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暑气却还未散尽。
九妹帐中只点着两盏油灯,门帘掀起一角,偶有夜风吹入,灯影便沿着帐壁轻轻晃动。外头草丛里的虫鸣一阵紧似一阵,间或夹着巡哨军士的脚步声。
六郎坐在榻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妹妹的脸。
九妹双眼紧闭,鬓边几缕碎发被冷汗贴住。平日里,她说话爽利,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声音,如今却这样悄无声息地躺着。六郎握着她的手,唤了几次,也不见半点回应。
“怎么还没有醒?”
他回头望向太医,语气中已掩不住焦急。
太医忙躬身答道:
“九姑娘中了迷药,所幸脉息平稳,并无恶化之象。元帅稍安,容属下再看看。”
六郎让开些,待太医重新诊过脉,才又坐回榻边。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他低头看去,九妹的手指终于动了动。
又过片刻,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在帐顶停了许久,才认出身旁的人。
“六哥……”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六郎忙扶住她的肩。
“别动,先缓一缓。”
“降龙木……”
才说出这三个字,九妹便急得喘了起来,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六哥,快去库帐……”
六郎握住她的手。
“已经派人去了。你先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九妹闭了闭眼,努力回想。
“今日我陪何将军去白云观祭母。回营后,他去交还出营凭信,我便照常去巡查库帐。那时降龙木还在,守卫也都齐全。”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八姐忙端水过来,扶着她喝了两口。
“后来有人送茶进来,说是伙房新煮的。我走了一日,正觉得口渴,便喝了。起初只是困倦,我以为是奔波累了,还想着坐一会儿,再出去查看换哨……”
“送茶的人,你认得么?”
九妹摇头。
“穿着伙房杂役的衣裳,脸却生得很。他说平日送水的人有事,叫他替一趟,我便没有多问。”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没过多久,手脚便使不上力,眼前也看不清了。我想唤外面的守卫,可才站起来,便跌了下去。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六郎转头向亲兵吩咐:
“她用过的茶盏、茶壶,一并交太医验看。再去查伙房,平日送水的人去了哪里,是谁派那人替他的。”
亲兵领命退出。
九妹望着兄长,眼圈渐渐红了。
“六哥,是我疏忽了。”
六郎替她拉好薄被,放缓了声音。
“眼下先将事情查清。那人的年纪、身量,还有说话的口音,能记得多少,都告诉八姐。旁的事,我来处置。”
九妹点了点头,却忽然望向帐门。
“何将军呢?他与我一同回来的,此刻人在哪里?”
帐中静了一瞬。
八姐看向六郎,没有开口。
六郎稍作停顿,才道:
“已经派人去寻他。你先安心养着。”
九妹攥着他衣袖的手没有松开。
“六哥……是不是何将军也出了事?”
六郎看着妹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何庆此刻确已不在宋营。
傍晚回营时,他与九妹在营门处分开,先去值守小帐交还凭信,又留下核对了沿途哨卡的记录。待他出来,天色已暗,营门旁点起火把,一辆盖着草苫的木料车正缓缓往外走。
车头站着一个小厮,侧身与赶车人低声说话。
何庆脚步忽然一顿。
那人眉梢有一道旧疤,左耳缺了一小角。他在辽营时见过,正是严容身边搬运药材与器具的杂役。
何庆停在一旁细看。那小厮恰好抬起头,与他目光相触,脸色顿时变了,立即转身催车。
何庆心头起疑,快步跟了上去。
车到营门,为首的人递出一纸军令。守门军士正在灯下验看,何庆便上前问道:
“且慢,车上运的是什么?”
“奉命转运木材。”那人答得很快,“后营等着急用,误了时辰,小的担当不起。”
“把手令给我看看。”
何庆接过文书。
纸上写着将十方木材移往后方别营,经手将领的签押、押运人数、日期时辰,一应俱全,乍看并无破绽。
可他的目光落在签押处,忽然停住。
柴干。
柴将军近日一直随穆元帅操演破阵,怎会忽然经手后营木材?这虽不足以断定军令有假,可车头那人分明是辽营杂役,哪里能轻易放行?
“这道令是何时领的?木材又是从哪处库帐搬出来的?”
为首那人迟疑了一下。
“自然是今日……”
“今日什么时辰?”
何庆追问一句,随即转向守门军士。
“军令有疑,先扣住车,去请岳将军。核实之后再放行。”
车头的小厮闻言,立即翻身上马。
为首那人猛地撞开何庆,赶车人同时挥鞭。马匹受惊前冲,车轮碾过浅沟,整辆车猛然一颠。
“拦车!”
何庆厉声喝道。
几名守军抢上前去,押车的同伙却突然拔刀,砍断拦路绳索,护着木车冲出营门。火把被撞落在地,警锣随即急响。
何庆夺过旁边军士牵着的马,翻身追出。
那名小厮跳上马车,几次回头张望。何庆催马赶上,正要伸手抓住他的后领,路旁草沟里忽然跃出数名伏兵,一条绊索猝然绷起。
他忙勒马侧避,仍被逼得滚鞍落地。
何庆仓促拔刀,挡开迎面一击,肩头却被另一人砍中。鲜血顷刻浸透衣袖,半边手臂顿时失了力。
营外竟早有人接应。
他咬牙退向营门,想与赶来的守军会合,几名伏兵却抢先截住退路。
“别叫他回去!”
那小厮急声喊道。
何庆挥刀逼退一人,身后忽有棍风袭来。他只来得及侧过头,便觉一阵剧痛,眼前骤然发黑,踉跄着跪倒在地。
有人扑上前,踢开他的兵器,反扭双臂,迅速缚紧。
昏沉中,他听见那小厮说道:
“他认得我!留他回去,营里的人也要暴露!”
“带走,其余人断后!”
一辆接应的马车从岔道驶来。何庆被堵住嘴,拖进车厢,车帘随即落下。
车轮急转,沿着暗处的小路向北而去。
“押往幽州,交韩元帅处置。”
车外低低的一声吩咐,很快被夜风与马蹄声掩住。
九妹仍望着六郎,等他回答。
六郎轻轻按住她的肩。
“何将军尚未回来,但此刻还不能断定出了什么事。岳将军已派人查问营门,有消息便会来报。”
九妹又要起身,他却没有松手。
“你现在连坐都坐不稳,出去也帮不上忙。先歇着,将送茶那人的模样仔细想一想。何将军的事,六哥不会不管。”
九妹眼中含泪,终于慢慢躺回枕上。
“若有消息,一定要告诉我。”
“好。”
六郎叮嘱太医留帐照看,这才带着八姐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帐外比里面凉快些。远处校场仍亮着灯火,隐隐传来号令声。桂英带着诸将操演破阵,几队兵马依照旗号进退,甲叶与兵器相碰的声音隔着营帐传来。
六郎停下脚步,朝那边望了一眼。
“大半将领都在随桂英操演,眼下不能乱。先不惊动他们,八妹,你与我回帐。”
两人进了中军帐,六郎走到案前,问道:
“库帐守卫可曾仔细验看转运军令?”
“岳将军问过了。”八姐答道,“他们说印信俱全,来人又能说出库帐的位置与换哨时辰,便信了。”
六郎眉头一紧。
“知道库帐在哪里,并不算难。可连换哨时辰都摸得清楚,又恰好趁九妹昏迷时来搬降龙木,断不是临时起意。”
“六哥也觉得,营中有人接应?”
“恐怕不止接应。”
“九妹平日用哪只茶盏,谁给她送水,这些细处,外人未必知道。若没有人在营中替他们安排,哪能这样顺利?”
帐中静了片刻。
六郎缓缓坐下,将案边几份文书移开。
“其实,营中有内应一事,我早已起疑。”
他将宗保那日误卯的缘由,从头说了一遍。听说侄儿是追踪可疑之人,才生生受了四十军棍,八姐不由攥紧了手。
“这孩子,怎么也不早说?”
“他没有看清那人的脸,怕当众说破,反倒叫对方有了防备。我后来暗中查过,却未找到实据。”
六郎顿了顿。
“再后来,宗勉他们前往遂州,辽人竟能事先在路上设伏。如今九妹中了迷药,降龙木又被盗。这几件事,岂能都用巧合解释?”
八姐望着他。
“那降龙木,六哥以为会被送往何处?”
六郎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沿着通往次安、幽州的道路慢慢移过去。
“若我是辽人,费这样大的周折夺来降龙木,必先送到重兵看守之处。”
他的手指停在幽州二字上。
“最清楚此木用处的,便是严容。韩昌若要验明真假,多半也须问他。即便降龙木不在他那里,他也很可能知道下落。”
八姐立即上前一步。
“六哥,我去幽州。”
六郎转头看她。
“九妹能从幽州取回解药,我也未必不能探出降龙木的去向。”八姐声音坚定,“先查严容,再寻押车的人。没有把握,我绝不贸然动手。”
她望着兄长,又郑重说了一句:
“六哥,让我去。”
次日清晨,岳胜将查得的情形送入中军帐。
木车出营后,沿北面的官道逃去,追兵在一处岔路失了踪迹。路旁留下血迹与半截染血的衣袖,守门军士认得,那正是何庆昨日所穿的衣裳。
六郎看完,沉默许久,对八姐说道:“入城后,先探消息。降龙木体积大,纵然找到,也不能凭你一人搬回。何庆若真被押去,设法查清关押之处,切不可冒进。”
八姐应下。
恰逢前方商旅来报,幽州近日征调车马,城中几家布铺急着收购夏布。宋军斥候早已与一名往来两地的布商相熟,那人肯替八姐掩护,便将她扮作自家帮着押货、算账的妇人,带入商队。
她换下戎装,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用头巾裹住发髻,将短刃藏在货担夹层里。同行的人各有过关凭据,车上也确实装着布匹。到了幽州城门,守军翻看货物,又查了商人的路引,见并无异样,便挥手放行。
幽州城中,日头照得青石路面发白。
街边铺户已开了门,卖饼的炉子冒着热气,车夫与挑担人挤在道旁。八姐随商队将货送到布铺,借口替东家采买针线,独自走了出来。
她没有立即去寻严容,而是先沿几处官署附近走了一遍,留意来往的军士与运货车辆。
行到点检司外,忽见一队车马停在门前。
几名军吏正逐车查验封条,另有人抱着簿册核对随行人数。车队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身穿常服,腰间佩剑,正低声吩咐随从。
八姐脚下一顿。
是八郎。
他即将奉旨返回上京,须来点检司领取沿途通关文书,核定护送兵卒与车马。八姐看见随车的箱笼,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她没有上前,只站在对街的杂货摊前,等他办完差事。
八郎出了官署,正要上马,忽听身后有人低声唤道:
“八哥。”
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
八姐侧过脸,假作挑拣摊上的麻绳,声音更低了些。
“莫回头。前头巷口,有家卖凉浆的小店。”
八郎站了片刻,将缰绳交给随从。
“文书还少了一项,你们在这里等,我去问问。”
八郎绕过街角,隔了一会儿,才走进那家小店。
八姐坐在最里头,面前放着半碗凉浆。见他进来,她将头巾稍稍抬起。
“八妹,你怎么来了?”
八郎疾步上前,向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若有人认出你……”
“认出又如何?”
八姐冷冷一笑。
“我倒想看看,这么多日过去,我的好哥哥是不是仍舍不得这里的荣华富贵。”
八郎脚步一顿,缓缓在她对面坐下。
“八妹,你怨我,我知道。只是旧日那些事,不能都怪在瑶儿身上。你若要恨,便恨我。至于荣华富贵,我从来……”
“够了。”
八姐截住他的话,将桌上的茶碗往旁边推了推。
“你以为我冒险进城,当真是来与你叙旧的?”
八郎抬眼看她。
“你若还念着杨家的养育之恩,便替我办两件事。若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什么事?”
“降龙木被盗出了宋营,我要知道它在哪里。还有何庆,他也不见了,我要查清他的下落。”
“何庆?”
八郎皱起眉。
“我昨日才听说降龙木落入辽军之手。这件事与他有关?”
“木车出营时,有人看见他在场,后来便再没有回来。”
八郎望着她。
“可这也不能断定是他盗的。他不是一直待九妹很好么?难道先前那些都是假的?”
八姐攥紧了放在桌下的手。
“所以我才要找他。这事最好不是他主使,若真是他欺骗九妹,害她中了迷药,我绝不饶他。”
“九妹也受伤了?”
八郎声音骤然一紧。
“人已醒了。”
八姐答得简短,随即盯住他。
“你到底帮不帮?”
八郎看着她,心中一阵难受。
从前她与自己斗嘴,纵然生气,眼底也总藏着笑意。如今隔着这张窄窄的桌子,她句句话都带着戒备,仿佛他已是个不值得相信的外人。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道:
“何庆在哪里,我眼下确实不知。降龙木的事,我倒可以设法打听。”
八姐没有作声。
“严容最清楚此物的用处,韩昌若要查验,多半须经他的手。我先从这里问起。给我一日。”
说到此处,他又向店门外望了一眼。
“城中盘查严密,你是怎样进来的?落脚之处可稳妥?”
“我自有办法。”
八姐拉低头巾,站起身来。
“你若寻我,就到城东李家茶店。”
八郎也跟着起身,却没能叫住她。
她已走到门前,混入街上来往的人群中,很快便看不见了。
八郎望着那半碗未动的凉浆,缓缓坐了回去。
八郎想了想,仍旧回到点检司。
他本任东军副指挥使,虽已被萧太后收去兵权,名义上的职衔却还未撤。借着核对赴上京的车马与沿途关文,他在司中留了半日,试着从几名相熟军吏口中探问近日的调动,却始终没有听到可信的消息。
直到午后,他正准备离去,忽见萧天佑疾步走了进来。
“二驸马,你还在这里?”
萧天佑早年曾与他一同在回鹘平叛,素来有些交情。见了八郎,便拉着他坐下,从上京近郊整修河道,说到去年各地收成,又说起诸部入贡的盛况。说着说着,便免不了提到自己这些年的功劳。
八郎心中焦急,面上却只能陪着笑,偶尔应上几句。
絮叨了大半个时辰,萧天佑忽然叹道:
“如今母后倒不大听我的了,越发信重严容。那老道也真会拿架子,昨日竟派人来,要调我的亲兵去守他的明霄殿。”
八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守明霄殿?那里不是存放药材的地方么?”
“谁说不是!”萧天佑皱眉道,“他说奉了太后懿旨,殿里新收了要紧物件,须添人看守。我问是什么,他还不肯明说。一个配药布阵的老道,能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八郎心头骤然一动,却没有立即接话,只低头喝了口茶。
降龙木才被盗走,严容的明霄殿便加了守卫,这时机未免太巧。
“既是太后的意思,舅父也不好推辞。”他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除了物件,还押了什么人进去么?我听说宋营有个姓何的将军失了踪。”
“你说何庆?”萧天佑摇了摇头,“也在那里。严容想从他嘴里问些宋军演练破阵的消息。”
八郎暗暗记下,没有再追问。
萧天佑仍旧说个不停。他越想走,越不敢显得急切,只得耐着性子搭话。待对方说起楚王为幼子庆生的排场,八郎忽然拍了拍腿。
“多亏舅父提起,我险些忘了,过几日便是瑶儿的生辰。她那脾气您最清楚,若我毫无准备,定要怪我。”
萧天佑听了,笑着摆手。
“那还不快去?别等她闹起来,再来找我说情。”
八郎这才起身告辞。
出了点检司,他没有立即回府,而是绕过两条街,径直来到与八姐约定的小店。
八姐果然还在。见他进门,她放下手中的茶碗,目光中带着询问。
八郎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将萧天佑所说的话一一告知,并约定亥时一同前往明霄殿。
回府途中,八郎将打听到的消息反复想了几遍。何庆的下落已有着落,降龙木却仍须查验,今夜只能先摸清情形,不能贸然动手。
到了府门前,他略停片刻,收敛神色,才跨了进去。
院中仆役正洒扫收拾,廊下已点起灯,后堂传来瑶娥吩咐备水的声音,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八郎暗暗松了口气。
离亥时尚早,他只须耐心等到夜深,再寻个由头出门。
瑶娥坐在灯下,正摆弄一套新茶具。小炉上的水渐渐滚沸,细细的白气升起来,映得她的面容有些朦胧。
八郎走近,笑道:
“你不是向来嫌中原人饮茶麻烦么?今日怎么有了兴致?”
瑶娥回头看他,唇边也露出笑意。
“昨日不喜欢,难道今日便不能喜欢?我去母后宫里,得了这套茶具,又跟着学了些。顺哥,你来尝尝。”
“好啊。”
八郎在她对面坐下。
“难得公主亲手烹茶,我今日倒有口福。”
瑶娥抿嘴一笑,转身去取茶末,手伸到茶奁前,却忽然停住了。
三个时辰前,母后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想不到我的瑶儿现在也有这番心思了,居然知道派人跟着驸马。你能来告诉我这些很好,其实我叫你们回上京,就是让你们远离这些纷争。”
萧太后将一个小纸包推到她面前,声音平静。
“你府中那箱降龙木是真的,原就是要随你们送往上京。”
瑶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我收了他的兵权,他自然以为我已不信任他,更不会将真正的降龙木交到他手中。”萧太后看着女儿,“可兵家用计,本就有虚有实。他越认定那是假的,越不会轻易去动。”
瑶娥的目光落在纸包上,迟迟没有伸手。
“宋将丢了破阵之宝,必定会来幽州探查,必然会相信我将降龙木留在最信任的人哪里。”萧太后将纸包又往前推了些,
“让他喝下,安稳睡一觉。”
瑶娥脸色微变。
“这是什么药?”
“只让人昏睡,不会伤他性命。等他醒来,该查的、该拿的,都已处置妥当。”
萧太后的语气稍稍缓了些。
“你若真想保住他,便不要让他插手。”
“可是驸马并没有……”
“那便最好。”
萧太后截住她的话,目光沉了下来。
“他究竟是谁,姓不姓王,我眼下可以不追究。只要他置身事外,随你安安稳稳回上京,他便仍是大辽的二驸马。”
瑶娥望着母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出口。
萧太后却已明白她想说什么。
“瑶儿,你姐姐的事,你亲眼见过。我不愿再有第二回。”
殿中静了下来。
瑶娥缓缓伸出手,将那个纸包攥进掌心。
“人心经不起反复试探,我也不愿再看见你姐姐那样的事。瑶儿,你自己想清楚。”
“瑶儿?”
八郎的声音将她唤回眼前。
“怎么了?”
她忙拿起茶匙,勉强笑道:
“没什么,一时记不清方才教我的次序了。”
八郎并未在意,只望着炉上沸起的水。
瑶娥低头调茶,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驸马,你在汴梁……还有亲人么?”
八郎抬起头。
“怎么忽然问这个?”
“只是想起,你这些年很少说家里的事。”她没有看他,“你还想他们么?还想回中原么?”
八郎怔了一下,随即笑道:
“我不是早同你说过,家中已没什么人了。这么多年过去,想不想的,也就这样了。”
瑶娥握着茶匙的手慢慢收紧。
他依旧不肯告诉她。
她原盼着他能说一句实话,哪怕只说尚有亲人在世,也好让自己再问下去。可他答得这样轻巧,竟像那些旧事真的早已不值得提起。
烛火轻轻晃动。瑶娥低下头,将茶盏端起,递到他面前。
“我不过随口问问。这茶也不知烹得好不好,你尝一尝。”
她努力笑着,举杯的手却止不住地微颤。
八郎看见了,伸手托了一下杯底。
“慢些,别烫着。”
这句寻常的关切,叫瑶娥眼中忽然一热。
她张了张口。
“顺哥……”
“嗯?”
八郎已经接过茶盏,含笑望着她。
瑶娥看着他的眼睛,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八郎低头喝茶,片刻后,将空盏放回桌上。
“倒比我想的好喝。”
瑶娥没有应声,只看着那只空了的茶盏,慢慢将双手藏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