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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旧事萦怀,风雨知心

六郎猛地坐起,连外衣也顾不得整理,便快步走到门前,掀开帐帘。

宗勉跪在阶下。

他满身泥水,脸上沾着烟灰,衣袖上还有大片干结的血迹。听见帘响,他抬了一下头,又立即垂下。

六郎的目光越过他,向后望去,却没有看见另外三人。

“孟将军与焦将军呢?”

他走下台阶,声音里已掩不住焦急。

“你二哥呢?宗峰在哪里?”

宗勉攥着膝上的衣料,嘴唇动了几下,竟没能立即说出话。

“问你话!”

六郎俯身扣住他的肩。

“出了什么事?”

宗勉艰难地抬起头,满脸羞惭。

“二哥他……焦三叔受了重伤,已经送到后营,请随军太医救治。孟叔叔也在那里。”

“焦将军受伤了?”

六郎心头一紧,顾不得再问,立即往伤兵帐赶去。

伤兵帐设在大营西北角。此刻灯火通明,帐外的泥地上留着凌乱的脚印,还有未被雨水冲净的血迹。

六郎掀帘入内,只见焦赞躺在榻上,宗保、岳胜等人守在旁边。孟良退在帐角,身上的血衣尚未换下。

众人忙上前行礼。

宗保迎过来,眼中尽是不忍,连声音也有些发颤。

“爹,您来了……您看看焦三叔。”

六郎快步走到榻前,俯身看去。

焦赞脸色苍白,额上尽是冷汗。左肩下裹着厚厚的布,暗红的血迹仍在缓缓洇开,原本粗壮的左臂却已不见了。

六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平日那个嗓门响亮、动辄拍桌大笑的汉子,如今紧闭双眼,呼吸微弱,竟连一声唤也应不出来。

“焦将军……”

六郎低低叫了一声,随即转过头。

“孟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伤了他?”

孟良自他进帐,便始终低着头。听见这声问,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六郎正要再问,宗保已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将他引到一旁。

“爹,先别问了。”

宗保声音压得极低。

“太医说,焦三叔失血太多,脉息越来越弱,只怕……撑不过今夜。”

六郎怔住,缓缓看向榻边的太医。

太医垂下头,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焦赞忽然皱紧眉头,胸口急剧起伏,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六郎立即回到榻前,俯身握住他尚完好的右手。

“老焦,我来了。”

他压住声音里的颤意,又往前凑了些。

“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焦赞眼睫动了动,终于吃力地睁开眼。

看见六郎守在身旁,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子才抬了些,便又无力地倒回枕上。

六郎忙扶住他。

“三弟,别动,就这样躺着。太医就在这里,我叫他再给你看看。”

“六哥,不必忙了……”

焦赞伸出右手,攥住他的衣袖。

“有几句话,想同你说。怕迟了……便说不成了。”

六郎心中一酸,仍勉强笑着嗔道:

“胡说什么?你不是常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还说自己是个混世魔王,阎王小鬼都怕你。今日怎么倒气短了?”

焦赞唇边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先喘了几口气。

“六哥,这次二公子私自出营,虽是莽撞,也是想替家里、替朝廷做些事。你别……别只顾着责怪他。”

六郎没有答话,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那孩子聪明,机灵。这回迎回了老令公的遗骨与金刀,……”

焦赞话音渐低,缓了片刻,才又说道:

“我知道你赏罚分明。可看在兄弟这点薄面上,别罚得太重。他往后……还能慢慢教。”

六郎听着,心中既感动,又难掩痛楚。

焦赞已伤成这样,惦记的却仍是宗勉。可若不是那孩子擅自出营,几个人何至于陷入这场凶险?

他将这些话压下,俯身说道:

“宗勉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先顾着自己,莫再费神。”

焦赞似乎稍稍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六哥,我从前不过是个绿林响马……也不知哪辈子积的福,遇见了你。”

他目光停在六郎脸上,声音断断续续。

“你肯收留我,给我出身,又替我在京中置了宅子,让我成了家……有了老婆孩子。我原想着,还能跟你几年,替你牵马坠镫……”

他的手指渐渐松了,眼中却露出几分不甘。

“不曾想……”

六郎低声道:

“这些话,等你好了再说。京里的家人,也还等着你。”

焦赞没有应,目光慢慢移向帐顶。灯光照着他苍白的脸,他忽然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

“我这张脸……平日黑得像炭,如今血流了,倒白了些吧?”

六郎眼眶一热,没有作声。

“若扮作白无常……兴许能哄过他那黑兄弟,叫他以为是自己人……”

焦赞伤重至此,竟还想着拿自己打趣。六郎听着,心里愈发难受,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却又觉得每一句都空泛无力。

待焦赞渐渐昏睡过去,太医重新上前诊脉,六郎才慢慢松开他的手。

孟良坐在帐角,双肘撑着膝头,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血污干结在衣袖上,他却仿佛全然不觉,连有人走近,也不曾抬头。

六郎看了他片刻,终究没有追问。

“岳将军,这里交给你。请太医尽力救治,缺什么药,立即派人去取。”

岳胜低声领命。

六郎又望向孟良。

“也劝孟二弟去吃些东西,歇口气。他这样守着,身子也撑不住。”

说罢,他转向宗保,脸色重新沉了下来。

“将杨宗勉带到中军帐。”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雨点密密打在帐顶,沙沙响成一片。六郎命侍卫守住帐门,未经传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此刻他无心听旁人求情,只想先将事情问清。

帐中只有父子三人。

宗勉直直跪在案前,宗保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六郎回帐后始终没有开口,只将送来的几页回报看了一遍,又重新看了一遍。

过了许久,他才放下文书,双手撑住案沿。

“从头说。”

声音低沉,听不出方才的怒意,却叫宗勉心头越发发紧。

“令牌怎么拿的,出了营走哪条路,宗峰何时找到你,孟、焦两位将军又如何受的伤——一件一件说清楚。”

宗勉一夜未眠,眼下青黑,满脸泥污尚未洗净。他俯身重重叩了一个头,再抬眼时,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

“爹,孩儿知错了。”

六郎没有应声。

宗勉低下头,将如何哄过张怀、私取令牌,如何出营遇见宗峰,又如何执意留在五庄庙外,一一说了出来。

说到宗峰见自己和焦赞负伤,主动引开追兵,他声音渐渐发颤。

“二哥叫我先带焦叔叔回来……我原想等他,可焦叔叔一直流血,孟叔叔也催着走。孩儿便……”

他哽住了,半晌才低声说出最后一句。

“孩儿没能将二哥等回来。”

“杨宗勉。”

许久之后,六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尽是疲惫。

“子不教,父之过。你今日敢私取令牌、违令出营,是我从前管教不严。此事,我自会上奏请罪。”

宗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六郎却没有容他说话。

“可我有过,不等于你便无罪。”

他直起身,语气骤然严厉。

“你平日总说,旁人不肯给你立功的机会。可如今呢?焦将军重伤,宗峰至今未归。你带回遗骨与金刀,便能将这些一笔勾销么?”

宗勉眼中的泪终于落下。

“孩儿不敢。”

“你不是想从军么?”

六郎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从今日起,交岳胜管教,编入云毅军。操练、巡哨、搬运、收治伤兵,样样随众,不得凭杨家公子的身份求半分优待。”

宗保闻言,脸色微变。

自太祖皇帝立朝以来,宋军便分为禁军与厢军,其禁军中又分“班直军”和“三衙军”,六郎所谓的死士军便是禁军三衙军中独立成军的一支,号称云毅军。宋军之中,普通军士的进阶及其不易,有志向立大功,进阶武将者,便自愿加入死士军中。每逢大仗,死士军的士兵都身着黑衣,黄巾蒙头,手持利刃,冲锋在前,大战之后再清扫战场,论功行赏。这些军士既喟敢死,自然不惧生死,所以往往一战之后,死者十有七八。

而且身在普通的军营之中,自然吃的是粗粮,睡的是营铺,寒夜当值、雨中行军,都不得稍有怠慢。宗勉出身帅府,凭父祖功劳,本不难谋得一个前程,何须从这样的营伍里拿命争功?可众人也明白,六郎这样做,自然是很极了宗勉总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滋生事端,所以一时也无人敢去求情。

焦赞伤重未醒,宗峰尚无下落。此时此刻,纵有人心疼宗勉,也难开口替他求情。

又过了些几日,细雨飘了起来。

雨丝细密,像从罗筛中洒下,在风里轻轻斜荡,将营帐、旗杆与远处的山影一并笼在薄雾中。

天才放亮,兰英便披着蓑衣,提着食盒来到中军帐。

掀帘进去,只见六郎仍伏案书写,案旁堆着几摞文书,灯盏里的油已快耗尽。

“元帅,又是一夜没歇?”

兰英放下食盒,望着他眼下的青痕,眉头不由皱起。

“如意刚熬了米粥,又煎了几张饼,趁热吃些吧。”

她将饭食摆到旁边的小桌上,见六郎伸手搁笔,才发现他手背上已有几道冻裂的细口。再回头看,角落里的炭炉竟早已熄了。

“六郎,军务再忙,也不能这样熬着。帐中冷成这个样子,怎么也没人添炭?”

六郎缓缓直起身。

“是兰英。”

他朝她身后看了一眼,见帘外再无人来,目光微微一顿,随即勉强笑道:

“这么早,倒劳你跑一趟。”

兰英察觉了那一眼,却没有追问,只将粥端到他面前。

“先吃饭。我叫人添些炭,再把湿冷的衣裳换了。若没有急报,便歇一会儿,旁的事交给岳将军照应。”

六郎接过碗,喝了两口,终于觉出腹中空得难受。

“今日怕还歇不得。”

他放下碗,将案边一份操演记录取来。

“桂英与宗保这些日子一直带兵操练,昨日来报,各队已渐能依旗号进退,破阵的部署也定得差不多了。”

兰英在桌旁坐下。

“既已备妥,还差什么?”

“阵中的机关。”

六郎指着图上几处标记。

“阵图虽在手中,辽人这些日子是否改过布置,我们却不能尽知。若能先派人潜入,查清暗道与机括,再择要破坏几处,正式进兵时,便能少些伤亡。”

兰英俯身看了片刻。

“这差事须挑熟悉阵图、又能随机应变的人。人多容易暴露,人少了,遇上守兵又难脱身。”

“正是。”

六郎重新端起粥碗。

“岳将军一会儿便来,商议从云毅军中挑人先行探阵。你既来了,也留下听听。你曾入过九龙谷,对那里的地势,比旁人更清楚。”

兰英点头,先将那叠文书从饭桌边移开。

“商议可以,先把这碗粥吃完。”

六郎看了她一眼,终于放下手里的纸。

“六郎。”

听他提到云毅军,兰英迟疑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

“宗勉也在那里待了些日子。我知道他这回犯了大错,可他毕竟才十五岁。……”

六郎刚拿起一张饼,闻言又放了下来。

“王将军。”

他看向兰英,神色渐渐冷了。

“是谁让你来求情的?八王,母亲,还是长公主?”

“没有人叫我来,是我自己想问一问。”

兰英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些。

“大家知道你正在气头上,都不敢开口。焦将军已经去了,宗峰还没有消息,宗勉心里也未必好过……”

“既然知道,便先不要说了。”

六郎截住她的话。

帐中静了下来。

兰英垂下眼,将手从桌沿收回。六郎看见她的神情,也觉方才说得太重,缓缓起身,扶住她的肩。

“兰英,我知道你疼他。可这次不能只因他年纪小,便将事情揭过去。先让岳将军管着,待他真正明白错在哪里,再说往后的安排。”

兰英默然点头。

六郎松开手,停了片刻,才继续道:

“还有一件事,我想托付给你。”

她抬起眼。

“父亲的遗骸已经迎回,不能一直停在军中。我想请你护送母亲、嫂嫂们与郡主扶灵回京,长公主也一道回去。”

兰英微微一怔。

六郎看着她,语气放缓。

“前方即将破阵,营中未必能处处照应周全。何况沿途既要护灵,又要照料家眷,交给寻常护军,我不放心。你处事细心,遇上变故也拿得住主意,这件事交给你,我才安心。”

兰英叹了一口气。

“你既已定下宗勉的事,我便不再求情。可扶灵回京,另遣稳妥的人护送便是,我想留下。”

六郎看向她。

“大战将近,正是用人之时。如今焦将军去了,宗峰又未寻到,我怎能在这时候走?”

她抬起脸,目光坦然而坚定。

“六郎,我知道你统领三关,一言一行都有许多人盯着。纵然万分小心,也未必没人挑错。可这不等于所有的事,都须你一个人担着。”

她声音放轻了些。

“让我留下帮你,好么?”

六郎望着她,一时没有答话。

她鬓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唇上未施口脂,因天冷而略有干裂。眼角已添了细纹,晒得微深的脸颊上,还留着前些日子负伤的痕迹。

可她望着他的目光,却没有半分退缩。

这两年,他见惯了她披甲议事、领兵出征的模样,竟少有这样静下来,仔细看她的时候。此刻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使他心中忽然一动。

这些日子,他与郡主说话,总绕不开旧事与宗勉,彼此都有委屈,几句话便说得沉重。兰英这一句愿意留下,竟叫他紧绷的心神松动了些。

他有些不自在,慢慢松开扶着她肩头的手,转身望向饭桌。

“饼子放久了,怕要凉。如意费心做的,总不好辜负。”

兰英眼中的期盼微微一滞,却没有再追问,随他坐下。

两人默默吃了几口,她忽然想起一事。

“说到如意,这孩子近来很挂念宗勉。听说他入了云毅军,便急得吃不下、睡不好。我劝了几回,反倒叫她红了脸。”

兰英看了六郎一眼,试探道:

“六郎,你觉得他们……”

“不成。”

六郎答得太快,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并非嫌弃如意的出身,只是她的身世……”

他停住了。

兰英放下筷子。

“这么说,营中那些传言,并非全无缘由?”

六郎低头望着碗中的粥,许久才叹道:

“我也不能断定,她究竟是不是我的女儿。”

兰英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六郎既已开口,便索性将黄琼的旧事,以及陈家谷后在小马村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那时我中了毒,又失去了记忆,一度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是黄姑娘救了我,替我掩藏身份。我们住在同一间屋里,对外以夫妻相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记忆虽恢复了,那些日子却仍有许多模糊之处。我不能只凭自己记不得,便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也不能因此,就认定如意是我的女儿。”

兰英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如今黄姑娘已不在,如意又不知父亲是谁,只拿着那枚玉佩寻来。这件事,总须继续查。”

六郎搁下碗,眉间又添了愁意。

“郡主怨我,也是因为这些旧事从未向她说清。当年急着为父亲与七弟报仇,后来又被发配郑州,事情一桩接一桩。我总想着,等得了空再解释,谁知一拖,便拖到了今日。”

他停了片刻,又苦笑道:

“这些日子,她为如意的事生气,我又将宗勉送进云毅军,心里的怨只怕更深了。昨日我去看她,她也不肯见……”

说到这里,六郎摆了摆手。

“罢了,不提这些。”

这番话积在心中已久,说出来,倒稍觉轻松。他重新拿起茶盏,却见兰英唇边掠过一丝笑意,不由皱眉。

“兰英,你笑什么?”

“我笑你有些事明明知道,却偏不肯往深处想。”

兰英唇边的笑意很快敛去。

“六郎,你方才说的,都是黄姑娘救过你、照料过你。可她曾为辽人探取军情,曾出卖郡主与长公主,叫她们险些丧命;后来又想私吞军饷,与你远走。这些事,难道便都能用一句身不由己解释过去?”

六郎握着茶盏,没有接话。

“她救你,或许是真心。可若只为掩藏身份,兄妹相称未尝不可,为何偏要说是夫妻?她心中盼着什么,你当真全不知道么?”

兰英停了停,声音里添了几分涩意。

“说来,我倒有些羡慕她。这么多年不在你身边,你仍记着她的好。她做错的那些事,倒总有苦衷可以体谅。”

六郎抬起眼,似要分辩,兰英却轻轻摇头。

“我不是叫你忘恩。只是你肯替黄姑娘想,也该替郡主想一想。”

她望着他,语气缓和下来。

“黄姑娘对你有恩,对郡主却未必如此。如今她人已不在,忽然又有个孩子拿着你的玉佩寻来,身世还说不清楚。郡主从前受过的伤,与你这些年未曾说过的旧事,一齐压在心上,怎能不难过?”

帐外雨声细密,六郎慢慢放下茶盏。

兰英低声道:

“她并非不通情理,只是这件事恰好伤在最疼的地方。黄姑娘已经不在,她连当面问一句都不能,剩下那些委屈,自然只好向你说。”

六郎怔了许久。

他原想说,自己并未忘记黄琼当年的过错,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方才向兰英诉说时,确实只说了她的恩情与困苦。

过了片刻,他才低低叹了一声。

“是我只顾着解释旧事,没顾上她听着是什么滋味。”

“六郎,”兰英缓缓说道,“人都有喜怒哀乐,谁也不是神仙,哪能事事想得明白,处处放得下?你的人品,旁人不知,郡主还能不知?只是心里受了委屈,总要容她缓一缓。你也别因此赌气,更不能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纵然自幼习武,也经不起这样一夜一夜地熬。”

她将那碟煎饼往他面前推了推,又道:

“眼下大半将士跟着桂英操演破阵,其余人马还要驻守三关,正是用人之际。长公主与不掌军务的女眷回京,自有道理,可几位嫂嫂都领着兵,我们若一并走了,留下的差事交给谁?临阵换将,又要费多少工夫?”

兰英望着他,声音放轻了些。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也不敢说事事都能替你分忧。但能替你做的,我总愿意做。你不必因顾着我,反倒添了心事。”

六郎听着,心中渐渐暖了起来。他想起当年那个自称“王爷”、不肯轻易低头的岐山寨主,又想起她入营之后,带伤出征、风雨奔波,却总将自己的委屈藏在军务后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兰英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僵。

她原还想着劝他多吃几口,此刻那些话却全忘了。隔着衣衫,她感觉到他胸前的暖意,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已年逾四十,同龄的女子大多都做了祖母。那些少女时曾暗暗盼过的温存,她早已不敢再想。可此刻靠在他宽厚温暖的怀中,她竟像又回到了当年,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兰英素来爽利,阵前临敌也不曾胆怯,如今却不敢抬头看他,只轻轻攥着他的衣襟,听着他的呼吸,心中又酸又甜。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也会有这样羞涩无措的时候。

若能再多留片刻,该有多好。

偏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通禀:

“末将杨宗峰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