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勉正暗自揣测,忽听母亲唤道:
“宗勉,别站在那里了。过来,见过二公主和你弟弟。”
“啊。。。噢。”宗勉一听母亲喊自己,左右看了看,这才发现兄弟几人只有自己在场,不由暗暗懊恼:“唉!我来这么早做什么?上一次请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大娘,让我这脑袋磕了又磕,怎么这次又是我?我上辈子欠的怎么着?”他心里虽然老大不情愿,但依然快步走了过去,恭恭敬敬的对着瑶娥鞠了一躬道:“宗勉给八婶娘问安!”说完后又转过脸生硬地对铜铃说道:“弟弟,既然你来了,那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知弟弟怎么称呼?”
铜铃抹去脸上的泪,有些局促地摸了摸头。
“我小名叫铜铃,还没有大名。”
“铜铃。”
太君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眼中满是慈爱。
“你们这一辈,名字里都有一个‘宗’字。你大哥叫宗保,眼前这个是宗勉。还有宗英。”
她顿了顿,又问:
“你是哪年出生的?”
“至道二年五月。”
太君默算片刻,点头道:
“那你比宗英还年长些,该是他的哥哥。”
她看着孩子,声音渐渐温柔下来。
“从今日起,你便叫宗琳,好不好?”
铜铃怔了一下,随即含着泪笑了。
“多谢祖母赐名。”
他俯身跪下,郑重叩了一个头。
太君忙将他扶起。
“好了,好孩子,起来吧。”
她牵着宗琳的手,指向身旁的郡主。
“这是你六伯母,方才已经见过了。”
随后又指向众人,逐一将几位伯母、婶娘介绍给他。
“你八姑姑还在养伤,九姑姑今日巡营,未能过来。待她们得了空,再带你去见。”
宗琳认真记着,走到众人面前,深深一揖。
“宗琳见过各位伯母、婶娘。”
说罢,他又要跪下。
杨家众媳与辽军征战多年,对瑶娥母子的来历,心中原有许多难以释怀之处。可眼前这孩子衣衫破损,眼睛哭得红肿,行礼时却仍一丝不敢怠慢,叫人看着,终究不忍。
大娘忙上前扶住他。
“都是自家骨肉,不必这样见外。”
大娘忙上前扶住宗琳。
“都是自家骨肉,不必这样见外。以后……” 话未说完,她忽然察觉帐中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帐门。
她回头一看,只见帘子已被掀起,一名女子扶着门旁的木柱,面色惨白地站在那里。
“八妹?”
来人正是延琪。
她缓缓松开帐帘,一手扶着帐壁,拖着伤腿走了进来。每迈一步,身子都微微晃一下,她却像全然不觉疼痛,目光只停在瑶娥脸上。
“我哥呢?”
她声音很轻。
“他人呢?”
瑶娥望着她,刚刚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
“八郎……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延琪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凝住。
明霄殿外,八郎催她上马时的声音,忽然又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她走时还回过头,看见他站在火光中,朝自己点了一下头。
那时她以为,他总还有办法。
她闭上眼,灰白的嘴唇微微颤动,许久才缓过一口气。再睁眼时,泪水已顺着脸颊滚落。
“那你来做什么?”
她盯着瑶娥,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瑶娥垂下头,竟不知如何回答。
“延琪。”
太君扶着案沿站起,语气中带着疲惫,也带着几分责备。
“你哥哥已经去了,莫再拿这些话伤人。”
延琪转头看向母亲,眼中尽是悲痛。
太君望着她缠着布的伤腿,声音放缓。
“你的伤还未好,先坐下。有什么话,慢慢说。”
延琪却没有动,只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泪水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一时间整个大帐静寂无声,谁也想不出话题打破这尴尬沉闷,倒是宗勉一指身旁的如意说道:“太婆,娘,大娘,还有各位婶娘想必都饿了吧,如意姐姐带了点吃的过来,要不先吃些?”
晚风掠过帐门,烛火轻轻摇曳。
宗勉挨着母亲坐在靠椅旁,捧着一面尺余宽的金盘,翻来覆去地看。盘沿作四如意形,中央錾着鸾凤团花,映着灯光,金辉流动。
看了半晌,他忽然笑道:
“娘,这二公主送礼倒也直截了当,竟送来这么大一面金盘。您自幼在南清宫长大,什么宝贝没见过,哪里还稀罕这个?”
“不可这样说。”
郡主轻声责备,将金盘接过来。
“人家送的是心意,岂能只看东西贵贱?何况这盘子,也不是寻常金器。”
她翻过盘身,指着底下的三个小字。
“你看,‘静文制’。”
宗勉凑近看了看。
“静文是谁?”
“听说是铁骊国一位极有名的金匠,最擅錾刻,所制器物颇为难得。辽廷重视中原工艺,属国所进的贡物,也常见汉字铭款。”
郡主将盘子转回正面,指尖停在那对鸾凤上。
“这团花做得细致,羽纹一丝不乱。若是当年赐婚时所得,二公主留到今日,便更有一层念想。”
宗勉脸上的笑稍稍收了些,却仍忍不住说道:
“那她这回倒真舍得。听说祖母与几位婶娘都收了礼,只有八姑姑将送去的东西退了回来。”
郡主垂眼看着金盘,没有接话。
宗勉又道:
“她送给大娘的珍珠,我也看见了,有这么大……”
他张开双手,比划得几乎能捧住一只瓜。
郡主被他逗得轻笑一声,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
“越说越没边了,哪里有西瓜大的珍珠?”
宗勉缩了缩脖子,也笑起来。
郡主将金盘轻轻放回案上,又道:
“你八婶初来,人生地不熟,送些东西,不过是想与大家亲近。你莫拿这些事取笑她,叫她听见,心里难受。”
“嘿嘿。”宗勉不好意思的摸摸得头,看着母亲心情似乎暂得舒缓,于是试探的问道:“娘,为什么八姑那么讨厌二公主啊?
“长辈的事情,小孩子少管。”郡主不满地敲敲宗勉的头。
“那您有没有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
“这是怎么一说?”郡主略皱了皱眉。
宗勉往母亲身边挪了挪,说道:“据他们说,离开幽州时,降龙木仍随他们的车队押送。到了城北驿站,二公主借口伤口疼痛,要求留宿一夜,又吩咐几名亲随重新整理行李,将路上要用的衣箱搬近车驾。“这些亲随跟了她多年,也受过八叔照应,得知有人要将他们母子拆散,都肯相助。他们趁搬运行李时,将一口大小相近的衣箱放上载木车,覆好原来的毡布,再把封着凤印的木箱移到行李车底,上面压着包袱衣物。守卫认得这些人,只当是在奉命收拾行装,并未走近细查。随后,铜铃拿着母亲的令符,叫一名亲随领着两名侍女,到附近寺院替八叔供灯。守卫查过令符,便准他们驾车出门。铜铃交还令符后,借口回房歇息,实则绕到车后,藏进了行李之间;二公主则换了侍女的衣裳,低头坐在车上,另一名侍女坐在旁边替她遮掩。那辆车上原有香烛与供物,亲随又说要留在寺中守灯,带了些铺盖,所以守卫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没有翻动底下的行李。出了驿站,他们先照着去寺院的方向走,待离开守卫视线,才从岔路折向西南,在约好的村口换了牲口。此后白日藏身,夜里赶路,避着官道走,直到第三日遇见咱们的巡哨,二公主才亮明身份,请人来杨家报信。”
郡主听完,轻轻叹了一声。
“这一路,也难为他们了。”
宗勉却没有应声,只低头拨弄着衣袖,过了一会儿,才道:
“娘,孩儿总觉得,有几处说不通。”
郡主看向他,等着他往下说。
“萧太后既已知道八叔的身份,又派人守住公主府,连二公主去见她、去见姐姐都不许,怎么出了幽州,押送的人反倒松懈了?”
宗勉坐直了些。
“收拾行李时搬几口箱子,守卫不细看,尚且说得过去。可降龙木是破阵要物,韩昌费了那么大的工夫才盗走,难道没有专人看管?盖上一层毡布,就能拿衣箱换出去,那封条又有什么用?”
郡主没有接话。
宗勉见她在听,便越发压不住心中的疑虑。
“还有那个铜铃,他在辽国长大,从未见过祖母,才进帐便一声声叫着‘太婆’,倒像自幼在杨家养大的一般。祖母问他名字,他竟说只有小名。八叔在辽国成家十五年,难道始终没给儿子取过大名?”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不服。
“我看,多半是原先取了别的姓氏,怕说出来让大家尴尬,索性说没有。问他哪年出生,他不说辽国年号,偏说咱们大宋的年号。这些话,倒像来之前便想好了。”
“宗勉。”
郡主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却仍急着说道:
“娘,孩儿不是说他们一定有鬼。可咱们缺降龙木,他们便带了降龙木来;祖母惦记八叔,他们便句句话都说八叔想回家。哭得大家心软了,也就没人再问那些说不通的地方。”
他抬眼望着母亲。
“孩儿是怕祖母顾着骨肉情分,反倒叫人利用。”
郡主沉默片刻。
送回的降龙木已经桂英仔细查验,确是先前被盗的那一株,并无异样。可木箱如何调换、载木的车又如何轻易出了驿站,仍有值得追问之处。至于铜铃怎样称呼祖母、用何种年号记述生辰,却不能据此断定他别有用心。他的父亲本是宋人,平日有所教导,也在情理之中。宗勉将这些言行一概看作讨好,终究是心中先存了成见。
她放下手中的金盘,板起脸来。
“你能留心事情,是好事,可不能心里先不喜欢谁,便看他做什么都像别有用意。该查的,自有你父亲与岳将军查问,不许你私下拿这些话去刺人。”
宗勉抿了抿嘴,没有答话。
郡主看着他,忽然问道:
“我倒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听说那日清晨,你带着一个姑娘在营中骑马,可有此事?”
宗勉拨着衣袖的手顿时停了。
“娘,那是……”
“你以为爹不在营中,便没人管得住你了?”
方才还说得头头是道的宗勉,一下子没了声音。
“骑马?”
宗勉愣了一下,随即又赔上笑脸。
“这事确是孩儿不对。那日赶着去见祖母,马骑得快了些,险些撞着如意。后来听说她在大娘身边伺候,我便想,她若回去告状,大娘再告诉爹,孩儿这屁股只怕又要挨几下。”
郡主看着他。
“所以你便带她一同骑马?”
宗勉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心虚。
“孩儿想着,拉她一道过去,她总不好再说我骑马的事。便是爹知道了,看在大娘的面上,或许也能少罚些……”
“你呀!”
郡主伸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自己犯了错,不想着改,倒想着拉旁人替你遮掩。如意初来,不敢得罪你,你便拿她的老实作便宜。”
宗勉低下头,嘴角却仍带着笑。
郡主叹道:
“什么时候能有你大哥一半沉稳,我也就放心了。”
“大哥?”
宗勉抬起脸,忍不住嘀咕:
“他倒沉稳,阵前便替您娶回一位山贼媳妇。娘若要我学他,不如我也去找大娘,将如意讨了来……”
“放肆!”
郡主一掌拍在案上。
“放肆!”
郡主一掌拍在案上,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小小年纪,胡说些什么!往后离那丫头远些!”
这一掌虽不重,却将宗勉吓了一跳。
他自幼顽皮,母亲虽常嗔怪,却少有这样正颜厉色的时候。见她真的动了怒,他忙站起身,敛了笑,老老实实说道:
“娘,孩儿错了,方才都是胡话。”
郡主瞪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宗勉垂手站着,过了片刻,又悄悄看她的脸色。见母亲不再斥责,便试着赔笑道:
“娘,您是不是不喜欢如意?要不……孩儿替您打她一顿?”
“平白打人?我没有那么大的气性!”郡主没好气的说道:“倒是你要仔细了,你爹明天就回来,我看应该让你爹打你一顿给为娘出气!”
宗勉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却仍忍不住笑。
“爹虽不再执掌三军帅印,三关的大小事务还得他照应。如今既要安置二公主母子,又要查营中内应,只怕一时顾不上孩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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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慈母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