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兰英轻轻应了一声,心头却忽然跳得厉害。她方才还以为,六郎是来同自己说些别的话,听见他提起昊天塔,难免有一点失落;可他肯亲自来解释,又叫她生出几分欢喜。
六郎将热茶捧在手中,继续说道:
“今日没有准你的请命,你莫往别处想。父亲的遗骨虽在昊天塔,我也恨不能早日迎回来,可幽州如今戒备森严,塔中究竟有多少守兵,是否另设了埋伏,我们都不清楚。”
他抬眼望着她。
“你才从次安回来,伤也未好全。我若只因你肯去,便将这件险事交给你,岂不是拿你的性命去试辽人的防备?”
兰英低头看了看茶盏,心中那点郁结渐渐松开。
“你不准我去,是为这个?”
“自然是为这个。你的本事,我知道,可再有本事,也须先摸清敌情。”
六郎顿了顿。
“迎回父亲,是杨家的事,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担着。待查明塔中的情形,再议如何行事。”
“嗯。”
兰英点头,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爽利,连称呼也不觉改了。
“六郎,你说得有理。只是太君年纪大了,令公的遗骨留在异地这么多年,我怕她老人家心里……”
“娘自然难过。”
六郎轻叹一声。
“可她也曾领兵为帅,明白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须等。我会同她说清,不让她独自悬着心。朝中的话,也不能逼着我们仓促行事。”
兰英这才稍稍放心。
六郎饮了口茶,目光又落到案上的军书。
“还有粮草,我想再问问你。桂英她们在九龙谷外操演,前几日运过去的粮,够用到什么时候?”
兰英正要回答,帐外忽然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六夫人,饭菜备好了,奴婢能进来么?”
“是如意?进来吧。”
帘子掀起,如意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她抬头看见六郎,明显一怔,忙将食盒放稳,跪下行礼。
“如意给六老爷请安。”
“起来,不必这样。”
六郎抬了抬手,笑着看向兰英。
“这是你教她的?在军中,随众人称呼便是。将来回到杨府,也不必动辄磕头。”
“我哪里教得来这些?”
兰英也笑了。
“我自己都不是个拘礼的人,想来是她娘从前教的。”
黄姑娘……
六郎心中微微一动,脸上的笑意却未曾变。
“既然饭菜送来了,你便早些用饭。我不再耽搁,军粮的事,明早请岳将军来,一同商议。”
说罢,他起身往帐门走去。
“元帅!”
兰英脱口唤住他。
六郎停下脚步,回头望来。
她原本已有些话到了嘴边,见他看着自己,脸上又热起来。
“饭菜既已摆好,不如就在这里吃些。外头冷,也好暖暖身子。”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你这一回去,还不知要忙到什么时辰,才能顾得上吃饭。”
六郎看着她。那点期盼藏得并不好,她说完便低下头,手指轻轻扶着案沿,像是在等他答话,又怕他拒绝。
他心中一软,终于转身坐回原处。
“也好,那便叨扰了。”
兰英抬起头,眼中顿时有了笑意。
“哪里的话。”
她忙转向如意。
“再添一副碗筷。饭若不够,便去伙房取些热的来,不必另做什么。”
如意应声,提着空食盒出了帐。
兰英将离六郎稍远的两碟菜移近,又摸了摸汤碗,见仍是热的,这才在他对面坐下。
“是,六夫人,我马上回来。”
如意脆生生地应下,将食盒放在几上,快步出了帐。
屋里只剩六郎与兰英,一时竟静了下来。
六郎端坐着,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文书,却又想起方才已说好,吃过饭再议军务,只得将目光移开。
兰英搬来一张春凳,在他对面坐下。借着烛光,她难得这样近地看着他。
他的眉头仍微微蹙着,眼下有倦色,方才虽笑过,神情却始终没有真正松快。她想起朝廷催战、令公遗骨,还有营中接连发生的那些事,心里的委屈渐渐被疼惜压了下去。
若能早些相认,是否便不会走到今日这般生分?
当年去汴梁时,她若不赌气离去,而是径直寻到杨家,将婚约说清……
兰英想着,唇边不觉浮起一点笑意。可这念头只停了片刻,便又想起郡主待自己的种种好处,心中轻轻一叹。
过去的事,哪里还能重新来过。
帘子忽然一响,如意提着另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兰英忙起身,同她一道将饭菜摆到炕桌上。
两碟小菜,一碟糖醋白菜,一碟酱烧豆腐,另有炒鸡丁、几张煎得焦黄的小饼,以及一钵热腾腾的米粥。饭菜并不丰盛,香气却清爽,连六郎也觉出几分饿意。
兰英替他盛好粥,将碗递过去。
六郎夹了一筷白菜,尝过之后,随口说道:
“今日这白菜,倒与昨日伙房送来的味道不同。”
正要退出去的如意停住脚步,低头答道:
“回元帅,这几样菜不是伙房做的,是小女借灶做的。”
兰英有些意外,又尝了一块鸡丁。
“都是你做的?”
如意点头,神情略有些忐忑。
“夫人这些日子总吃得少,小女便想换个做法。只是手艺粗浅,不知合不合口味。”
“回夫人。”
如意忙上前一步,跪下说道:
“今日伙房新送来些蔬菜,小女便央求厨子留了一份。见夫人每日操劳,想着换几样吃食,或许能多用些。这豆腐原是备着明日吃的,方才见元帅留下,才又添了进来……”
她越说声音越低,眼圈也渐渐红了。
“是小女自作主张,以后再不敢了。”
“快起来。”
兰英放下筷子,伸手扶她。
“我何曾怪你?这几样菜做得有滋味,你肯用心,我夸你还来不及。”
见如意仍有些不安,她又笑着问:
“只是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手艺。谁教的?”
“我娘教的。”
如意低头答着,目光却飞快地掠过六郎。见他只是安静用饭,神色并无变化,她眼中那点期盼便淡了些。
六郎却并非毫无触动。
白菜的酸甜、豆腐的酱香,连小饼煎得略焦的边沿,都使他想起一些久已不曾细想的日子。那时黄琼也曾这样端来饭菜,坐在一旁等他吃完,再问一句合不合口味。
这些年,他与郡主相伴,军务家事接连不断,原以为那段往事早已淡去。可眼前几样寻常饭菜,竟又将那些记忆带了回来。
他记得后来在河边重逢,黄琼已不复旧日模样。她的手粗糙了,唇上裂着细口,衣裙也洗得发白,说起日子来却仍不肯向他多求什么。
自己当时是否走得太急?留下银两与玉佩,便以为已尽了该尽的心,后来寻不见人,也没再追查下去。
如今她已亡故,这些话再无处可问。
六郎缓缓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如意。
那眉眼确与黄琼相像,只是少了当年母亲的沉郁。她站在灯下,仍紧张地看着兰英,仿佛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便失了这处容身之所。
“如意。”
姑娘立即转向他。
“元帅。”
“你来营中已有些日子,我一直忙着军务,未曾细问过你的事。”
六郎语气温和下来。
“这些年,你与你娘是怎样过的?若你愿意,便说给我听听。”
“我与我娘?”
如意抬起头,眼中有了一点亮意。
“回元帅,这些年家里虽不富裕,日子倒也过得下去。娘腿脚不好,不能做重活,便替人缝补、绣花,有时也接些浆洗的活计。”
她想了想,又道:
“有个邻居见娘手巧,曾替她介绍过一份差事,说是在行院里帮人做衣裳、梳头,工钱比做零活多。娘却没有去。她说,自己还有女儿要养,不愿与那样的地方牵扯不清。”
六郎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停住,没有打断。
如意说起旧事,脸上渐渐浮出笑意。
“娘总有办法,将穷日子过得好些。东家太太赏了零碎绸缎,她便替我做头花,邻家的姑娘见了,都说比街上卖的好看。有一回,邻居哥哥上山打猎,分给我们一只野兔,娘收拾了,架在火上慢慢烤……”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味道,我到如今还记得。”
兰英望着她,也不觉缓了神色。
“你娘还教过你读书?”
“教过。”如意点头,“我五岁时便开始认字。娘说,家里穷些不要紧,总不能连契书、账目都看不懂,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笑意忽然淡了。
“可惜,后来娘病了。”
帐中只听见灯芯轻响。
如意垂下眼,声音渐渐哽咽。
“她总说歇几日便好,不肯花钱请郎中。我劝过她,也去问过药,可等真正请了人来,已经……”
余下的话,她没能说出口,眼泪落在衣襟上。
六郎放下筷子,低低叹了一声。
“如意,往后若病了、缺了什么,便说出来,不必独自撑着。”
他看着她,语气温和。
“既到了杨家,就安心住下,不要总怕给人添麻烦。”
兰英也起身走近,拿帕子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好孩子,别哭了。你若愿意,便留在我身边。”
她轻轻抚了抚如意的头发。
“我帐里平日也冷清,有你陪着,说说话,倒好些。也别总将自己当作伺候人的丫头,闲下来,该读书便读书,不懂的,我们再替你寻人教。”
如意抬起泪湿的眼睛,望了望她,又望向六郎。
“我……当真可以一直留下么?”
兰英握住她的手。
“可以。先把日子过安稳,旁的事,往后慢慢说。”
如意抬起头,泪光中骤然透出几分欢喜。
“能留在六夫人身边,是如意的福气,哪里还敢嫌弃?只怕小女笨手笨脚,惹夫人生气……”
“好了。”
兰英笑着截住她的话。
“我性子直,不爱听这些客套。你愿意留下,便够了。”
她又看了如意几眼,转头对六郎说道:
“这孩子生得齐整,人也伶俐。若换身好衣裳,未必便比京中的姑娘差。”
说罢,她轻轻理了理如意鬓边的碎发。
“你像你娘么?我若有你这样一个女儿,心里也不知该怎样欢喜。”
“是有些像。”
如意垂下眼,迟疑片刻,才轻声道:
“可娘似乎不大喜欢。有一回,她以为我睡着了,坐在床边说,‘女儿像娘,苦断肝肠。如意,你若像你爹爹便好了。’”
她说到最后,目光悄悄移向六郎。
方才那些话,她其实已在心里想了许久。
母女相依的苦处是真的,黄琼教她识字、替她做头花,也都是真的。可怎样说出来,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她曾反复掂量。她不愿一开口便哭着求怜惜,只盼六郎听了,能知道她娘虽穷,却不是个轻贱自己的人。
至于最后这句话,却另藏着一点不敢明说的试探。
如意自幼不知父亲是谁。
母亲在外自称杨黄氏,却从不告诉她,父家究竟在哪里。小时候问,母亲只说她还不懂事;长大后再问得急了,便听见一句:
“这辈子不过是咱们娘俩过日子,你何必总问这些?”
直到临终,母亲才将玉佩交给她,嘱她去汴梁寻杨延昭。
来到宋营后,旁人看她时那些古怪的眼神,提起她身世时骤然收住的话头,都让她渐渐生出疑问。
难道自己真是他的女儿?
这念头才浮起,她便既怕又盼。怕只是自己妄想,又盼着六郎能主动说出一句,她一直等着的话。
可六郎听完,神情仍淡淡的。
他沉默片刻,缓缓起身。
“你娘有些心事,未必是你当时能明白的。如今既已留下,便先安心过日子,别将那些话都压在自己心里。”
如意低头应了一声。
六郎又转向兰英。
“这孩子先托付给你。只是这里终究是军营,不能长久安置这么多女眷。八王也有此意,待道路稳妥,长公主、还有郡主,都该安排回京。如意到时也须有个妥当的去处。”
兰英点头。
“这事我会放在心上。”
六郎看了一眼帐门。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正好,我也要去找桂英。”
兰英收起案边一张草图。
“九龙谷外有一处地方,可以另设粮仓,离大道不远,又能避风防潮。我想同她商议。”
她回头向如意笑了笑。
“碗筷慢慢收,不必着急。忙完早些歇息。”
如意应下,送两人到帐门前。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仍站着,没有动。
方才那一点欢喜还在,可心里更深的期盼,却仍旧没有着落。六郎肯收留她,肯问母亲的事,也肯替她安排往后的生活,唯独没有提起她的父亲。
她回到桌边,望着用过的碗筷出了一会儿神,终于轻轻叹气,低头收拾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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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灯前旧味,帘外余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