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都不说话?”
见六郎与郡主沉默,重阳倒有些着急了。
“我是真心喜欢宗勉。认他作义子,既不必改姓李,也不必改姓赵,更不是要夺你们的儿子。无非盼着他将来娶了妻,儿媳肯常来陪我说说话;再有了孩子,也能有人唤我一声祖母。”
她望着郡主,声音渐渐低下来。
“皇姐,咱们好歹姐妹一场。你总不能眼看着我孤零零一个人,连这点念想也没有……”
说到这里,她眼圈竟红了。
郡主看着她脸上的伤痕,想到十八年前那个明艳娇俏的少女,心中忽然一软。
“重阳妹妹,你一去十八年,有些苦处,纵然不说,我也知道。”
她轻轻叹息。
“只是宗勉太不懂事,怕辜负了你的厚爱。”
说罢,她转头望向六郎。
“六郎,你说呢?”
六郎看向重阳,斟酌着开口:
“长公主厚爱,杨景自当感念。只是郡主说得不错,这孩子自幼顽劣,近日又闯了祸,正须管教。我担心……”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重阳截住他的话,抬手拭去眼角的泪。
“我这便上折子,禀明皇上。宗勉仍姓杨,不入皇家宗谱,只认本宫这个义母。如此,皇姐与姐夫总该放心了吧?”
六郎尚未答话,她已起身。
“今日不再叨扰,告辞。”
说罢,重阳径直往外走,像是生怕再坐片刻,便会听见推辞。
到了门前,她忽然回过头,低头抚了抚身上的衣袖,笑道:
“皇姐,这身衣裳,我实在喜欢,便送给我吧。”
郡主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重阳唇边含笑,掀帘而去。
六郎与郡主面面相觑。
明明尚未应允,几句话之间,倒像已将此事定了下来。六郎望着帐门,眉头慢慢锁紧,心中那点不安始终没有散去。
夜深了,军营渐渐沉寂。
这一晚月色格外皎洁,营道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帐篷与屋舍的轮廓都清清楚楚。巡哨军士的脚步声远去后,便只剩风吹草叶的细响。
营西北角,一间柴房的窗格里透进月光,斜斜落在墙根。
宗勉坐在草铺上,仰头望着那一小片夜空,忽然低声吟道: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话音才落,门外便传来一声轻笑。
“你也有愁心?我还当你只会念‘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呢。”
“大哥?”
宗勉一怔,随即翻身站起,满脸惊喜。
“你来了!”
宗保提着食盒,推门进来,回身将门掩好。
“不是我,还能是谁?如今知道哥哥好了?”
宗勉忙迎上前,眼睛却先往门外看了一眼。
“是不是爹叫你来放我出去?都关了五日了,再待下去,真要闷死了。”
“你想得美。”
宗保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将食盒放在矮凳上。
“当着父帅的面擅杀人犯,随后又动手打人,你以为关几日便算完了?”
宗勉脸上的笑立即淡了,别过头去。
“是那人自己找死。他当着众人的面,骂杨家男人死光了,只剩女人和孩子。你咽得下这口气,我可咽不下。”
“咽不下,便能杀一个捆着的人?”
宗保看着他。
“父帅还没问清案情,你就叫他再也开不了口。若背后真有人指使,岂不正好替那人省了事?”
宗勉抿住嘴,没有回答。
宗保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劝,低头打开食盒。
“先吃饭。吃完了,我有正事与你说。”
食盒里叠着几张葱油饼,另有饽饽、两碟小菜,底下竟还放着一条烧好的鱼。
宗勉的目光顿时移了过去。
“哪儿来的鱼?”
“伙房留的。”
宗保将碗筷递给他。
“放心吃,不是叫你对着它吟诗的。”
宗勉也不客气,拿起一块饽饽,大口嚼着,含含糊糊地问:
“大哥,你有什么正事要与我商量?”
宗保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门缝里透进的月光,沉吟片刻,才低声问道:
“二弟,你觉得,如今父帅身边的人,有多少是真正靠得住的?”
宗勉一怔,伸向葱油饼的手缩了回来。
“什么意思?”
“这些时日,归附宋营的人马不少。有些来历,我们未必尽知。”
宗保看向他。
“你平日常在后营走动,可曾听见、看见什么不寻常的事?”
宗勉咽下嘴里的饽饽,想了想。
“婶娘们自然不必说。三关旧将跟着爹出生入死多年,也没什么可疑的。大娘将岐山的人马都交出来了,自己又几次冒险,我也信得过她。”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
“可二公主母子,还有那个麒麟,来得都太巧了些。至于穆柯寨……”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瞪着宗保。
“大哥,你不会连穆桂英也怀疑吧?”
“胡说什么!”
宗保抬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在家叫嫂子,在军中称元帅,哪有你这样直呼其名的?”
“好好好,我说错了。”
宗勉捂着额头,仍盯住他不放。
“那你是怀疑我那位元帅嫂子?”
“你想到哪里去了?”
宗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敛起神色。
“我不是疑心你嫂嫂。这些日子,来投军的人越来越多,来历各异,营中原有的规矩也未必人人熟悉。我怕有人趁着这些空隙,暗中生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今夜没有旁人,有些话,我才肯同你说。”
宗勉放下饽饽,认真听着。
“你说大娘信得过,我也相信。她几次为杨家冒险,待咱们兄弟也好,这些都不是假的。可她心里惦记父亲,父亲却始终未肯将两人的事说清。她若受了委屈,又有人在旁边挑唆,便容易叫人钻空子。”
宗保看着弟弟。
“不是说她会害父亲,而是她未必知道,什么人正在借她的心事做文章。”
宗勉皱了皱眉,没有插话。
“再说麒麟。道长给父亲的信,你知道多少?”
“不就是四伯送他去道观养大的么?”
“他并非四婶的亲生儿子。”
宗保声音更低了些。
“他是四伯与辽国大公主所生。四伯不愿他在辽国长大,将来与大宋为敌,才在他不满周岁时,秘密送往无量观,托付给昔日师长抚养。只求待他长成,便送回杨家。”
宗勉怔住。
“那他怎么……”
“因为四伯另有嘱托,不许告诉他实情,只说幼时体弱,须寄养观中。如今他认了四婶作母亲,满心欢喜。可身世这样的事,哪里能瞒一辈子?”
宗保叹了口气。
“若有朝一日,是别人先告诉他,甚至添油加醋,说杨家有意欺骗他,你叫他心里怎么想?”
宗勉垂眼想了片刻。
“还有宗琳与宗英。”
宗保提起两人,眉头皱得更紧。
“昨日晌午,他们在营中碰见。宗琳叫了一声弟弟,宗英却不肯应,开口便是‘鞑子’。宗琳哪里忍得住,两人当即争执起来,若非旁边有人拦着,便要动手。”
“宗英昔日在辽营受过他的气。”宗勉说道。
“所以我知道,他不是无缘无故恼恨。可从前的事若总这样翻出来,两人还如何相处?”
宗保望着他。
“父亲顾念七婶这些年独自养子,又怜惜八婶母子才遭了大难,当时只责备了几句,便将他们分开。事情压下去了,心里的结却没有解开。”
他稍作停顿,又道:
“三关旧将大多跟了父亲多年,听惯了他的号令。如今换了你嫂嫂统军,有些人嘴上应得痛快,办起事来却未必尽心。穆柯寨的人又觉得,既由他们姑娘执掌帅印,便不该再受旧将轻慢。两边已有几次口角,若不及时管住,只怕越闹越大。”
宗勉听到这里,渐渐没了方才那股随意劲儿。
宗保将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却没有催他吃。
“二弟,自家人可信,不等于自家人之间便不会生怨。辽人最想看见的,正是咱们彼此不服、互相猜疑。到时候,未必要人人都做内应,只须有人递几句话,便能使营中乱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食盒,缓缓说道:
“所以我担心的,不只是混进来几个奸细,还有咱们自己留下的这些空隙。所谓‘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宗保说到这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将积在心中的忧虑吐露了出来。
宗勉第一次听哥哥如此郑重地谈起军中之事,心里也渐渐沉了下来。
“大哥,那你要我往后怎么做?”
宗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今夜这些话,只在你我之间,不可再向旁人提起。往后少逞口舌,多听多看。若发现异常,先告诉我,别自己急着出头。”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
“尤其不许拿猜测当凭据!”宗勉低头应了一声。
这些日子,他也觉出营中的气氛不同往常,却总将疑心落在几个新来的人身上。如今听哥哥一说,才知道,那些他不曾留意的争执与隔阂,同样可能酿成祸事。
见他仍坐着出神,宗保轻轻敲了敲碗沿。
“好了,吃饭。再不吃,真要凉透了。”
宗勉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勉强笑道:
“前几日不是咸菜就馒头,便是馒头就咸菜。今日爹怎么肯让我吃顿好的?”
“谁说是父亲吩咐的?”
宗保看着他,唇边忽然多了几分笑意。
宗勉停住筷子。
“那是谁?”
“你猜猜,这食盒是谁托我带来的?”
“今日?”
宗保忽然笑了笑。
“你猜,这饭菜是谁求我带来的?”
“求?”
宗勉心中一动,脸上不觉泛起一点红。
“难道是……”
“华阳”二字已到了嘴边,他却又咽了回去,只望着哥哥,等他说下去。
“是大娘身边的如意。”
“如意?”
宗勉一怔,方才眼中的亮意渐渐淡了。
这点变化,自然没有逃过宗保的眼睛。他心中轻轻叹了一声,脸上的笑也收住了,正容说道:“宗勉,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喜欢那个如意,就不要去招惹人家,否则的话有朝一日等你弄了一身腥,可别怪哥哥我到时候不帮你!”
宗勉见哥哥说得认真,先是一怔,随即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正要回嘴,忽听窗外传来几声笛音。
那声音飘忽而低回,吹了几句便停住,接着有人轻轻唱起来:
“塞外风光好,绣阁绮罗香。
本怀闺阁意,一见愿成双。
原是秦地少年郎,
挥雪刃,斩强虏,
欲向凌烟阁里占风光。
二八小娇娘,春衫嫩柳黄。
莺声软,花自芳,
瑶琴如玉,皓月如霜,
罗带同心结鸳鸯。
未曾想,
一个枉自香消玉殒,
一个空余九曲回肠。
若是今生有缘,
纵心凉似水,何惧两鬓成霜……”
宗勉脸上的笑渐渐消失,宗保也放下了筷子。
歌声似从营墙外传来,听不清是男是女。每唱过一段,便有几声笛音接上,幽幽咽咽,仿佛有人边走边唱。
“云渺渺,水茫茫,
红袖相陪试新装。
车行千里犹回首,
鸿雁难飞到故乡。”
宗勉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这唱的是什么?”
宗保没有回答,只推开门,向外望去。
远处的笛声又响了几下,随即渐渐远去。最后几句歌声被夜风送来,已听得断断续续:
“车马紫貂裘,
金章红绶许封侯。
塞雁年年归故里,
蛮江日日向西流。
斟酒问姮娥,
可肯伴我到幽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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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萧墙隐忧,月夜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