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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携子归宋

又到了暮色沉沉的时候。

院中仆役正忙着收拾行装,搬箱笼、点车马,人声与脚步声来来往往。瑶娥却像没有听见,只呆呆坐在榻边,任泪水无声地落下。

颈侧的伤已经敷过药,缠着一层薄布。她偶尔抬手碰一碰,随即又将手放下。

“娘……”

铜铃站在门边,迟迟不敢走近。

“我们真的要回上京么?”

瑶娥回过头,看见儿子红肿的眼睛,勉强向他伸出手。

“过来。”

铜铃走到她身旁,低头攥着衣角。

“明日一早便启程。”瑶娥替他理了理领口,“你也早些歇息,路上还要走许多日。”

铜铃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才低低问道:

“他们说,我不姓王,姓杨。爹是杨家八郎,宋国的杨六郎……是我的伯父。这些都是真的么?”

瑶娥望着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铜铃眼中的泪终于滚下来。

那些平日听来只属于敌营的名字,忽然都与自己有了关系。他想起父亲从前不肯说的家事,又想起那个被自己打骂过的杨宗英。

“娘,爹伤了您……”

他抬头看着母亲颈边的白布,声音微微发颤。

“您恨他么?”

瑶娥的手停在他肩上。

许久,她才将儿子拉进怀中,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娘心里难过,也怨他。可十五年的夫妻,哪里是说恨便能恨的。”

铜铃紧紧攥住她的衣袖,伏在她怀里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娘,我不想回上京。”

瑶娥低头看他。

“我想去宋国。”

“你说什么?”

瑶娥睁大了眼睛,望着儿子。

“我们是契丹人,去宋国做什么?那里有人肯容我们么?”

铜铃低下头,唇边竟浮起一丝苦笑。

“娘,我算什么契丹人?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杂种。”

话音刚落,瑶娥已扬手打了过去。

铜铃偏过脸,耳边嗡嗡作响,半晌没有动。

“谁教你说这样的话?”

瑶娥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在发颤。

“你是我的儿子,怎么能这样轻贱自己?”

铜铃忽然跪了下去。

“不是儿子轻贱自己,是旁人轻贱我。”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却竭力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昨日我在前厅替爹守灵,大舅爷与齐亲王来了。他们以为我伏在案上睡着了,说话便没有避着我。”

瑶娥的手慢慢垂下。

“他们说了什么?”

“说等回了上京,便将我送到镇州军前效力。”

“镇州?”

瑶娥眉头一紧。

那地方路途遥远,荒寒难居,驻军常年守边,去了便难有归期。铜铃尚未长成,父亲又才亡故,何至于这样急着将他送走?

她心中一沉,却仍勉强稳住声气。

“或许只是说说,未必已经定下。你自幼未曾吃过什么苦,若是去军中历练……”

“儿子不怕吃苦。”

铜铃打断她,声音哽了一下。

“可他们不是要我去历练。”

瑶娥望着他。

铜铃攥紧膝上的衣料,慢慢说道:

“他们说,爹既然是杨家的人,儿子身上便也有杨家的血。留在上京,将来是个祸患。”

屋外搬运行李的声音忽然停了片刻,母子二人却都没有留意。

瑶娥俯下身,紧紧握住儿子的肩。

“还有呢?”

铜铃看着母亲,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娘,他们将我送去,是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

瑶娥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

铜铃迟疑片刻,终于鼓足勇气。

“他们说,儿子身上有汉人的血,留在您身边,迟早会惹出事来。还说爹原本只是降将,不配娶公主,如今既已死了,便该将您送回上京,另择有功的将领赐婚。”

瑶娥攥着他肩头的手骤然收紧。

铜铃忍着疼,继续说道:

“他们怕儿子在您身边碍事,才要先送我去镇州。”

“这话……当真是他们说的?”

瑶娥嘴唇发白,声音也抖了起来。

铜铃点头。

“儿子不敢骗您。他们还说,您从前仗着太后疼爱,凡事都有人替您作主。可这回爹的身份败露,又当众伤了您,太后丢尽颜面,心里正有气,未必还肯由着您。”

瑶娥慢慢松开手,怔怔坐回榻边。

铜铃膝行近了些,低声道:

“娘,儿子原也不愿信。可爹出事才三日,府中的人便走了一大半。今日我去库房,看见门开着,好些箱子都空了。”

“不是在收拾回上京的行装么?”

“我问过了。押车的人说,那些东西并没有装上车。”

铜铃抬眼望着母亲。

“管库房的却不肯说去了哪里,只叫我别多事。从前他们哪里敢这样同我说话?”

瑶娥没有回答。

这几日她守着丈夫的灵位,恍恍惚惚,府中诸事尽交旁人料理。如今听儿子说起,才发觉那些渐渐冷下来的脸色,并非都是自己的错觉。

铜铃伸手握住她的衣袖。

“娘,我不怕去镇州,可我怕去了便再也回不来,更怕他们趁我不在,逼您改嫁。”

他的声音低下去。

“爹才走,难道咱们母子也要分开么?”

瑶娥眼眶一热,将儿子的手紧紧握住。

铜铃见她仍不作声,便又轻声说道:

“我想去宋国,也不只是赌气。我姓杨,那里有爹的母亲,有我的伯父。他们总该肯认我。而且您是大辽的公主,身份贵重,如果能主动归附宋国,必将深蒙他们大宋皇帝的优渥礼遇,我们母子也不必骨肉分离。您说呢?”

“别说了。”

瑶娥被儿子说得心乱如麻,缓缓摆了摆手。

“这不是小事,让娘再想想。”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铜铃已在旁边睡下,梦中仍不时抽噎。瑶娥看着儿子的脸,耳边一会儿是母后的话,一会儿又是那些要将他送往镇州的议论。十三年来,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要在娘家与自己的孩子之间作这样的选择。

窗纸渐渐透出薄光。

她索性披衣起身,提起灯,推开了三日未曾踏出的房门。

廊下仍挂着西瓜灯,光色昏黄。她抬头望去,才发现院门、回廊与通往前厅的甬道上,竟处处站着披甲持刀的侍卫。几名军官守在二门旁,来往仆役经过,都须停下受验。

瑶娥站在门前,心中慢慢凉了下去。

“什么人?站住!”

一名守卫看见她的身影,立即喝了一声。两名军官快步上前,待认出她,才忙堆起笑容,躬身行礼。

“原来是二公主。天还早,您怎么起来了?”

瑶娥扫了一眼他们腰间的刀。

“这是怎么回事?”

她指向院中守卫,声音陡然冷下来。

“本宫是囚犯么?谁让你们将我的府邸围成这样?”

略胖的军官陪笑答道:

“回公主,都是太后的懿旨。属下奉命护送您回上京,临行前须严加守备,免得再出意外。”

“既是母后的意思,那便备车。”

瑶娥向前走了一步。

“我要入宫,当面问她。”

两人却没有让路。

“太后有旨,命公主今日巳时启程。车马已在准备,您此刻入宫,只怕误了时辰。”

“本宫要见自己的母亲,也须你们准许?”

瑶娥抬手,重重打了那军官一掌。

“让开!”

那人扑通跪下,半边脸迅速涨红,却仍挡在她面前。

“公主息怒。属下不敢冒犯,可太后确有吩咐,启程之前,不许公主擅离府邸。属下实在不敢违旨。”

瑶娥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素来以为,只要自己肯去,母后的宫门便不会关着。如今拦在眼前的两个人,却连退让一步也不肯。

过了许久,她才问:

“那我去看看姐姐呢?离开之前,与她说几句话,总可以吧?”

军官低着头。

“待回了上京,自有相见之日。还请公主先回房歇息。”

瑶娥慢慢收回目光。

院中侍卫仍站得笔直,没有一个人看她。灯柄硌着掌心,她握了又握,终于低声说道:

“好,我不出去。”

她顿了顿,声音里已没有方才的怒意。

“带我去前厅吧。我想看看驸马的棺椁,行前再陪他一会儿。”

两名军官相互看了一眼。

瑶娥察觉那片刻的迟疑,抬起头。

“这也不许?”

“公主自然可以去祭奠。”

那军官艰难地答道。

“只是……驸马的棺椁,不在此次送往上京的车队之内。”

瑶娥怔住。

“你说什么?”

“太后说,待公主启程后,自会另行安排,妥善下葬。”

“另行安排……”

瑶娥望着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她还想着,带丈夫回上京,将他葬在自己能时常去看的地方。纵然此后再无人肯提起他,至少她与铜铃还可以守着一处坟墓。

如今连这也不肯留给她。

手中的灯忽然滑落,撞在石地上。

两名军官惊得抬头,只见瑶娥脸色惨白,身子晃了一下。他们尚未来得及起身,她便已软软倒了下去。

“公主!”

这日清晨,宋营中凉意甚重。

夜里的露水尚未干,营道两旁的草叶泛着湿光。风掠过帐篷,吹得旗角轻轻翻动,远处伙房升起几缕炊烟,夹着柴火与热粥的气味。

一个身穿翠绿布裙的姑娘提着食盒,匆匆朝军帐走去。她低着头,似在想着心事,连身后传来的马蹄声也未曾留意。

转过营道,一匹白马忽然从前方奔来。

那马通身雪白,勒具与马镫在晨光下闪着银光,鞍上的少年穿着便服,正催马赶路。姑娘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竟惊得僵在原地,一时不知往哪边躲。

少年脸色一变,立即收紧缰绳。

白马昂首长嘶,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终于在她身前停住。

食盒里的碗盏碰得叮当作响。姑娘紧紧攥着提梁,脸色都白了。

“这位姐姐,没吓着你吧?”

少年忙翻身下马,将缰绳握在手中,急急走上前来。

姑娘半晌才缓过气,抬手按住胸口。

“吓死我了……”

“可碰着哪里了?”

她摇了摇头,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头戴束发嵌珠冠,身穿暗青色长袍,衣料与腰间佩饰都不是寻常物件。他肤色略深,剑眉下的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此刻正满含歉意地望着她。

姑娘脸上微微一热,忙退了半步,低头行礼。

“对不住,是我走路不曾留神,挡了您的路。”

“这怎么能怪你?”

少年皱了皱眉,又回头看了一眼白马。

“营中本不该这样纵马,是我赶得急了。”

见她仍有些发抖,他语气放轻了些。

“你当真没有受伤?若觉得哪里疼,便告诉我,我请军医来看看。”

“不用,我当真没事。”

姑娘低着头,声音很轻。

“那便好。”

少年松了口气,转身去牵马,忽然又回头问道:

“姐姐面生得很,在哪处帐中听差?”

“小女在六夫人跟前伺候。”

“六夫人?”

少年有些疑惑。

“我怎么从未在娘身边见过你?”

姑娘抬起头。

“六夫人是您的母亲?那您是……”

“杨宗勉。”

“原来是二少爷。”

她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垂下目光。

“小女名唤如意,是在兰英夫人帐中伺候的。”

“哦,原来是大娘那里。”

宗勉点了点头,本要转身,脚下却忽然停住。

如意。

这个名字,他近来似乎听过。

片刻后,他终于想起,前些日子拿着玉佩来寻父亲,又惹得父母争执的姑娘,便叫如意。

宗勉不由回头,多看了她一眼。

她与自己年纪相仿,眉目清秀,脸色却有些苍白。乌黑的头发梳得整齐,只用素色丝带束住,鬓旁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蝴蝶,再无旁的饰物。身上的翠绿衣裙也洗得颜色浅淡,袖口收拾得干干净净。

见他忽然不走了,如意有些不安,将食盒往身前提了提。

“二少爷,还有什么吩咐么?”

宗勉这才收回目光,心里却转起了另一番念头。

营中纵马,向来是父亲严禁的。这两日父亲不在,他才一时贪快,谁知偏偏险些撞着大娘身边的人。

这事若传到大娘耳中,再叫父亲知道……

宗勉原本因父母争执,对这姑娘存着几分成见。此刻怕她将方才的事告诉兰英,语气便越发温和起来。

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食盒。

“这么早便给大娘送饭?先别往她帐中去了,她这会儿应当在奶奶那里。”

“太君的后帐?”

如意见他没有摆少爷的架子,胆子稍大了些,抬头问道:

“可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不是,说是家事。”

宗勉摇了摇头。

“方才有人来催,叫我赶紧过去,还说奶奶、娘与几位婶娘都到了。我一着急,才骑得快了些。”

他说着,又望向那只食盒。

“你不是要给大娘送吃的么?不如一道过去。这个时辰,大家多半还没顾得上用早饭。”

“我也能去?”

如意有些迟疑。

“走呀!”

宗勉翻身上马,见如意仍站在原地,便伸出手,催了一声。

如意迟疑了一下,红着脸递过手去。宗勉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上马背,待她在身后坐稳,才缓缓催马前行。

太君的后帐离这里不远,两人不多时便到了。

恰好棠儿掀帘出来,见宗勉勒马停下,身后竟还坐着如意,不由快步迎上前。

“二少爷,这是从哪里来?”

她一眼看见宗勉后襟上溅着的泥点,便笑着问道:

“你是不是又在营中骑快马了?以为元帅不在,就没人管得住你?你那六亲不认的嫂子可还在呢,真问起军法来,她未必肯给你留情面。”

宗勉扶着如意下马,听见这话,忙回头笑道:

“好姐姐,你可别冤枉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会明知故犯?”

说着,他朝如意眨了眨眼。

“你看,我还带着人呢,怎敢骑得快?不信,你问如意姐姐。”

如意刚站稳,见他递来眼色,心中虽有些不安,还是低声应道:

“没有……这一路过来,二少爷骑得不快。”

如意看见宗勉递来的眼色,连忙应下。

棠儿这才转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手中的食盒上,神色渐渐淡了。她没有同如意说话,只转向宗勉,语气仍旧亲切。

“二少爷快进去吧,太君、郡主与几位夫人都在等着。郡主另有吩咐,我先去办事了。”

说罢,她又瞥了如意一眼,便快步离去。

如意捏紧食盒的提梁,默默退到一旁。

宗勉顾不上细想,将马缰交给帐前军士,掀帘走了进去。

天才放亮,外头已有晨光,帐中却仍点着灯。他乍然入内,眼前一暗,停了片刻,才渐渐看清里面的人。

太君端坐在案后,母亲陪在一侧,几位婶娘也都到了。帐中没有往日相聚时的说笑声,众人的神情竟都十分凝重。

对面坐着一名白衣妇人。

她衣饰素净,鬓边未簪珠钗,脸色苍白,颈侧还缠着一圈薄布。身旁站着一个契丹打扮的少年,年纪与宗勉相仿,眼睛红肿,双手紧紧垂在身侧。

宗勉不由放轻了脚步。

那少年听见动静,抬头望来,白衣妇人也随之转过脸。

宗勉先是一怔,随即望向母亲,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安。

宗勉才进帐,便觉出气氛与平日不同。

母亲与几位婶娘都低头不语。太君捧着一盏茶,却许久未饮,持杯的手微微发颤,眼中竟蓄着泪。

“太君……”

那白衣女子忽然起身,跪倒在她面前。

“事情就是这样。当年是我执意要嫁给八郎,如今他又死在我母后面前。我没能保住他,……”

她俯身哭得几乎说不下去。

“千错万错,都有我的错。八郎已经不在了,求您莫再怨他。他这些年,从未忘过您。”

宗勉听得怔住。

八叔不是早在金沙滩一战后便失了踪么?难道他竟一直活着,还娶了眼前这位辽国公主?

如今人又没了?

他望着那女子颈侧的白布,心中纷乱,一时竟不敢开口。

太君已将茶盏放下,扶着案沿站起。她走到瑶娥面前,俯身去扶。

“起来吧,孩子,起来说话。”

瑶娥抬头看着她,泪水仍不断落下。

太君轻轻叹了一声。

“他若肯早些回来,便好了……”

只这一句,便再也说不下去。

帐中众人听得心酸。八姐垂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膝上的衣料,眼前又浮起八郎独自留在明霄殿的身影。

眼前这对白衣母子,正是从瑶娥母子。

瑶娥勉强止住哭声,将儿子拉到太君身前。

“铜铃,给祖母磕头。”

铜铃望着满头白发的老人,嘴唇颤了颤,忽然跪倒在地。他向前膝行两步,到了太君脚边,才哽咽着唤道:

“祖母……”

这一声陌生的称呼出口,他又有些不敢,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我能这样叫您么?”

太君伸手去扶他,他却攥住她的衣袖,哭得喘不过气。

“爹做错了事,可他一直想回家……您原谅他,好不好?”

他抹了一把泪,声音越发低了。

“您肯认我么?”

太君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将铜铃拉起,紧紧搂进怀中,抚着他因抽泣而颤抖的背。

“认,祖母认你。”

铜铃伏在她肩头,哭得更加厉害。

太君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含泪说道:

“你爹是我的儿子,你便是我的孙儿。孩子,既到了这里,就是回家了。”

“那……您认了我,也肯认我娘么?”

铜铃抬起泪水纵横的脸,紧紧望着太君。

太君抚着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转眼看向瑶娥。

她是八郎的妻子,也是萧太后的女儿。方才听她说起明霄殿中的一切,太君心中悲痛未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瑶娥看出了她的迟疑,忙上前拉住儿子。

“铜铃,不要为难祖母。”

她蹲下身,替他擦了擦泪,声音放得很轻。

“你留在这里,好好听话。你爹的灵柩还在辽国,娘得回去陪着他。知道你有了依靠,娘便放心了。”

“您不能回去!”

铜铃猛地攥住她的手。

“您把降龙木带来了,外祖母怎会不怪您?她不肯让您见大姨母,也不肯让您带走爹,如今您再回去……”

他哽住了,半晌才勉强说出后面的话。

“我已经没有爹了,娘,您别再丢下我。”

瑶娥垂下眼,泪水落在母子交握的手上。

铜铃见她不答,又转身跪到太君面前。

“祖母,求您留下我娘。”说着,他俯身便要叩头。

“孩子,快别这样。”

郡主见铜铃又要跪下,忙上前扶住他,将人揽进怀中。

这孩子头发散乱,衣袍也磨破了几处,想必一路上吃了不少苦。此刻哭得气都接不上来,攥着母亲衣袖的手却始终不肯松开,叫她看得心疼。

她嫁入杨家多年,也算看着八郎长大。昔日兄弟几个在府中斗嘴说笑的情形,至今还记得清楚,如今却死的死、散的散,连留下的孩子,也须这样哭着求一个容身之处。

郡主忍住泪,轻轻抚着铜铃的背。

“你姓杨,你娘自然也是杨家的媳妇,祖母哪里会不认?”

她望了瑶娥一眼,语气更温和了些。

“只是你娘身份不同于寻常人。她是辽国公主,如今带着你来到宋营,皇上那边总须有个交代。这件事,不能只由杨家做主。”

铜铃抬起头,眼中又露出不安。

郡主忙接着说道:

“你们先住下。待你六伯回来,我们便与八王商议,再上奏朝廷。没有将事情安排妥当,怎会让你娘独自回去?”

帐中几位夫人也纷纷劝慰。有人端来温水,有人叫侍女去取干净衣裳,方才沉重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

只有宗勉一直没有作声。

八叔离家时,他尚未出生,听过的也多是金沙滩失散的旧事,谈不上有什么亲近之情。如今骤然得知这位叔父在辽国做了驸马,他心中除了惊异,又添了几分难以释怀的轻视。

眼前这对白衣母子,更叫他放心不下。

辽人先前才设伏绑走自己与华阳,如今又盗了降龙木,害得九姑姑昏迷、八姑姑受伤。这样的事接连发生,他哪里还肯轻易相信一个辽国公主?

宗勉抿着嘴,目光从瑶娥颈侧的伤移到铜铃脸上。

铜铃哭得这样可怜,或许当真受了委屈;可谁又能保证,他们没有带着别的心思来?

他将这番疑虑压在心里,没有当着太君说出口,心中却暗道:“好小子,你若是在小爷跟前演戏,你便是找错了人。日后若是你老老实实也就罢了,要想耍花枪,看我怎么弄死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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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携子归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