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暮色沉沉的时候。
院中仆役正忙着收拾行装,搬箱笼、点车马,人声与脚步声来来往往。瑶娥却像没有听见,只呆呆坐在榻边,任泪水无声地落下。
颈侧的伤已经敷过药,缠着一层薄布。她偶尔抬手碰一碰,随即又将手放下。
“娘……”
铜铃站在门边,迟迟不敢走近。
“我们真的要回上京么?”
瑶娥回过头,看见儿子红肿的眼睛,勉强向他伸出手。
“过来。”
铜铃走到她身旁,低头攥着衣角。
“明日一早便启程。”瑶娥替他理了理领口,“你也早些歇息,路上还要走许多日。”
铜铃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才低低问道:
“他们说,我不姓王,姓杨。爹是杨家八郎,宋国的杨六郎……是我的伯父。这些都是真的么?”
瑶娥望着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铜铃眼中的泪终于滚下来。
那些平日听来只属于敌营的名字,忽然都与自己有了关系。他想起父亲从前不肯说的家事,又想起那个被自己打骂过的杨宗英。
“娘,爹伤了您……”
他抬头看着母亲颈边的白布,声音微微发颤。
“您恨他么?”
瑶娥的手停在他肩上。
许久,她才将儿子拉进怀中,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娘心里难过,也怨他。可十五年的夫妻,哪里是说恨便能恨的。”
铜铃紧紧攥住她的衣袖,伏在她怀里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娘,我不想回上京。”
瑶娥低头看他。
“我想去宋国。”
“你说什么?”
瑶娥睁大了眼睛,望着儿子。
“我们是契丹人,去宋国做什么?那里有人肯容我们么?”
铜铃低下头,唇边竟浮起一丝苦笑。
“娘,我算什么契丹人?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杂种。”
话音刚落,瑶娥已扬手打了过去。
铜铃偏过脸,耳边嗡嗡作响,半晌没有动。
“谁教你说这样的话?”
瑶娥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在发颤。
“你是我的儿子,怎么能这样轻贱自己?”
铜铃忽然跪了下去。
“不是儿子轻贱自己,是旁人轻贱我。”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却竭力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昨日我在前厅替爹守灵,大舅爷与齐亲王来了。他们以为我伏在案上睡着了,说话便没有避着我。”
瑶娥的手慢慢垂下。
“他们说了什么?”
“说等回了上京,便将我送到镇州军前效力。”
“镇州?”
瑶娥眉头一紧。
那地方路途遥远,荒寒难居,驻军常年守边,去了便难有归期。铜铃尚未长成,父亲又才亡故,何至于这样急着将他送走?
她心中一沉,却仍勉强稳住声气。
“或许只是说说,未必已经定下。你自幼未曾吃过什么苦,若是去军中历练……”
“儿子不怕吃苦。”
铜铃打断她,声音哽了一下。
“可他们不是要我去历练。”
瑶娥望着他。
铜铃攥紧膝上的衣料,慢慢说道:
“他们说,爹既然是杨家的人,儿子身上便也有杨家的血。留在上京,将来是个祸患。”
屋外搬运行李的声音忽然停了片刻,母子二人却都没有留意。
瑶娥俯下身,紧紧握住儿子的肩。
“还有呢?”
铜铃看着母亲,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娘,他们将我送去,是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
瑶娥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
铜铃迟疑片刻,终于鼓足勇气。
“他们说,儿子身上有汉人的血,留在您身边,迟早会惹出事来。还说爹原本只是降将,不配娶公主,如今既已死了,便该将您送回上京,另择有功的将领赐婚。”
瑶娥攥着他肩头的手骤然收紧。
铜铃忍着疼,继续说道:
“他们怕儿子在您身边碍事,才要先送我去镇州。”
“这话……当真是他们说的?”
瑶娥嘴唇发白,声音也抖了起来。
铜铃点头。
“儿子不敢骗您。他们还说,您从前仗着太后疼爱,凡事都有人替您作主。可这回爹的身份败露,又当众伤了您,太后丢尽颜面,心里正有气,未必还肯由着您。”
瑶娥慢慢松开手,怔怔坐回榻边。
铜铃膝行近了些,低声道:
“娘,儿子原也不愿信。可爹出事才三日,府中的人便走了一大半。今日我去库房,看见门开着,好些箱子都空了。”
“不是在收拾回上京的行装么?”
“我问过了。押车的人说,那些东西并没有装上车。”
铜铃抬眼望着母亲。
“管库房的却不肯说去了哪里,只叫我别多事。从前他们哪里敢这样同我说话?”
瑶娥没有回答。
这几日她守着丈夫的灵位,恍恍惚惚,府中诸事尽交旁人料理。如今听儿子说起,才发觉那些渐渐冷下来的脸色,并非都是自己的错觉。
铜铃伸手握住她的衣袖。
“娘,我不怕去镇州,可我怕去了便再也回不来,更怕他们趁我不在,逼您改嫁。”
他的声音低下去。
“爹才走,难道咱们母子也要分开么?”
瑶娥眼眶一热,将儿子的手紧紧握住。
铜铃见她仍不作声,便又轻声说道:
“我想去宋国,也不只是赌气。我姓杨,那里有爹的母亲,有我的伯父。他们总该肯认我。而且您是大辽的公主,身份贵重,如果能主动归附宋国,必将深蒙他们大宋皇帝的优渥礼遇,我们母子也不必骨肉分离。您说呢?”
“别说了。”
瑶娥被儿子说得心乱如麻,缓缓摆了摆手。
“这不是小事,让娘再想想。”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铜铃已在旁边睡下,梦中仍不时抽噎。瑶娥看着儿子的脸,耳边一会儿是母后的话,一会儿又是那些要将他送往镇州的议论。十三年来,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要在娘家与自己的孩子之间作这样的选择。
窗纸渐渐透出薄光。
她索性披衣起身,提起灯,推开了三日未曾踏出的房门。
廊下仍挂着西瓜灯,光色昏黄。她抬头望去,才发现院门、回廊与通往前厅的甬道上,竟处处站着披甲持刀的侍卫。几名军官守在二门旁,来往仆役经过,都须停下受验。
瑶娥站在门前,心中慢慢凉了下去。
“什么人?站住!”
一名守卫看见她的身影,立即喝了一声。两名军官快步上前,待认出她,才忙堆起笑容,躬身行礼。
“原来是二公主。天还早,您怎么起来了?”
瑶娥扫了一眼他们腰间的刀。
“这是怎么回事?”
她指向院中守卫,声音陡然冷下来。
“本宫是囚犯么?谁让你们将我的府邸围成这样?”
略胖的军官陪笑答道:
“回公主,都是太后的懿旨。属下奉命护送您回上京,临行前须严加守备,免得再出意外。”
“既是母后的意思,那便备车。”
瑶娥向前走了一步。
“我要入宫,当面问她。”
两人却没有让路。
“太后有旨,命公主今日巳时启程。车马已在准备,您此刻入宫,只怕误了时辰。”
“本宫要见自己的母亲,也须你们准许?”
瑶娥抬手,重重打了那军官一掌。
“让开!”
那人扑通跪下,半边脸迅速涨红,却仍挡在她面前。
“公主息怒。属下不敢冒犯,可太后确有吩咐,启程之前,不许公主擅离府邸。属下实在不敢违旨。”
瑶娥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素来以为,只要自己肯去,母后的宫门便不会关着。如今拦在眼前的两个人,却连退让一步也不肯。
过了许久,她才问:
“那我去看看姐姐呢?离开之前,与她说几句话,总可以吧?”
军官低着头。
“待回了上京,自有相见之日。还请公主先回房歇息。”
瑶娥慢慢收回目光。
院中侍卫仍站得笔直,没有一个人看她。灯柄硌着掌心,她握了又握,终于低声说道:
“好,我不出去。”
她顿了顿,声音里已没有方才的怒意。
“带我去前厅吧。我想看看驸马的棺椁,行前再陪他一会儿。”
两名军官相互看了一眼。
瑶娥察觉那片刻的迟疑,抬起头。
“这也不许?”
“公主自然可以去祭奠。”
那军官艰难地答道。
“只是……驸马的棺椁,不在此次送往上京的车队之内。”
瑶娥怔住。
“你说什么?”
“太后说,待公主启程后,自会另行安排,妥善下葬。”
“另行安排……”
瑶娥望着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她还想着,带丈夫回上京,将他葬在自己能时常去看的地方。纵然此后再无人肯提起他,至少她与铜铃还可以守着一处坟墓。
如今连这也不肯留给她。
手中的灯忽然滑落,撞在石地上。
两名军官惊得抬头,只见瑶娥脸色惨白,身子晃了一下。他们尚未来得及起身,她便已软软倒了下去。
“公主!”
这日清晨,宋营中凉意甚重。
夜里的露水尚未干,营道两旁的草叶泛着湿光。风掠过帐篷,吹得旗角轻轻翻动,远处伙房升起几缕炊烟,夹着柴火与热粥的气味。
一个身穿翠绿布裙的姑娘提着食盒,匆匆朝军帐走去。她低着头,似在想着心事,连身后传来的马蹄声也未曾留意。
转过营道,一匹白马忽然从前方奔来。
那马通身雪白,勒具与马镫在晨光下闪着银光,鞍上的少年穿着便服,正催马赶路。姑娘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竟惊得僵在原地,一时不知往哪边躲。
少年脸色一变,立即收紧缰绳。
白马昂首长嘶,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终于在她身前停住。
食盒里的碗盏碰得叮当作响。姑娘紧紧攥着提梁,脸色都白了。
“这位姐姐,没吓着你吧?”
少年忙翻身下马,将缰绳握在手中,急急走上前来。
姑娘半晌才缓过气,抬手按住胸口。
“吓死我了……”
“可碰着哪里了?”
她摇了摇头,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头戴束发嵌珠冠,身穿暗青色长袍,衣料与腰间佩饰都不是寻常物件。他肤色略深,剑眉下的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此刻正满含歉意地望着她。
姑娘脸上微微一热,忙退了半步,低头行礼。
“对不住,是我走路不曾留神,挡了您的路。”
“这怎么能怪你?”
少年皱了皱眉,又回头看了一眼白马。
“营中本不该这样纵马,是我赶得急了。”
见她仍有些发抖,他语气放轻了些。
“你当真没有受伤?若觉得哪里疼,便告诉我,我请军医来看看。”
“不用,我当真没事。”
姑娘低着头,声音很轻。
“那便好。”
少年松了口气,转身去牵马,忽然又回头问道:
“姐姐面生得很,在哪处帐中听差?”
“小女在六夫人跟前伺候。”
“六夫人?”
少年有些疑惑。
“我怎么从未在娘身边见过你?”
姑娘抬起头。
“六夫人是您的母亲?那您是……”
“杨宗勉。”
“原来是二少爷。”
她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垂下目光。
“小女名唤如意,是在兰英夫人帐中伺候的。”
“哦,原来是大娘那里。”
宗勉点了点头,本要转身,脚下却忽然停住。
如意。
这个名字,他近来似乎听过。
片刻后,他终于想起,前些日子拿着玉佩来寻父亲,又惹得父母争执的姑娘,便叫如意。
宗勉不由回头,多看了她一眼。
她与自己年纪相仿,眉目清秀,脸色却有些苍白。乌黑的头发梳得整齐,只用素色丝带束住,鬓旁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蝴蝶,再无旁的饰物。身上的翠绿衣裙也洗得颜色浅淡,袖口收拾得干干净净。
见他忽然不走了,如意有些不安,将食盒往身前提了提。
“二少爷,还有什么吩咐么?”
宗勉这才收回目光,心里却转起了另一番念头。
营中纵马,向来是父亲严禁的。这两日父亲不在,他才一时贪快,谁知偏偏险些撞着大娘身边的人。
这事若传到大娘耳中,再叫父亲知道……
宗勉原本因父母争执,对这姑娘存着几分成见。此刻怕她将方才的事告诉兰英,语气便越发温和起来。
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食盒。
“这么早便给大娘送饭?先别往她帐中去了,她这会儿应当在奶奶那里。”
“太君的后帐?”
如意见他没有摆少爷的架子,胆子稍大了些,抬头问道:
“可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不是,说是家事。”
宗勉摇了摇头。
“方才有人来催,叫我赶紧过去,还说奶奶、娘与几位婶娘都到了。我一着急,才骑得快了些。”
他说着,又望向那只食盒。
“你不是要给大娘送吃的么?不如一道过去。这个时辰,大家多半还没顾得上用早饭。”
“我也能去?”
如意有些迟疑。
“走呀!”
宗勉翻身上马,见如意仍站在原地,便伸出手,催了一声。
如意迟疑了一下,红着脸递过手去。宗勉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上马背,待她在身后坐稳,才缓缓催马前行。
太君的后帐离这里不远,两人不多时便到了。
恰好棠儿掀帘出来,见宗勉勒马停下,身后竟还坐着如意,不由快步迎上前。
“二少爷,这是从哪里来?”
她一眼看见宗勉后襟上溅着的泥点,便笑着问道:
“你是不是又在营中骑快马了?以为元帅不在,就没人管得住你?你那六亲不认的嫂子可还在呢,真问起军法来,她未必肯给你留情面。”
宗勉扶着如意下马,听见这话,忙回头笑道:
“好姐姐,你可别冤枉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会明知故犯?”
说着,他朝如意眨了眨眼。
“你看,我还带着人呢,怎敢骑得快?不信,你问如意姐姐。”
如意刚站稳,见他递来眼色,心中虽有些不安,还是低声应道:
“没有……这一路过来,二少爷骑得不快。”
如意看见宗勉递来的眼色,连忙应下。
棠儿这才转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手中的食盒上,神色渐渐淡了。她没有同如意说话,只转向宗勉,语气仍旧亲切。
“二少爷快进去吧,太君、郡主与几位夫人都在等着。郡主另有吩咐,我先去办事了。”
说罢,她又瞥了如意一眼,便快步离去。
如意捏紧食盒的提梁,默默退到一旁。
宗勉顾不上细想,将马缰交给帐前军士,掀帘走了进去。
天才放亮,外头已有晨光,帐中却仍点着灯。他乍然入内,眼前一暗,停了片刻,才渐渐看清里面的人。
太君端坐在案后,母亲陪在一侧,几位婶娘也都到了。帐中没有往日相聚时的说笑声,众人的神情竟都十分凝重。
对面坐着一名白衣妇人。
她衣饰素净,鬓边未簪珠钗,脸色苍白,颈侧还缠着一圈薄布。身旁站着一个契丹打扮的少年,年纪与宗勉相仿,眼睛红肿,双手紧紧垂在身侧。
宗勉不由放轻了脚步。
那少年听见动静,抬头望来,白衣妇人也随之转过脸。
宗勉先是一怔,随即望向母亲,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安。
宗勉才进帐,便觉出气氛与平日不同。
母亲与几位婶娘都低头不语。太君捧着一盏茶,却许久未饮,持杯的手微微发颤,眼中竟蓄着泪。
“太君……”
那白衣女子忽然起身,跪倒在她面前。
“事情就是这样。当年是我执意要嫁给八郎,如今他又死在我母后面前。我没能保住他,……”
她俯身哭得几乎说不下去。
“千错万错,都有我的错。八郎已经不在了,求您莫再怨他。他这些年,从未忘过您。”
宗勉听得怔住。
八叔不是早在金沙滩一战后便失了踪么?难道他竟一直活着,还娶了眼前这位辽国公主?
如今人又没了?
他望着那女子颈侧的白布,心中纷乱,一时竟不敢开口。
太君已将茶盏放下,扶着案沿站起。她走到瑶娥面前,俯身去扶。
“起来吧,孩子,起来说话。”
瑶娥抬头看着她,泪水仍不断落下。
太君轻轻叹了一声。
“他若肯早些回来,便好了……”
只这一句,便再也说不下去。
帐中众人听得心酸。八姐垂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膝上的衣料,眼前又浮起八郎独自留在明霄殿的身影。
眼前这对白衣母子,正是从瑶娥母子。
瑶娥勉强止住哭声,将儿子拉到太君身前。
“铜铃,给祖母磕头。”
铜铃望着满头白发的老人,嘴唇颤了颤,忽然跪倒在地。他向前膝行两步,到了太君脚边,才哽咽着唤道:
“祖母……”
这一声陌生的称呼出口,他又有些不敢,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我能这样叫您么?”
太君伸手去扶他,他却攥住她的衣袖,哭得喘不过气。
“爹做错了事,可他一直想回家……您原谅他,好不好?”
他抹了一把泪,声音越发低了。
“您肯认我么?”
太君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将铜铃拉起,紧紧搂进怀中,抚着他因抽泣而颤抖的背。
“认,祖母认你。”
铜铃伏在她肩头,哭得更加厉害。
太君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含泪说道:
“你爹是我的儿子,你便是我的孙儿。孩子,既到了这里,就是回家了。”
“那……您认了我,也肯认我娘么?”
铜铃抬起泪水纵横的脸,紧紧望着太君。
太君抚着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转眼看向瑶娥。
她是八郎的妻子,也是萧太后的女儿。方才听她说起明霄殿中的一切,太君心中悲痛未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瑶娥看出了她的迟疑,忙上前拉住儿子。
“铜铃,不要为难祖母。”
她蹲下身,替他擦了擦泪,声音放得很轻。
“你留在这里,好好听话。你爹的灵柩还在辽国,娘得回去陪着他。知道你有了依靠,娘便放心了。”
“您不能回去!”
铜铃猛地攥住她的手。
“您把降龙木带来了,外祖母怎会不怪您?她不肯让您见大姨母,也不肯让您带走爹,如今您再回去……”
他哽住了,半晌才勉强说出后面的话。
“我已经没有爹了,娘,您别再丢下我。”
瑶娥垂下眼,泪水落在母子交握的手上。
铜铃见她不答,又转身跪到太君面前。
“祖母,求您留下我娘。”说着,他俯身便要叩头。
“孩子,快别这样。”
郡主见铜铃又要跪下,忙上前扶住他,将人揽进怀中。
这孩子头发散乱,衣袍也磨破了几处,想必一路上吃了不少苦。此刻哭得气都接不上来,攥着母亲衣袖的手却始终不肯松开,叫她看得心疼。
她嫁入杨家多年,也算看着八郎长大。昔日兄弟几个在府中斗嘴说笑的情形,至今还记得清楚,如今却死的死、散的散,连留下的孩子,也须这样哭着求一个容身之处。
郡主忍住泪,轻轻抚着铜铃的背。
“你姓杨,你娘自然也是杨家的媳妇,祖母哪里会不认?”
她望了瑶娥一眼,语气更温和了些。
“只是你娘身份不同于寻常人。她是辽国公主,如今带着你来到宋营,皇上那边总须有个交代。这件事,不能只由杨家做主。”
铜铃抬起头,眼中又露出不安。
郡主忙接着说道:
“你们先住下。待你六伯回来,我们便与八王商议,再上奏朝廷。没有将事情安排妥当,怎会让你娘独自回去?”
帐中几位夫人也纷纷劝慰。有人端来温水,有人叫侍女去取干净衣裳,方才沉重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
只有宗勉一直没有作声。
八叔离家时,他尚未出生,听过的也多是金沙滩失散的旧事,谈不上有什么亲近之情。如今骤然得知这位叔父在辽国做了驸马,他心中除了惊异,又添了几分难以释怀的轻视。
眼前这对白衣母子,更叫他放心不下。
辽人先前才设伏绑走自己与华阳,如今又盗了降龙木,害得九姑姑昏迷、八姑姑受伤。这样的事接连发生,他哪里还肯轻易相信一个辽国公主?
宗勉抿着嘴,目光从瑶娥颈侧的伤移到铜铃脸上。
铜铃哭得这样可怜,或许当真受了委屈;可谁又能保证,他们没有带着别的心思来?
他将这番疑虑压在心里,没有当着太君说出口,心中却暗道:“好小子,你若是在小爷跟前演戏,你便是找错了人。日后若是你老老实实也就罢了,要想耍花枪,看我怎么弄死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携子归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