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夜里。
瑶娥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心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明霄殿里的血迹,此刻大约已经洗净了吧?
她仍穿着昨日那件银红色衣裙,赤着脚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八郎。
他已经昏睡了一日。
院中寂静,只有风沿回廊吹来,拂得窗纸沙沙作响。屏风旁的烛火时明时暗,照着他紧闭的双眼,也照着她眼下深深的倦色。
忽然,八郎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瑶娥立即俯身。
“顺哥,你醒了?”
八郎想抬起头,却觉一阵眩晕,只得重新靠回枕上。他勉强睁开眼,先看见瑶娥的脸,随后转头望向窗外。
外头仍是黑的。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八郎怔怔看了她片刻。
“这么久……”
他低声重复着,昨晚那盏茶、亥时的约定,以及八妹离去时的背影,一齐涌上心头。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反倒平静下来。
“昨晚,你给我喝了什么?”
瑶娥垂下眼,没有回答。
“母后是为你好。她不想让你再管这些事。天亮过了晌午,就会派人送我们回上京。”
她停了停,像是在将早已想好的话一句句说完。
“回去以后,你便还是王顺,还是我的丈夫,大辽的二驸马。”
“我哪里也不去。”
八郎撑着床沿坐起来,额上很快冒出冷汗。
“你派人跟着我?”他盯着她,“将我的行踪告诉了太后?”
“顺哥,你先躺下……”
瑶娥伸手扶他,却被他猛地推开。
她猝不及防,跌坐在榻前,手肘撞上脚踏,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八郎的声音已然发哑。
瑶娥抬起头,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我知道你是谁!” 她终于喊出那句一直不敢问的话。
“昨天你去见的人是杨延琪,她喊你八哥,你是杨家八郎,对不对?”
八郎怔在原地。
“母后知道,我也知道。只有你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瑶娥撑着地,想站起来,却又停住了。她仰头看着他,泪水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她若真要治你的罪,我能怎么办?姐姐已经闹过一回了,难道还要我再看着你被绑进殿里,等旁人求情才留下一条命么?”
八郎慢慢蹲下身。
她的发髻散了,袖口蹭着地上的尘土,方才撞伤的手肘仍不自然地蜷着。他伸出手,想扶她,目光却落在她颈间露出的那根红线上。
红线下,系着他自幼贴身带着的护身符。
成亲不久,瑶娥便将它要了去。那时他还笑她,堂堂公主,怎么偏看上这件不值钱的旧物。
她却将护身符紧紧攥在手中。
“这是你从小带着的,与别的东西不同。送了我,便不许再要回去。”
后来,她又笑着说,这辈子都不会摘下来。
十几年间,宫中赏下的珠玉不知有多少,她戴过,也换过;唯独这件旧物,始终贴在她心口。
这一瞬间,许多旧事忽然涌上心头。
瑶娥虽爱使性子,偶尔也会端出公主的脾气,可这些年与他相伴,更多的却是体贴与温存。
他记得两人并骑驰骋在草原上,她迎着风回头唤他,笑声远远传来;也记得自己头一回骗她尝胡椒,她辣得涕泪直流,缓过气来便追着他打。他一面躲,一面笑,末了还得端水递帕,好声好气地哄她。
她学会一套新刀法,总要兴冲冲地使给他看。他偏不肯痛快夸她,故意挑出几处毛病,直到她气得红了眼,才笑着握住她的手,一招一式陪她重练。
在她面前,他何曾时时记着她是公主?
不高兴时,他也会沉下脸;高兴起来,便将她抱起,原地转上几圈,惹得她又笑又叫,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十三年来,这些细碎的日子,他竟都记得。
八郎低头望着她,心中忽然一阵酸楚。
原来他早已爱上了瑶娥。只是每当这念头浮起,故国、父兄与杨家的门庭便压在心头,使他不敢细想,更不肯承认。
可那些被他压下去的情意,并未因此少过半分。
如今看着她跌坐在地上,仍戴着那枚护身符,他再也无法骗自己。
八郎看着她,心中那股怒意渐渐被悲苦压了下去。他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声音低而温柔。
“瑶儿,我从未想过要伤你。十几年的夫妻,无论我姓什么,你都是我的亲人。”
他顿了顿。
“可他们也是。你告诉我,他们如今在哪里?”
瑶娥抬头望着他,母后昨夜命人传来的话,又一字字响在耳边。
“王顺若不再过问此事,本宫可以留他一命。若仍执迷不悟,便是他自己断了后路,你也不必再来求情。”
传话的内侍顿了顿,继续说道:
“太后命驸马将降龙木押送上京,便是要给他一份功劳。将来有人追究他的出身,也好有个回护的余地。太后已替你们想到了这一步,只看驸马肯不肯领受。”
瑶娥听着,指尖渐渐发凉。
临走前,那内侍又躬身补了一句:
“何庆与杨延琦,眼下就关在明霄殿。公主是否告知驸马,还请自行斟酌。”
话说得恭敬,意思却已明白。
母后留了一条去上京的路,也在明霄殿等着他。
瑶娥眼中含泪,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她攥住八郎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哀求。
“顺哥,我不管你姓什么,只知道你是我的丈夫。明日一早,我们便带着铜铃回上京,好不好?不要再管这些事了。”
八郎没有答应。
他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口。瑶娥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双手愈发攥紧,仿佛只要不松开,他便不会离去。
过了许久,八郎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瑶儿,往后若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保重,也照顾好铜铃。孩子渐渐大了,该教他的,总要慢慢教,不能由着性子来。”
瑶娥猛地抬起头。
“你不在?你要去哪里?”
八郎望着她,勉强笑了一下。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人还在明霄殿,是不是?”
瑶娥嘴唇颤动,却说不出话。
“前日二舅父已向我透露了那里添兵的事,是我将消息告诉八妹,又约她一同前去。”
八郎声音渐渐发哑。
“她在那里等我,我却没有去。如今她出了事,我不能就这样走。”
他轻轻松开她的手,将她扶到榻边坐好。
“你脾胃不好,夏日里也莫贪凉。那些瓜果,少吃些,夜里睡着了,记得盖好被子。”
这些平日听惯了的叮嘱,此刻竟叫瑶娥心中生出无尽的恐惧。
她伸手去拉他,八郎却已站起身。
“顺哥……”
他俯身,在她额上又轻轻吻了一下,随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瑶娥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只觉胸口越来越紧。眼看他便要掀起门帘,她终于忍不住喊道:
“你别去!那是个圈套!”
八郎的手停在帘边,他回过头来,望着她,眼中满是留恋。
“我知道了。”
他停了停,轻声道:
“瑶儿,回去坐着,地上凉。”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入了夜色。
六月的夜已到了最深沉的时分。
明霄殿外一丝风也没有,池边偶尔响起一两声蛙鸣,随即又归于沉寂。白日的热气积在厚重的砖墙间,偏室里却阴湿得很,空气中混着陈旧的霉味与淡淡血腥气。
这地方虽名为“殿”,早年却是关押待勘官员的处所。院墙高厚,墙头设有巡道与瞭望的小楼。辽人接管后,又添了几间屋舍,修补过砖墙与梁柱,看着结实齐整,内里却依旧幽暗,连白日也少见阳光。
八姐与何庆便被囚在后院的一间偏室中。
八姐仰躺在木榻上,双目微闭,额前的头发散了几缕。左腿裹着撕下的布条,血仍从底下慢慢渗出来,洇湿了半条裤腿。
“八将军,你觉得如何?”
何庆坐在榻旁,肩头的伤也已重新裂开。他抬手试了试那道缠腿的布条,见仍束得牢,才稍稍放心。
“无妨,伤在腿上,还死不了。”
八姐答得平淡,眉间却因疼痛微微蹙起。
何庆迟疑片刻,又问:
“昨夜,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八姐忽然睁开眼,手指攥紧了身下的旧褥。
“别提了。”
她咬了咬牙,声音里满是愤恨。
“我竟信了八哥,还以为他肯念着杨家的情分。他约我亥时一同来,却始终不见人影。所以我就自己来明霄殿查看,”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眼角慢慢滑下一滴泪。
“如今想来,他怕是早将我的行踪告诉了萧太后。为了那个小公主,为了保住他的驸马之位,他竟连我也……”
“八将军。” 何庆低声打断她,“事情尚未问清,或许驸马他另有原因。”
八姐没有回答,只将脸转向里侧。
何庆还想再劝,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重重倒在地上。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片刻后,锁链轻轻碰了一下,铁门缓缓移动。
八姐立即撑起身,探身吹熄了榻边的蜡烛。屋中骤然暗下,只剩天窗透进的一片淡淡月光。
门被推开,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八妹?”
来人压着嗓子,声音急促。
“你在哪里?”
八姐浑身一颤。
“八哥?”
那人循声走近,月光照见他的眉眼,果然是八郎。
她盯着他,一时竟忘了方才那些怨恨。
“你怎么……”
“先别问。”
八郎俯身看了看她腿上的血迹,脸色顿时变了。
“还能走么?”
八姐摇头,随即推了他一把。
“我的腿使不上力。你带何将军走,别管我。”
八郎没有接话,转过身在榻前蹲下。
“上来。”
“八哥!”
“我既来了,就不会将你留下。”
他拉过她的胳膊,避开伤腿,将人稳稳背起,又低声对何庆说道:
“跟紧我,莫出声。”
何庆撑着榻沿站起,忍住肩头的疼痛,紧随其后。
偏室门旁的守卫已倒在地上。八郎看了一眼通往后门的甬道,脚下却稍稍停住。
太安静了。
这里既是圈套,不该只有眼前这两名守卫。
可背上的八姐正因疼痛微微发颤,身后的何庆也站立不稳。他已没有余地再等,只能沿着廊下的暗处快步往外走。
三人才转过殿角,院中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墙头、廊下与前院门口,伏着的军士接连现身。甲叶碰撞,刀枪出鞘,方才空寂的院落转眼便被围得严严实实。
八郎缓缓停下,将八姐往背上托稳了些。
一人从灯火后走出来,挡在甬道尽头。
韩昌看着他,声音冷得没有半分起伏。
“二驸马,夜深了。”
他扫过八郎背上的八姐,又看向何庆。
“你这是要带他们去哪里?”
八郎三人抬头望去,只见四周火把高举,刀枪在火光中闪着寒芒。
韩昌身后,十余名红袍银甲的将领分立两旁,簇拥着一名宫装女子缓缓走来。萧太后凤冠端整,面沉如水,目光径直落在八郎身上。
八郎似乎并不意外。
他慢慢蹲下,将八姐放到廊柱旁,示意何庆扶住她,随后直起身,抽出腰间宝剑。
“太后,我要带他们回宋营。”
萧太后望着他,片刻没有说话。
“王顺,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放下兵器,随本宫回去,此事尚可……”
“不必了。”
八郎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
“我姓杨,名延顺。”
八姐扶着廊柱的手猛地一紧,抬头望向他的背影。
萧太后眼中最后一点缓和之意,也渐渐消失了。
“你到底肯说实话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
“十三年,本宫将女儿嫁给你,授你官职,交你兵马。你们兄弟更名换姓,在大辽过了十三年,竟始终不肯以实情相告。”
八郎握着剑,没有答话。
萧太后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八姐与何庆,语气越发冷厉。
“本宫素来容不得辜恩负主之人,再亲近也不例外。天佐、天佑,你们跟了本宫这些年,可曾见过本宫纵容此事?”
萧天佐与萧天佑对视一眼。
他们与八郎相交多年,此刻虽有不忍,却也明白姐姐正在盛怒之中,只得低头答道:
“不曾。”
萧太后缓缓收回目光。
“拿下。”
十余名辽将应声上前,散开脚步,将三人围在廊下。
“是!”
十余名辽将应声上前,将八郎三人团团围住。
其中一人名叫塔木,与八郎也是多年旧识。他见八郎持剑护在两人身前,忍不住劝道:“二驸马,这些年太后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辜负她?眼下放下兵器,跪地请罪,或许还能留得一命。”
八郎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跪地请罪?”
塔木尚未答话,八郎手中的剑已骤然扬起。两剑接连刺出,快得几乎只见一道寒光。塔木武艺本不弱,却未料到昔日同袍竟会突然下杀手,仓促间只挡开第一剑,第二剑已直取咽喉。他踉跄着退了一步,手中兵器落地,随即倒在众人面前。余下辽将齐齐变色。
方才还顾念旧情、不肯抢先动手的人,此刻也都握紧了兵刃。几人交换眼色,立即分开站位,长枪封住去路,刀剑逼向两侧,将八郎、八姐与何庆困在中央。
八郎缓缓收剑,横在胸前,脚下却始终没有离开两人身前半步。
众将骤然变色。
韩昌脸色一沉,厉声道:
“他已抗旨杀将,休再留情!”
几柄长枪同时递出,封住八郎两侧。余下辽将也纷纷亮出兵刃,逼近合围。
八郎退了半步,背后便是八姐与何庆。
他握紧剑柄,再没有退路。
八郎一剑得手,再不迟疑,剑势越发凌厉。
他侧身避开迎面刺来的长枪,反手一剑,逼退左侧的辽将,随即踏前半步,剑锋直取另一人的肩颈。转眼间,又有三四人中剑倒下,惨叫声接连响起。
可围上来的辽将越来越多。
这些人虽不及八郎,也都是久经战阵的好手。见他剑法迅疾,便不再各自抢攻,而是以长枪牵制,刀剑从两侧夹击。八郎每逼退一人,旁边便有人补上,始终不给他突围的空隙。
他身后,八姐伤腿不能着地,何庆肩头的血也已浸透衣衫。两人只能勉强扶着廊柱站稳。
八郎几次寻到破绽,想抢出围困,却才迈出一步,便有兵刃转向他们。他只得回身挡住,眼看着突围的机会一一失去。
更远处,御林军已封住各处院门。屋脊与树影间,弓手张弓搭箭,箭镞随着八郎的身形缓缓移动。只因近前混战,不便放箭,才迟迟未发。
萧太后站在众将之后,始终没有叫停。
八郎余光扫过墙头,心中已然明白:纵然杀退眼前这些人,带着两个伤者,也过不了外头那一层围堵。
可他不能停。
一刻钟过去,剑刃上的血已来不及擦,额上的汗顺着眉骨流进眼里。他抬臂挡开一刀,脚下稍慢,肩头便被枪尖划开一道口子。
“八哥!”
八姐惊呼。
八郎没有回头,只将逼近她的长枪重重挑开,咬牙道:
“靠后!”
辽将看出他气力渐衰,攻势越发紧密。刀枪接连递来,他已无暇反击,只能守住身前几步之地。
火光晃动,满院兵刃交错。
八郎被逼得一步步退向廊柱,身后便是八姐与何庆,再退半步,三人便要挤在一处,连挥剑的余地也没有了。
正当刀枪交错、众人呼喝酣斗之际,院门外忽然响起卫士的厉喝:
“什么人!”
一道身影疾奔而来。墙头几名弓手立即转身,箭镞齐齐指向来人。
“不可放箭!”
萧天佐与萧天佑几乎同时出声。
“是二公主!”
瑶娥已奔进院中。
她双目红肿,脸上的泪痕尚未拭净。见八郎肩头染血,被逼在廊柱前,她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却仍径直冲到萧太后面前,重重跪下。
“母后,求您停手!”
萧太后低头看着她,脸色愈发阴沉。
“此事与你无关,回去。”
瑶娥没有起身,只俯下去叩头。
“母后,求您放了他们……”
身后兵刃相击的声音仍未停歇。每听见一声,她便忍不住回头,随即又朝母亲叩下头去。
萧太后见她如此,猛地转过身,指向廊下的八郎。
“你知道他是谁,还替他求情?”
瑶娥额前已撞出一片青痕。她抬起头,膝行近了两步,伸手想攥住母亲的衣袖,却在那道冷厉的目光下,又慢慢垂下。
“我知道。”
她声音哽咽,却没有避开母亲的眼睛。
“他是杨家的人,可他也是我的丈夫,是铜铃的父亲。母后,我们做了十三年的夫妻……”
她咽下哭声,又叩了一头。
“求您留他一命。”
萧太后的手微微发颤。
她已给过女儿退路,也给过王顺机会,可一个不肯安分离去,一个竟又追到这里,当着诸将的面苦苦求情。
“瑶娥,你太不争气!”
她厉声喝道:
“身为耶律家的女儿,你竟只顾着他,全不顾本宫的脸面!”
瑶娥伏在地上,没有动。
“回去!”萧太后厉声喝到。
她跪在原地,怔了片刻,才扶着地面慢慢站起,朝八郎走去。围在廊下的辽将见公主过来,怕误伤了她,只得暂缓攻势,让出一道狭窄的空隙。
八郎仍握着剑,胸口急剧起伏,肩头的血顺着衣袖往下淌。
瑶娥走到他面前,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驸马,看在铜铃的面上,你收手吧。”
她仰头望着他,眼中尽是哀求。
“不要再同母后争了,好不好?”
八郎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颤。
下一瞬,他却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将人拉到身前,弃下长剑,从怀中抽出短匕,横在她的颈侧。
“都退开!”
众人骤然僵住。
瑶娥也怔住了,攥着他衣袖的手还未松开,颈边便已贴上一片冰冷。
八郎抬头盯住萧太后,声音嘶哑。
“放他们走。否则,我便杀了你的女儿!”
院中霎时静了下来。
火把噼啪作响,照着他散乱的鬓发与满身血迹。方才还想着趁公主劝说之际上前夺人的辽将,此刻纷纷停住脚步。
瑶娥慢慢侧过眼,想看清丈夫的脸,却被那柄匕首逼得不敢动。
“顺哥……”
八郎没有应声,只将她扣得更紧,目光仍停在萧太后身上。
“我说,放人!”
他手腕一沉,匕首压破颈侧的皮肤。瑶娥痛得轻吸了一口气,一线鲜血随即沿着刀锋渗出。
萧天佐脸色骤变,忙向萧太后低声说道:
“姐姐,先让他们退下,瑶儿还在他手里……”
萧太后抬手止住他。
她站在原处,目光从女儿颈边的血痕缓缓移到八郎脸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王顺,你可知道,自己如今犯下的是何等大罪?”
八郎没有答话。
萧太后看着那只握匕首的手,又道:
“她方才还跪在这里,求本宫留你一命。”
瑶娥的手指终于一点点松开了他的衣袖。
“我顾不得那么多了!”
八郎额上尽是汗,声音已嘶哑得不成样子。
“给他们两匹马,放他们出城。快!”
他话音一顿,握着匕首的手又收紧了些。瑶娥颈侧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微微一颤,却始终没有挣扎。
萧太后盯着女儿脸上的血色,终于咬牙开口:
“好。” 她转向身旁的侍卫。“牵两匹马来,放他们走。传令沿途哨卡,不许阻拦!”
韩昌脸色一变,正要上前,萧天佑已悄悄拉住他的衣袖。
“韩元帅,眼下公主的性命要紧。”
韩昌看了一眼瑶娥,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片刻后,两名亲兵牵来快马。围在院中的军士缓缓退开,露出通往院门的道路。
何庆扶着八姐,两人一时都没有动。方才还刀枪相向,如今竟真让出一条生路,叫人不敢轻信。
八郎急声喝道:
“还等什么?快走!”
八姐猛地回过神来。
“八哥,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先别管我!”
八郎望着她,声音稍稍低下来。
“八妹,回去。”
八姐眼眶骤然红了。她还想再说,何庆已扶着她挪到马旁。左腿才一使力,便疼得她脸色发白,只得抓紧鞍桥,借着何庆与亲兵的搀扶,勉强上了马。
何庆随即翻身上马,接过她的缰绳,护着她往院门走去。
到了门前,八姐忍不住回头。
八郎仍站在原处,扣着瑶娥的肩,匕首横在她颈旁。火光照着他的脸,他没有再说话,只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何庆催动马匹,两人终于出了院门。
马蹄声沿长街渐渐远去。八郎仍等着,直到那声音再也听不见,才慢慢松开手。
一阵带着夜露的凉风吹过,八郎猛地打了个寒颤。
瑶娥已在他怀中软倒,双目紧闭,颈侧的血痕在火光下格外刺目。他低头看着她,方才只顾逼退众人的念头渐渐散去,这才真切地看清自己做了什么。
“瑶儿……”
他抬手想替她拭去血迹,指尖却抖得厉害。
“是我伤了你?我竟真的……”
话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
“王顺!”
萧天佑忍不住跨前一步,厉声喝道:
“放开公主!你还想做什么?”
“我不会再伤她了。”
八郎抬起头,惨然一笑。
“不会了。”
他慢慢俯下身,将瑶娥轻放在地上,又脱下外衣裹住她,连散落在衣领旁的头发,也轻轻替她拨开。
萧太后望着女儿苍白的脸,许久才转向他。
“王顺,你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声音不高,在骤然寂静的院中,却听得分外清楚。
“我知道。”
八郎低着头,缓缓说道:
“我本为宋将,却改名换姓,留在辽国,是为不忠;身为杨家子孙,不能侍奉母亲,不能迎回父亲遗骨,是为不孝。”
他喉头哽了一下,目光又移向被侍女扶住的瑶娥。
“太后当年留我性命,又将公主下嫁。我今日却拿她的性命相胁,还亲手伤了她,是为不仁。塔木与我共事多年,我却趁他不备,取了他的性命,是为不义。”
院中无人接话,只有火把燃烧的细响。
八郎垂下眼。
“象我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真的无颜再活在世上。”
他慢慢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
“只是临死之前,我还有一事相求。”
八郎抬起头。
“请太后善待瑶娥与铜铃,莫因我的罪过迁怒他们。”
“瑶娥是本宫的女儿,铜铃是本宫的外孙,自然不必你来嘱咐。”
萧太后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杨延顺,你多虑了。”
八郎垂下眼,低声道:
“那便好。”
瑶娥尚未苏醒,侍女正扶着她坐在廊边。八郎望了许久,忽然向前挪了半步。侍卫欲将他拉回,萧太后却抬手止住。
他跪在妻子身旁,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拨开她颊边的乱发。
那道血痕仍在。
八郎的手停住了,眼中渐渐涌出泪来。
“瑶儿,若你不是辽国的公主,该有多好……”
他没有将话说完。
十三年的相伴,并不能因一句“各为其主”便抹去;而今夜亲手留下的伤,也再无从收回。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对不住你。”
旁边的侍卫见他俯身,只当他还要同公主说话。直到火光下骤然闪过一道寒芒,才惊觉他已拾起地上的匕首。
“拦住他!”
喝声未落,八郎已猛地将匕首刺向自己胸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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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明霄血夜,恩义难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