱的脚印,还有未被雨水冲净的血迹。
六郎掀帘入内,只见焦赞躺在榻上,宗保、岳胜等人守在旁边。孟良退在帐角,身上的血衣尚未换下。
众人忙上前行礼。
宗保迎过来,眼中尽是不忍,连声音也有些发颤。
“爹,您来了……您看看焦三叔。”
六郎快步走到榻前,俯身看去。
焦赞脸色苍白,额上尽是冷汗。左肩下裹着厚厚的布,暗红的血迹仍在缓缓洇开,原本粗壮的左臂却已不见了。
六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平日那个嗓门响亮、动辄拍桌大笑的汉子,如今紧闭双眼,呼吸微弱,竟连一声唤也应不出来。
“焦将军……”
六郎低低叫了一声,随即转过头。
“孟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伤了他?”
孟良自他进帐,便始终低着头。听见这声问,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六郎正要再问,宗保已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将他引到一旁。
“爹,先别问了。”
宗保声音压得极低。
“太医说,焦三叔失血太多,脉息越来越弱,只怕……撑不过今夜。”
六郎怔住,缓缓看向榻边的太医。
太医垂下头,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焦赞忽然皱紧眉头,胸口急剧起伏,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六郎立即回到榻前,俯身握住他尚完好的右手。
“老焦,我来了。”
他压住声音里的颤意,又往前凑了些。
“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焦赞眼睫动了动,终于吃力地睁开眼。
看见六郎守在身旁,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子才抬了些,便又无力地倒回枕上。
六郎忙扶住他。
“三弟,别动,就这样躺着。太医就在这里,我叫他再给你看看。”
“六哥,不必忙了……”
焦赞伸出右手,攥住他的衣袖。
“有几句话,想同你说。怕迟了……便说不成了。”
六郎心中一酸,仍勉强笑着嗔道:
“胡说什么?你不是常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还说自己是个混世魔王,阎王小鬼都怕你。今日怎么倒气短了?”
焦赞唇边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先喘了几口气。
“六哥,这次二公子私自出营,虽是莽撞,也是想替家里、替朝廷做些事。你别……别只顾着责怪他。”
六郎没有答话,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那孩子聪明,机灵。这回迎回了老令公的遗骨与金刀,……”
焦赞话音渐低,缓了片刻,才又说道:
“我知道你赏罚分明。可看在兄弟这点薄面上,别罚得太重。他往后……还能慢慢教。”
六郎听着,心中既感动,又难掩痛楚。
焦赞已伤成这样,惦记的却仍是宗勉。可若不是那孩子擅自出营,几个人何至于陷入这场凶险?
他将这些话压下,俯身说道:
“宗勉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先顾着自己,莫再费神。”
焦赞似乎稍稍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六哥,我从前不过是个绿林响马……也不知哪辈子积的福,遇见了你。”
他目光停在六郎脸上,声音断断续续。
“你肯收留我,给我出身,又替我在京中置了宅子,让我成了家……有了老婆孩子。我原想着,还能跟你几年,替你牵马坠镫……”
他的手指渐渐松了,眼中却露出几分不甘。
“不曾想……”
六郎低声道:
“这些话,等你好了再说。京里的家人,也还等着你。”
焦赞没有应,目光慢慢移向帐顶。灯光照着他苍白的脸,他忽然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
“我这张脸……平日黑得像炭,如今血流了,倒白了些吧?”
六郎眼眶一热,没有作声。
“若扮作白无常……兴许能哄过他那黑兄弟,叫他以为是自己人……”
焦赞伤重至此,竟还想着拿自己打趣。六郎听着,心里愈发难受,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却又觉得每一句都空泛无力。
待焦赞渐渐昏睡过去,太医重新上前诊脉,六郎才慢慢松开他的手。
孟良坐在帐角,双肘撑着膝头,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血污干结在衣袖上,他却仿佛全然不觉,连有人走近,也不曾抬头。
六郎看了他片刻,终究没有追问。
“岳将军,这里交给你。请太医尽力救治,缺什么药,立即派人去取。”
岳胜低声领命。
六郎又望向孟良。
“也劝孟二弟去吃些东西,歇口气。他这样守着,身子也撑不住。”
说罢,他转向宗保,脸色重新沉了下来。
“将杨宗勉带到中军帐。”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雨点密密打在帐顶,沙沙响成一片。六郎命侍卫守住帐门,未经传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此刻他无心听旁人求情,只想先将事情问清。
帐中只有父子三人。
宗勉直直跪在案前,宗保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六郎回帐后始终没有开口,只将送来的几页回报看了一遍,又重新看了一遍。
过了许久,他才放下文书,双手撑住案沿。
“从头说。”
声音低沉,听不出方才的怒意,却叫宗勉心头越发发紧。
“令牌怎么拿的,出了营走哪条路,宗峰何时找到你,孟、焦两位将军又如何受的伤——一件一件说清楚。”
宗勉一夜未眠,眼下青黑,满脸泥污尚未洗净。他俯身重重叩了一个头,再抬眼时,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
“爹,孩儿知错了。”
六郎没有应声。
宗勉低下头,将如何哄过张怀、私取令牌,如何出营遇见宗峰,又如何执意留在五庄庙外,一一说了出来。
说到宗峰见自己和焦赞负伤,主动引开追兵,他声音渐渐发颤。
“二哥叫我先带焦叔叔回来……我原想等他,可焦叔叔一直流血,孟叔叔也催着走。孩儿便……”
他哽住了,半晌才低声说出最后一句。
“孩儿没能将二哥等回来。”
“杨宗勉。”
许久之后,六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尽是疲惫。
“子不教,父之过。你今日敢私取令牌、违令出营,是我从前管教不严。此事,我自会上奏请罪。”
宗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六郎却没有容他说话。
“可我有过,不等于你便无罪。”
他直起身,语气骤然严厉。
“你平日总说,旁人不肯给你立功的机会。可如今呢?焦将军重伤,宗峰至今未归。你带回遗骨与金刀,便能将这些一笔勾销么?”
宗勉眼中的泪终于落下。
“孩儿不敢。”
“你不是想从军么?”
六郎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从今日起,交岳胜管教,编入云毅军。操练、巡哨、搬运、收治伤兵,样样随众,不得凭杨家公子的身份求半分优待。”
宗保闻言,脸色微变。
自太祖皇帝立朝以来,宋军便分为禁军与厢军,其禁军中又分“班直军”和“三衙军”,六郎所谓的死士军便是禁军三衙军中独立成军的一支,号称云毅军。宋军之中,普通军士的进阶及其不易,有志向立大功,进阶武将者,便自愿加入死士军中。每逢大仗,死士军的士兵都身着黑衣,黄巾蒙头,手持利刃,冲锋在前,大战之后再清扫战场,论功行赏。这些军士既喟敢死,自然不惧生死,所以往往一战之后,死者十有七八。
而且身在普通的军营之中,自然吃的是粗粮,睡的是营铺,寒夜当值、雨中行军,都不得稍有怠慢。宗勉出身帅府,凭父祖功劳,本不难谋得一个前程,何须从这样的营伍里拿命争功?可众人也明白,六郎这样做,自然是很极了宗勉总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滋生事端,所以一时也无人敢去求情。
焦赞伤重未醒,宗峰尚无下落。此时此刻,纵有人心疼宗勉,也难开口替他求情。
又过了些几日,细雨飘了起来。
雨丝细密,像从罗筛中洒下,在风里轻轻斜荡,将营帐、旗杆与远处的山影一并笼在薄雾中。
天才放亮,兰英便披着蓑衣,提着食盒来到中军帐。
掀帘进去,只见六郎仍伏案书写,案旁堆着几摞文书,灯盏里的油已快耗尽。
“元帅,又是一夜没歇?”
兰英放下食盒,望着他眼下的青痕,眉头不由皱起。
“如意刚熬了米粥,又煎了几张饼,趁热吃些吧。”
她将饭食摆到旁边的小桌上,见六郎伸手搁笔,才发现他手背上已有几道冻裂的细口。再回头看,角落里的炭炉竟早已熄了。
“六郎,军务再忙,也不能这样熬着。帐中冷成这个样子,怎么也没人添炭?”
六郎缓缓直起身。
“是兰英。”
他朝她身后看了一眼,见帘外再无人来,目光微微一顿,随即勉强笑道:
“这么早,倒劳你跑一趟。”
兰英察觉了那一眼,却没有追问,只将粥端到他面前。
“先吃饭。我叫人添些炭,再把湿冷的衣裳换了。若没有急报,便歇一会儿,旁的事交给岳将军照应。”
六郎接过碗,喝了两口,终于觉出腹中空得难受。
“今日怕还歇不得。”
他放下碗,将案边一份操演记录取来。
“桂英与宗保这些日子一直带兵操练,昨日来报,各队已渐能依旗号进退,破阵的部署也定得差不多了。”
兰英在桌旁坐下。
“既已备妥,还差什么?”
“阵中的机关。”
六郎指着图上几处标记。
“阵图虽在手中,辽人这些日子是否改过布置,我们却不能尽知。若能先派人潜入,查清暗道与机括,再择要破坏几处,正式进兵时,便能少些伤亡。”
兰英俯身看了片刻。
“这差事须挑熟悉阵图、又能随机应变的人。人多容易暴露,人少了,遇上守兵又难脱身。”
“正是。”
六郎重新端起粥碗。
“岳将军一会儿便来,商议从云毅军中挑人先行探阵。你既来了,也留下听听。你曾入过九龙谷,对那里的地势,比旁人更清楚。”
兰英点头,先将那叠文书从饭桌边移开。
“商议可以,先把这碗粥吃完。”
六郎看了她一眼,终于放下手里的纸。
“六郎。”
听他提到云毅军,兰英迟疑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
“宗勉也在那里待了些日子。我知道他这回犯了大错,可他毕竟才十五岁。……”
六郎刚拿起一张饼,闻言又放了下来。
“王将军。”
他看向兰英,神色渐渐冷了。
“是谁让你来求情的?八王,母亲,还是长公主?”
“没有人叫我来,是我自己想问一问。”
兰英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些。
“大家知道你正在气头上,都不敢开口。焦将军已经去了,宗峰还没有消息,宗勉心里也未必好过……”
“既然知道,便先不要说了。”
六郎截住她的话。
帐中静了下来。
兰英垂下眼,将手从桌沿收回。六郎看见她的神情,也觉方才说得太重,缓缓起身,扶住她的肩。
“兰英,我知道你疼他。可这次不能只因他年纪小,便将事情揭过去。先让岳将军管着,待他真正明白错在哪里,再说往后的安排。”
兰英默然点头。
六郎松开手,停了片刻,才继续道:
“还有一件事,我想托付给你。”
她抬起眼。
“父亲的遗骸已经迎回,不能一直停在军中。我想请你护送母亲、嫂嫂们与郡主扶灵回京,长公主也一道回去。”
兰英微微一怔。
六郎看着她,语气放缓。
“前方即将破阵,营中未必能处处照应周全。何况沿途既要护灵,又要照料家眷,交给寻常护军,我不放心。你处事细心,遇上变故也拿得住主意,这件事交给你,我才安心。”
兰英叹了一口气。
“你既已定下宗勉的事,我便不再求情。可扶灵回京,另遣稳妥的人护送便是,我想留下。”
六郎看向她。
“大战将近,正是用人之时。如今焦将军去了,宗峰又未寻到,我怎能在这时候走?”
她抬起脸,目光坦然而坚定。
“六郎,我知道你统领三关,一言一行都有许多人盯着。纵然万分小心,也未必没人挑错。可这不等于所有的事,都须你一个人担着。”
她声音放轻了些。
“让我留下帮你,好么?”
六郎望着她,一时没有答话。
她鬓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唇上未施口脂,因天冷而略有干裂。眼角已添了细纹,晒得微深的脸颊上,还留着前些日子负伤的痕迹。
可她望着他的目光,却没有半分退缩。
这两年,他见惯了她披甲议事、领兵出征的模样,竟少有这样静下来,仔细看她的时候。此刻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使他心中忽然一动。
这些日子,他与郡主说话,总绕不开旧事与宗勉,彼此都有委屈,几句话便说得沉重。兰英这一句愿意留下,竟叫他紧绷的心神松动了些。
他有些不自在,慢慢松开扶着她肩头的手,转身望向饭桌。
“饼子放久了,怕要凉。如意费心做的,总不好辜负。”
兰英眼中的期盼微微一滞,却没有再追问,随他坐下。
两人默默吃了几口,她忽然想起一事。
“说到如意,这孩子近来很挂念宗勉。听说他入了云毅军,便急得吃不下、睡不好。我劝了几回,反倒叫她红了脸。”
兰英看了六郎一眼,试探道:
“六郎,你觉得他们……”
“不成。”
六郎答得太快,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并非嫌弃如意的出身,只是她的身世……”
他停住了。
兰英放下筷子。
“这么说,营中那些传言,并非全无缘由?”
六郎低头望着碗中的粥,许久才叹道:
“我也不能断定,她究竟是不是我的女儿。”
兰英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六郎既已开口,便索性将黄琼的旧事,以及陈家谷后在小马村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那时我中了毒,又失去了记忆,一度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是黄姑娘救了我,替我掩藏身份。我们住在同一间屋里,对外以夫妻相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记忆虽恢复了,那些日子却仍有许多模糊之处。我不能只凭自己记不得,便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也不能因此,就认定如意是我的女儿。”
兰英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如今黄姑娘已不在,如意又不知父亲是谁,只拿着那枚玉佩寻来。这件事,总须继续查。”
六郎搁下碗,眉间又添了愁意。
“郡主怨我,也是因为这些旧事从未向她说清。当年急着为父亲与七弟报仇,后来又被发配郑州,事情一桩接一桩。我总想着,等得了空再解释,谁知一拖,便拖到了今日。”
他停了片刻,又苦笑道:
“这些日子,她为如意的事生气,我又将宗勉送进云毅军,心里的怨只怕更深了。昨日我去看她,她也不肯见……”
说到这里,六郎摆了摆手。
“罢了,不提这些。”
这番话积在心中已久,说出来,倒稍觉轻松。他重新拿起茶盏,却见兰英唇边掠过一丝笑意,不由皱眉。
“兰英,你笑什么?”
“我笑你有些事明明知道,却偏不肯往深处想。”
兰英唇边的笑意很快敛去。
“六郎,你方才说的,都是黄姑娘救过你、照料过你。可她曾为辽人探取军情,曾出卖郡主与长公主,叫她们险些丧命;后来又想私吞军饷,与你远走。这些事,难道便都能用一句身不由己解释过去?”
六郎握着茶盏,没有接话。
“她救你,或许是真心。可若只为掩藏身份,兄妹相称未尝不可,为何偏要说是夫妻?她心中盼着什么,你当真全不知道么?”
兰英停了停,声音里添了几分涩意。
“说来,我倒有些羡慕她。这么多年不在你身边,你仍记着她的好。她做错的那些事,倒总有苦衷可以体谅。”
六郎抬起眼,似要分辩,兰英却轻轻摇头。
“我不是叫你忘恩。只是你肯替黄姑娘想,也该替郡主想一想。”
她望着他,语气缓和下来。
“黄姑娘对你有恩,对郡主却未必如此。如今她人已不在,忽然又有个孩子拿着你的玉佩寻来,身世还说不清楚。郡主从前受过的伤,与你这些年未曾说过的旧事,一齐压在心上,怎能不难过?”
帐外雨声细密,六郎慢慢放下茶盏。
兰英低声道:
“她并非不通情理,只是这件事恰好伤在最疼的地方。黄姑娘已经不在,她连当面问一句都不能,剩下那些委屈,自然只好向你说。”
六郎怔了许久。
他原想说,自己并未忘记黄琼当年的过错,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方才向兰英诉说时,确实只说了她的恩情与困苦。
过了片刻,他才低低叹了一声。
“是我只顾着解释旧事,没顾上她听着是什么滋味。”
“六郎,”兰英缓缓说道,“人都有喜怒哀乐,谁也不是神仙,哪能事事想得明白,处处放得下?你的人品,旁人不知,郡主还能不知?只是心里受了委屈,总要容她缓一缓。你也别因此赌气,更不能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纵然自幼习武,也经不起这样一夜一夜地熬。”
她将那碟煎饼往他面前推了推,又道:
“眼下大半将士跟着桂英操演破阵,其余人马还要驻守三关,正是用人之际。长公主与不掌军务的女眷回京,自有道理,可几位嫂嫂都领着兵,我们若一并走了,留下的差事交给谁?临阵换将,又要费多少工夫?”
兰英望着他,声音放轻了些。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也不敢说事事都能替你分忧。但能替你做的,我总愿意做。你不必因顾着我,反倒添了心事。”
六郎听着,心中渐渐暖了起来。他想起当年那个自称“王爷”、不肯轻易低头的岐山寨主,又想起她入营之后,带伤出征、风雨奔波,却总将自己的委屈藏在军务后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兰英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僵。
她原还想着劝他多吃几口,此刻那些话却全忘了。隔着衣衫,她感觉到他胸前的暖意,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已年逾四十,同龄的女子大多都做了祖母。那些少女时曾暗暗盼过的温存,她早已不敢再想。可此刻靠在他宽厚温暖的怀中,她竟像又回到了当年,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兰英素来爽利,阵前临敌也不曾胆怯,如今却不敢抬头看他,只轻轻攥着他的衣襟,听着他的呼吸,心中又酸又甜。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也会有这样羞涩无措的时候。
若能再多留片刻,该有多好。
偏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通禀:
“末将杨宗峰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