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宗勉所料,次日晌午,六郎才回大营,便立即召集诸将议事。
各营将官披甲入帐,行礼之后,宗保、岳胜等人分坐下首,偏将副将侍立两侧。八王、太君与监军王若钦也都到了,桂英坐在案旁,等着听六郎此番巡视的详情。
六郎身边还站着一名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并未披甲,只穿一身利落的短衣,背后斜负长剑。他站得端正,目光却不时望向太君与几位夫人,像是在寻人。
“诸位。”
六郎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庆幸。
“此次本帅陪同八王千岁与王大人巡视三关,途经平城时,竟遇刺客袭击。幸得这孩子及时出手,才未酿成大祸。”
他说着,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麒麟,你已见过王爷与王大人,来,拜见太君与穆元帅。”
少年应了一声,上前恭敬行礼。
太君看着他的眉眼,心中隐隐一动,目光便多停了片刻。
六郎待他行完礼,又望向下首的四娘,笑意渐渐温和下来。
“四嫂,你也看看,这是谁家的孩子?”
四娘原只当是个救驾有功的少年,听见这话,不由怔住。
“六郎,这是……”
六郎没有立即解释,只向少年点了点头。
“麒麟,那便是你母亲。”
少年猛地抬起头。
他望着四娘,眼圈顷刻红了,快步走到她面前,扑通跪下,俯身便叩了一个头。
“娘!”
四娘惊得站起身来。
少年仰头看着她,泪水已滚了下来。
“孩儿终于见到您了。这些年,我一直盼着爹娘来接我,却总也等不到……”
他说着,声音渐渐哽咽。
“我还以为,自己无父无母,或者早被家里忘了。”
四娘扶着椅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麒麟。
这个名字,她听过。
四郎离营前,曾满怀愧疚地对她说:若将来有一个叫麒麟的孩子回杨家认祖归宗,向她磕头叫娘,只求她能够善待。
那时她满心悲愤,哪里肯细问?
如今,这孩子竟真的跪在了自己面前。
四娘望着那张泪水纵横的脸,目光停在他的眉眼间,渐渐看出几分四郎年轻时的模样。
难道,他就是四郎与辽国大公主的儿子?
可若如此,又是谁告诉他,自己才是他的母亲?
“四嫂。”
六郎走上前,轻轻扶起麒麟,望向四娘的目光里带着恳求。随即,他转头对少年说道:
“你娘一时欢喜,竟不知该说什么了。这些年没有去看你,却不能全怪她。”
麒麟含泪望着他。
“你出生时身子弱,无量观的道长说,须留在观中静养,待身子养好了,再随师父习武强身,长成之后方可回家。你爹娘虽舍不得,也只得将你留下。后来又怕你知道身世,牵挂家中,不能安心调养,才忍着没有去看你。”
六郎顿了顿,温声说道:
“如今师父准你下山,想来是你身子已好,所学也有了根基。既回到家中,往后便能陪在母亲身边,莫再怨她了。” 六郎替他理了理衣襟,声音温和,“他们并非不惦记你。你怎好一见面,便怨起你娘来?”
麒麟低下头,抬手抹去眼泪。
四娘看了六郎一眼,缓缓走到少年跟前。
“麒麟……”
她轻轻唤着,目光一点点掠过他的眉眼。
实在太像了。
那眉峰、鼻梁,甚至抿住嘴时的神情,都让她想起年轻时的四郎。她原以为,再见到与他有关的人与事,心中只会剩下怨恨;可此刻看着这孩子,胸口却酸疼得几乎说不出话。
那日她曾说,只当四郎真的死了,今生再不相见。
可那些话,哪里能叫她不再想他?
十三年来,她不知有多少次从梦中醒来,习惯地伸手摸向枕边,摸到的却总是一片空凉。好容易盼得他活着归来,他又走了,连她伸出去的手也没能留住他。
她怨他,恨他,可每晚入梦,见到的仍是从前的丈夫。他依旧会低声问她冷不冷,会替她掖被角,也会笑着听她说那些家常琐事,仿佛从未有过十三年的离别。
昨夜,她又梦见了他。
梦中天色明净,四郎独自站在远处,神情却格外孤寂。她唤了几声,他只是望着她,像有许多话要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四娘醒来时,枕边已湿了一片。
如今,那张熟悉的面容又依稀出现在眼前。
她抬起手,迟疑片刻,终于轻轻抚上麒麟的脸颊。
少年立即抬头看她,眼中满是忐忑与期盼。
四娘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孩子,起来了便好……别再哭了。”
他是怕自己往后无依无靠,才将这孩子托付给她么?
四娘望着麒麟,心中反复念着四郎的名字,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少年抱进怀里。
“我的孩子……”
麒麟怔了一下,随即伸手抱住她,伏在她肩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六郎见四娘认下了孩子,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他等母子二人平复些,才温声劝道:
“四嫂,孩子既回来了,往后自有许多团聚的日子。先让他陪着你坐下。”
他转向帐中众人,神色渐渐肃然。
“此次麒麟不但救驾,还生擒了两名刺客。如今人已带回,有些事,也该当众问清。”
说罢,他朝帐外吩咐:
“带人进来。”
不多时,两名刺客被押入帐中。
二人外衣破损,发髻散乱,手臂反缚在身后,却都挺直腰背,不肯下跪。亲兵扯住绳索,喝令他们跪下,两人仍挣着要起身,目光死死盯住六郎。
六郎抬手止住亲兵。
“让他们站着。”
他走到两人面前,审视片刻,才问道:
“你们出手有章法,也知道该在何处设伏,想来不是临时起意。报上姓名,是谁命你们行刺王爷与钦差?我们的行程,又是从何处得知?”
说到最后一句,他目光掠过王若钦。
王若钦端坐原处,神色未变。
其中年纪较轻的刺客忽然冷笑。
“谁要杀什么王爷、钦差?”
他昂起头,眼中尽是恨意。
“我们要杀的人,是你!”
帐中众将神色一变。
六郎却仍站着未动。
“为何?”
“你还问为何?”
那人咬紧牙关,声音陡然高了起来。
“我们姓江!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杨六郎,你好好想想,可还记得石梁村?”
“石梁村?”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六郎也皱起眉头。他仔细看了看两人的面容,确实没有印象。
“本帅未曾听说过石梁村,也不知何时与你们结下仇怨。既已到了这里,不妨将事情说清。”
“说清?”
那人咬牙冷笑。
“姓杨的,我们与你有灭门之仇,你倒忘得干净!”
“灭门?”
六郎神情渐渐凝重,却仍压着声音。
“我领兵多年,阵前交锋,伤亡难免。若你们的亲人曾与我为敌,死在战场上……”
“够了!”
那人猛地打断他。
“你倒会替自己找说辞。若是阵前较量,技不如人,我们认!可有人杀良冒功,害得旁人家破人亡,这也算各为其主么?”
六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身走回案前,双手撑住案沿,目光仍紧紧落在那人脸上。
“我杨景做过的事,自会认,没做过的,也不能由人空口指责。”
他的声音不高,帐中却顿时静了下来。
“你说我杀良冒功,所害的是谁?哪一年、哪一处。”
六郎稍稍停顿,一字一句说道:
“将话说明白。本帅就在这里,听你说。”
那人怔了一下,随即昂起头,扫了一眼满帐将官,冷冷哼道:
“我懒得与你多说,杀了我便是!我们姜家报仇的人少一个,你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他目光转向六郎,唇边尽是讥诮。
“还有,你堂堂元帅,出巡带着几百亲兵,我们不过几十个人,竟也能将你们逼得狼狈不堪,还须一个孩子相救。这样的元帅,当得不丢人么?”
宗保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
“你觉得我们以多胜少,胜之不武?”
他向六郎抱拳请命。
“父帅,孩儿愿与他们比试,叫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六郎没有立即答话。
他望着两名刺客,心中的疑虑反而更深了。
此次陪八王与王若钦出巡,途中几处停留之地临时才定,连营中诸将也未必尽知。这些人却能提前设伏,连他们下榻的院落都摸得清楚。
行刺之时,那些人几乎不曾呼喊,有人望风,有人堵门,有人直扑内室,进退之间颇有章法。与其说是一群为家仇拼命的人,倒更像受过操练、听令行事的军士。
眼前这人先说灭门之仇,又提暗中构陷,待追问细节,便一味求死、激将。
究竟是不肯说,还是不敢说?
六郎沉吟片刻,淡淡说道:
“本帅当得如何,自有朝廷与军中将士评断,不必与你争论。”
他转向宗保。
“审的是行刺与通风报信之事,不是擂台较艺。莫叫几句话扰了心神。”
宗保脸上一热,垂首应道:
“孩儿明白。”
“这两人交你看管,分开关押。先治伤,不许擅自用刑,也不许旁人私下接近。”
六郎的目光再次落在两名刺客身上。
“待你们肯将旧事说清,本帅自会再问。”
“是。”
宗保领命,示意亲兵将两名刺客带出去。
那年轻的刺客始终没有说话,走到帐门前,那年纪大些的却忽然回头,目光从几位夫人脸上一一扫过,唇边掠起一丝狞笑。
“杨六郎,你害了我们全庄的人,自己又落得什么好下场?”
亲兵喝令他快走,他却越发提高了声音。
“看看你们杨家,男人死的死、散的散,竟要一群寡妇上阵替你拼命!哈哈……到头来只剩下女人和孩子!”
笑声尖厉,听得帐中众人脸色骤变。
六郎正要开口,帐外的笑声忽然断了。
紧接着,传来亲兵的一声惊呼。
众人快步走出大帐,只见那刺客已倒在阶前,一杆长枪仍横在旁边。宗勉握着枪柄,脸色涨红,眼中尽是未散的怒意。
另一名刺客被亲兵紧紧按住,望着地上的同伴,一时竟忘了挣扎。
“宗勉!”
六郎脸色骤然沉下。
“谁准你杀人的?”
宗勉转过身,仍不服气。
“爹,他出言不逊,辱骂祖母与几位婶娘,还说咱们杨家只剩女人和孩子。孩儿就是要叫他知道……”
话未说完,那年轻刺客忽然猛地一挣。
看押他的亲兵方才被同伴之死惊住,手中绳索略松,竟被他撞开了半步。他双手仍反缚着,却低头直扑宗勉,狠狠撞在他胸前。
宗勉毫无防备,仰面跌倒,手中的长枪也脱落在地。幸他机灵,见那人俯身逼近,立即屈膝蹬出一脚。刺客立足不稳,被踢得向后跌去,额头撞在阶沿上,顿时渗出血来。
宗勉翻身爬起,胸口仍疼得发闷。想那宗勉从小生性佻脱,出了名的精明伶俐人,何时吃过这个亏?顿时火冒三丈,他几步走到那人跟前,一把揪起那人的衣领,劈头给了几耳光。那刺客的脸登时红肿起来,**辣地胀着,嘴角也淌着血,不过此人虽衣衫破裂,头脸乌青,却依然恶狠狠的盯着宗勉。
“好小子,有种。”宗勉将那刺客当胸一把提了起来,仔细打量着,只见他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蜡黄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不过那双大眼睛里却满是仇恨和怨毒。忽然宗勉觉得有些异样,猛然见他象碰到了一个烫手的火炉一样一把松开了那人,有些结巴的说道:“你,你是个女的。。。”
“不错。”那刺客轻蔑的看着宗勉,讥笑道:“现在才看出来,真是一群瞎子。”
“女的怎么了,”宗勉先是一愣,随即反手又是一巴掌,道:“我才不管你是男是女呢!”
“宗勉!”六郎断声喝止了他,沉着脸对那刺客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什么人?”那刺客冷笑一声道:“告诉你也无妨。我姓江,江北平!”
“江姑娘,我想这里一定是有些误会。。。”
“爹,什么误会。”宗勉急得大声说道,“这刺客分明就是在找借口,对这种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杀了算了。”
“二公子。”站在一旁的许久没有说话的王若钦忽然插言道:“久闻天波府的公子待人诚挚有礼,循礼有体,再说了好男不和女斗,对一个女孩子,还是客气一些的好。”
“客气?”宗勉历来对这个王若钦无甚好感,一听这话顿时跳着脚说道:“老子喜欢男人,干吗对她客气?”
“杨宗勉!”
六郎看着周围众将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脸色愈发铁青。
“擅杀人犯,殴打俘虏,如今又当众胡言乱语,你还要放肆到何时?”
宗勉这才收了声。
六郎转向亲兵,厉声吩咐:
“将他绑起来,押到马厩看管。没有本帅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亲兵应声上前。宗勉还想开口,见父亲目光冷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任人缚住双手,带出帐外。
六郎这才转向江北平。
她发髻散乱,红肿的面颊上沾着血,唇角也已破了,却仍倔强地站着,不肯低头。
六郎皱了皱眉,吩咐九妹:
“延瑛,将她带下去,先请军医看伤,再送些饭食。严加看守,不许旁人擅自接近,更不许私下动刑。”
“是。”
九妹领命,带着江北平离去。
众人重新入帐,六郎与桂英继续商议军务。从挑选精壮兵士、整编各营,到粮草军械的供应、伤兵收治,再到出征将士的犒赏与阵亡者家属的抚恤,逐项议定,分别交付经办。
直到两个时辰之后,诸将才陆续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