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众人退出帐外,六郎疲倦地吁了一口气,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帐里。风掠过帐檐,吹得帘角轻轻翻动,他望着案上的文书,一时只觉心绪纷乱。
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麒麟带来的信,展开,又仔细读了一遍。
信是无量观道长所写,其中还记着四郎当年托付孩子时说过的话。
原来麒麟百日那天,辽廷皇亲与显贵纷纷登门祝贺。席间有人抱着孩子,笑着称赞:“瞧这眉眼,将来必是员猛将,替太后征伐南朝,定能立下大功,杀光那帮南人。”
旁人随声附和,四郎却听得心头发冷。
他们口中的“南朝”,是他的故国;他们盼着孩子长大后挥刀相向的人,或许便是杨家的亲人。
他已不能回去,难道还要儿子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四郎几经思量,终于秘密托人,将尚在襁褓中的麒麟送往自己昔日学艺的无量观,请师父代为抚养。对公主与辽廷,只称孩子失踪,始终不敢吐露实情。
他留下麒麟的乳名与身世,恳请道长待孩子长成,便送他回杨家认祖归宗。
六郎又轻叹一声,将信收好,忽然想起,自己已有些日子未曾与郡主好好说过话了。
她是否还在为如意的事生气?
六郎坐了片刻,终于起身,往后帐走去。
黄昏时分,云色晦暗,树影淡淡映在帐壁上。他到了郡主帐前,见门口无人,便掀帘入内。
内室光线昏暗,一名女子正背对着他站在衣架旁,身着鹅黄衫、水红裙,发髻高挽,鬓间横着一支他熟悉的金钗。
六郎没有多想,轻步走近,从身后将她揽住。
“珺儿。”
他低头在她颈侧轻轻一吻,声音放得很柔。
“还生我的气么?如意的事,我想再同你说说……”
怀中的人没有应声,身子却微微一僵。
六郎忽然觉出异样。那发间的香气,那人靠在臂弯里的姿态,都与郡主不同。
他立即松手,退开两步。
“你是谁?”
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为何在郡主帐中,又穿着她的衣裳?”
女子缓缓转身,抬起头来。昏暗的灯影里,她唇边竟带着一点笑意。
“重阳!”
六郎脸色一变。
“不错,是本宫。”
“本宫闷得慌,来找皇姐说话,谁知她不在。方才一路走来,衣裙沾了茶水,侍女便取了皇姐的衣裳,让本宫暂且换上。怎么,元帅不信?”
重阳确是来寻郡主的。
棠儿在帐前拦住她,躬身禀道:
“郡主不在,长公主不如先回行院,待郡主回来,奴婢再去通报。”
“无妨,本宫在里面等她。”
重阳说得轻巧,未等棠儿再劝,便掀帘走了进去。
帐中陈设并不奢华,却处处收拾得妥帖。湘妃竹骨的彩绘绢灯置在案旁,红木床榻前立着一架碧纱屏风,梳妆台上的器物摆得整整齐齐。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这些颜色、器物,连帐中淡淡的熏香,都让她想起十八年前的兰熏宫。那时她也曾坐在这样的妆台前,听宫女说笑,挑选翌日要穿的衣裙。
重阳缓缓走近,揭开紫檀妆盒。一股脂粉香气散出来,她低头看了许久,又将目光移向旁边的衣架。
鹅黄衫,水红裙。
衣料柔软,裙边绣着细致的折枝花。她伸手抚过,指尖停在花纹上,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自己也穿上这身衣裳,重新描眉点唇,会比皇姐差在哪里?
她将衣裙取下,绕到屏风后换好,又坐到妆台前,借着铜镜细细理了鬓发。
待走到穿衣镜前,她几乎有片刻不敢认。
镜中的女子眉目仍然秀丽,衣裙也衬得身姿轻盈。可她稍稍侧过脸,那道旧伤便清清楚楚地映了出来。
重阳唇边的笑慢慢淡了。
她抬手遮住伤处,看了一会儿,终究又放下。
正要换回自己的衣裳,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尚未来得及转身,便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珺儿。”
那声音贴着耳边响起,熟悉得叫她心头发颤。
他叫的不是自己,她知道。
可这一瞬间,她竟舍不得出声,舍不得转身。那些早已远去的旧日情景,随着这个怀抱一齐涌来,使她短暂地忘了镜中的伤痕,也忘了自己此刻站在谁的帐中。
“杨元帅。”
重阳看着尚未回过神的六郎,轻轻嗤笑一声。
“元帅素来懂规矩,怎么见了本宫,还这样站着?”
六郎这才收敛神色,单膝跪下。
“末将一时误认,冒犯公主,还请千岁恕罪。”
重阳却没有叫他起身。
她缓缓在妆台旁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边的笑意里带着几分嘲弄。六郎想起方才的举动,心中愈发尴尬,才要开口,她已柔声问道:
“元帅年纪也不算老,怎么眼神这样不好?”
六郎低着头,只得答道:
“帐中光线昏暗,是末将未曾看清。”
“这么说,若本宫不转身,元帅便一直认不出来了?”
六郎没有接话。
重阳看着他窘迫的模样,笑意更深。
“原来你与皇姐,平日便是这样亲热的。”
这一句问得轻巧,却已越过了君臣间应有的分寸。
六郎抬起头,方才的歉意渐渐添了几分恼意。
“末将与郡主是夫妻,闺房之中,有甚于此。”
重阳到底身份尊贵,听了这话,也不好再追问。她唇边仍带着笑,双颊却不由泛起一层薄红。
片刻后,她垂下眼,随手拿起几上的茶杯,慢慢转着杯沿,像是在掩饰方才的尴尬。
六郎仍跪在原处。
她既未叫他起身,也不再开口,六郎只得等着。帐中静了片刻,他终于问道:
“不知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话未说完,门帘忽然掀起,郡主走了进来。
见重阳坐在自己的妆台旁,六郎却单膝跪在地上,郡主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再落到重阳身上,那套鹅黄衫、水红裙,她自然认得。
重阳已放下茶杯,笑着迎上前,拉住她的衣袖。
“皇姐,你可回来了。”
她语气轻快,竟像个撒娇的小姑娘。
“姐夫方才将我认作了你,几乎咬了我一口呢!”
“几乎?”
郡主没有立即接她的手,只看了看她颈侧,又望向仍跪着的六郎。
随后,她淡淡一笑。
“是么?那倒有些可惜。”
“可惜?”重阳的笑意停了一瞬。郡主的反应,实在出乎重阳意料。
自十二岁受封公主,她才渐渐尝到被人奉承的滋味。幼时那些看人脸色的日子仿佛远了,身边的人见了她,总是先揣摩她的心意,再拣她爱听的话说。
唯独柴珺平,从来不是如此。
她落魄时,皇姐不曾跟着旁人作践她;后来她得了宠,皇姐也没有因此多添几分殷勤。无论她怎样争强、怎样挑衅,柴珺平总是那样从容,既不退让,也不肯陪她争吵。
重阳还记得,有一次,她故意去摘皇姐最喜欢的芙蓉。皇姐看见了,既未动怒,也没叫人将花全送给她,只走近些,轻声说道:
“重阳妹妹,别掐了,这花也会痛的。”
她捏着折下的花,反倒不知该怎样接话。
如今,又是这样。
她原想借方才的事激得郡主恼怒,最好当着自己与六郎争执。可皇姐一句轻飘飘的“可惜”,便将她备好的话堵了回去。
重阳望着两人,心中那股酸涩愈发难以压下。
十八年来,她不曾过过几日称心的生活,皇姐却仍有人这样亲近、这样惦念。连丈夫误认了旁人,她也能稳稳站着,不露半分狼狈。
片刻后,重阳已重新带出笑意。
“皇姐倒是风趣。”
她转头看向六郎,像才想起他仍跪着,轻声说道:
“元帅怎么还不起来?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六郎起身退开半步。
重阳也松开郡主的衣袖,缓缓坐下。
“其实本宫今日来,确有一事,想与你们商量。”
郡主望着她。
“长公主请讲。”
重阳低头抚了抚袖口,叹道:
“这些年,本宫膝下空虚,一个人在西夏熬着,回到大宋,也不知往后的日子该怎样打发。”
她抬起眼,目光在夫妻二人之间停了停。
“那日见了宗勉,便觉得这孩子伶俐讨喜。本宫想收他为义子,不知皇姐与元帅肯不肯应允?”
郡主微微一怔,与六郎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立即答话。
重阳没有子嗣,他们自然知道。可她既是西夏王太妃,又是当朝长公主,收谁作义子,都不只是添个孩子在身边这样简单。名分如何定,朝廷是否须知晓,将来宗勉是否要随她回京,件件都须问清。
更何况,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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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错认芳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