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来,少有这样清爽的夜晚。
戌时初刻,暮色已尽,一轮明月升过宫墙。庭院里的树叶经雨洗过,绿得发亮,月光穿过疏疏的枝影,洒在青石甬道上。风中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连白日积下的暑意也渐渐散了。
八郎提着食盒,来到景怡宫门前。他抬头望了望高墙,稍作停顿,才上前叩响门环。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丁将门开了一道缝,见是八郎,忙躬身行礼。
“二驸马,您怎么来了?”
“瑶儿身子不适,托我来看看姐姐、姐夫。”八郎举了举手中的食盒,“开门吧。”
门丁却没有让路,脸上露出难色。
“二驸马,不是小的有意阻拦。大驸马的身份如今已经查明,太后又有懿旨,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我来看姐姐、姐夫,也算闲杂人等?”
八郎沉下脸。
“他姓杨也好,姓木也罢,总还是我姐夫。二公主惦记姐姐,叫我送些吃食来,你也要拦?”
门丁不敢接话,回头看了看院内,终于侧身让开。
“那……请二驸马稍坐,小的先进去禀报。”
八郎没有再为难他,只提着食盒跨进门去。
两个月前,四郎与琼娥被萧太后软禁在景怡宫。宫门有人把守,出入皆须奉旨,衣食供奉却并未削减。
最初几日,夫妻二人都少言寡语。后来,四郎见琼娥日渐消瘦,便设法寻些事情陪她消遣。有时摆一局棋,有时临几页字帖;天气晴好,两人便去园中修剪花枝,给新栽的草木浇水。
日子渐渐有了规矩,也少了从前随军辗转的劳顿。只是偶尔听见宫墙外的马蹄声,四郎仍会停下手中的事,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出神。
琼娥当日受了惊吓,又在露地里跪了半夜,自此落下头晕心悸的毛病,稍一劳神,便觉疲乏,每晚都早早歇下。
这日也与往常一样。
四郎守在榻边,等她呼吸渐渐平稳,才替她掖好薄被,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门。
院中月色正好,廊下却静得只听见虫鸣。他沿着甬道慢慢走着,经过几盆才浇过水的花木,伸手扶正了一根垂下的枝条。
白日有琼娥在旁,他总能寻出些话来说。到了这样无人相伴的时候,那些不敢多想的家事,便又一件件涌上心头。
“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娘与佩兰……”
正走到回廊转角,前院忽然传来门丁的声音:
“大驸马,二驸马来看您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名青衣门卫引着八郎,沿回廊走了过来。
四郎脚下一停,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未说出话来。
门卫上前行礼,又小心提醒:
“小的先退下。只是太后有过吩咐,这探望的时辰……”
“我知道。”
四郎点了点头,八郎却已不耐烦地说道:
“下去吧,我自有分寸。”
门卫不敢再说,躬身退到前院。
四下安静下来,兄弟二人隔着几步站着。四郎看了一眼八郎手中的食盒,勉强笑道:
“你怎么来了?瑶儿可知道?太后那里……”
“你既然已经回到宋营,为什么还要回来?”
八郎截断了他的话。
四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八郎将食盒放在石桌上,转身盯着他。
“我见过八妹了。你与娘、四嫂说的那些话,她都告诉了我。”
夜风吹过,两人衣袖轻轻拂动。
“十三年,四嫂等了你十三年。好容易盼到你活着回来,你却只待了几个时辰,便又将她丢下。”
八郎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都带着怒意。
“四哥,你究竟将她放在什么地方?还是这些年,你早已变了心?”
四郎沉默片刻,才答道:
“佩兰受的苦,我知道。我也知道,此生是我对不住她。”
“知道,你还走?”
“琼娥为我盗了令牌,我答应过她,一定回去。”四郎望着八郎,“我不能将宗勉送回去,自己便留在宋营,让她独自承担罪责。”
八郎冷笑了一声。
“你都四十岁的人了,还这样天真。她是太后的亲生女儿,萧太后难道真会杀了她?”
四郎抬起眼,目光越过八郎,落向琼娥歇息的房间。
“太后会不会杀她,我不能拿她的性命去试。”
“我从前做过一件对不住她的事,不能再负她一次。”
四郎并未动怒,只静静看着八郎。
“你说我变了心,那你呢?这些年,你待瑶儿,难道便没有真心?”
八郎脸上骤然涨红。
“我没有变!过去是我,如今是我,往后也是!”
四郎望了他片刻,没有再争辩。
“随你怎么说吧。我原以为,你今日来,是念着兄弟情分,想看看我过得如何。却不想,一见面便是这些话。”
“我……”
八郎猛地抬起头,话到嘴边,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食盒,半晌才道:
“我要走了。”
四郎一怔。
“去哪儿?”
“上京。太后已经下旨,三日后,我便带着瑶儿与铜铃回去。”
八郎勉强扯了扯嘴角。
“这一走,也不知道何时还能再见四哥。”
“这个时候,叫你回上京?”
四郎皱起眉,随即明白过来,神色渐渐沉重。
“他们也疑心你了?”
八郎没有回答。
四郎低低叹了一声。
“终究是我虑事不周,连你也受了牵累。”
“与四哥有什么相干?”八郎将脸转向一旁,“我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清楚。太后若查,便查好了。反正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多活这些年,不亏。”
“别说这样的话。”
四郎向前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铜铃还小。你若出了事,瑶儿怎么办?他们母子往后在宫中,又该如何自处?”
听见妻儿的名字,八郎嘴唇微动,却再没说出方才那样决绝的话。
四郎看在眼里,也不再追问,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既然还有三日,今夜便先不想这些了。”
他望向桌上的食盒,语气缓和下来。
“带酒了么?咱们兄弟有些日子没坐在一起喝过酒了。”
八郎点了点头。
四郎轻轻一笑。
“那便坐吧。难得你来,陪四哥喝几杯。”
八郎揭开食盒,里面除了几碟下酒菜,果然还放着一坛酒。
“瑶儿让人备的。她说,姐姐如今身子不好,未必肯留你多饮,叫我也劝着些。”
四郎听了,微微一笑。
“她倒记挂得周全。”
他回屋取来杯盏,两人便在石桌旁坐下。酒封一开,醇香散入夜风,八郎替兄长斟满,自己也倒了一杯。
四郎端起酒,望了他片刻。
“这些年,咱们虽常在一处,却总有许多话不敢说。今日这里没有旁人,倒可以好好喝一回。”
八郎没有应声,只将酒杯递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酒过几巡,两人渐渐放松下来。八郎说起回鹘驻军时的一次大雪,营门被积雪堵住,四郎带人挖了半日,才发现八郎已从后墙翻出去,牵回几匹马,正站在外头笑他。
“你还说我做事死板。”四郎摇头笑道,“那墙若塌下来,将你埋了,我回去如何同娘交代?”
八郎嘴角一动。
“那时还想着同娘交代?”
四郎的笑意慢慢淡了。
“有些话,只在心里想过,没敢说出来罢了。”
八郎低头转着酒杯,过了一会儿,忽然道:
“我记得小时候,七哥偷了爹的酒,藏在后园柴垛里。咱们几个轮流喝,最后偏叫六哥背了黑锅。”
“四哥记得。娘问起来,你一口咬定没有喝过,结果说话时,满嘴都是酒气。”
八郎忍不住笑了。四郎也笑起来,声音才稍高了些,又想起屋里睡着的琼娥,两人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嗓门。
月亮渐渐移过树梢,石桌上的影子也换了方向。坛中的酒少了大半,两人从儿时顽皮,说到初次随父亲出征,又说起几个兄长骑马、使枪的模样。起初还笑着,后来便只剩一杯接着一杯。
“七哥若还在,”八郎望着杯中的月影,低声道,“见了宗英,定然欢喜。”
四郎伸出去取酒的手停了停。
“是啊。”
院中静了一会儿,八郎重新提起酒坛,给四郎斟满。
“喝吧,四哥。今夜不说那些难过的事。”
四郎接过杯,却没急着饮。他看着八郎,轻轻说道:
“回了上京,凡事多忍一忍。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
八郎垂眼应了一声,正要举杯,前院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急而齐整,伴着甲叶相碰的轻响。兄弟二人同时转头,只见门丁引着一名披甲军官沿回廊走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卫。
来人到了近前,抱拳行礼。
“末将奉韩元帅之命,前来请二驸马即刻回府。”
“韩元帅找我?”
八郎心中暗暗一惊。
他素来厌恶韩昌,可此人如今统领诸军,自己名义上仍受其辖制。既然亲自登门,想必有事相商,不好置之不理。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四郎。侍卫就在身旁,有些话便不能再说。
“姐夫,恕小弟失礼,今日只能先行告辞。来日……”
话到这里,却停住了。
三日之后便要远赴上京,这“来日”究竟还要等多久,谁也说不准。
四郎也站了起来,心中凄楚,脸上却仍勉强带着笑。
“来日方长,不急。等有机会,再与妹夫好好喝一回。”
八郎低头收起桌上的空碟,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随即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身望着四郎。
月光下,兄长仍站在石桌旁,正如从前每次送他出门时一样。可如今隔着这道宫墙,连寻常探望,也须看旁人的脸色。
八郎喉头微紧,抬手郑重一揖。
“姐夫,保重。”
四郎点了点头。
“你也保重。”
八郎这才转过身,跟着来人走入回廊,再没有回头。
待一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前院,四郎仍站在回廊下。夜风吹来,方才满身的酒意渐渐凉了。他回头望向石桌,两只酒杯还并排放着,八郎那一只杯底,留着一点未干的酒痕。
八郎随长随回到府中,果然见韩昌背着手,站在天井中央,仰头望着夜空。
他稍稍收敛心绪,上前拱手,笑道:
“韩元帅难得登门,今日怎么有了闲暇?”
韩昌转过身,也还了一礼。
“二驸马回来了。平日倒想多来亲近,只是二公主似乎不大待见韩某,在下也有几分自知之明,不敢常来叨扰。”
八郎听出话中有话,却只淡淡一笑。
“公主近来身子不适,若有怠慢,还请元帅见谅。”
“哪里。”
韩昌脸上仍带着笑,目光却紧紧落在八郎身上。
“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求,便不绕弯子了。”
他停了停,忽然问道:
“二驸马可知道降龙木?”
八郎心头微动,面上却未露声色。
“听说过。宋人准备拿来破阵的木头,据说是从穆柯寨借来的。怎么,元帅也对它有兴致?”
“木头?”
韩昌挑了挑眉,笑意渐渐淡去。
“那可不是寻常木头。降龙木又称六道木,生于燕山一带,成材极慢。宋营所得这一株,据说已有二百余年,正能克制天门阵中的毒瘴。”
八郎看着他,缓缓说道:
“如此说来,严国师多年心血,岂不是要付诸流水?”
他负手站定,语气中添了几分讥诮。
“我记得元帅早向太后进过言,说大辽凭骑兵征战,何必耗费人力财力,学人布什么大阵。如今看来,倒真让元帅说中了。”
“二驸马过奖。”
韩昌仿佛未曾听出他的讽意,仍从容接道:
“韩某纵然不赞成布阵,也不能眼看着宋军将它攻破。毕竟阵中驻守的,都是我大辽将士。”
八郎没有接话,只等他往下说。
韩昌向前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不过,二驸马也不必替严国师担忧。”
“此话怎讲?”
“因为那株降龙木——”
韩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如今就在我手中。”
“什么?”
八郎这才变了神色。
“韩元帅如何从宋营弄来的降龙木?”
韩昌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这便不劳二驸马过问,韩某自有办法。”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此物留在手里,也有些棘手。我原想一把火烧了,永绝后患,太后却说,如此异木,毁了未免可惜。若留在军中,又怕宋人设法夺回。”
八郎没有作声。
“恰逢二驸马近日要回上京。您是皇亲,太后素来信重,交给旁人,总不及交给您稳妥。”
韩昌说得恳切,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八郎的脸。
“所以今日登门,是想请二驸马将降龙木一并押送上京,献给圣上。不知您意下如何?”
“让我押送降龙木?”
八郎缓缓看了他一眼。
太后才收了自己的兵权,如今却肯将关系战局的要物交到自己手中?这番所谓的“信重”,来得未免太巧。
可若降龙木当真落入辽军之手,六哥他们又该如何破解阵中的毒瘴?
八郎心中几番转念,面上却渐渐恢复了平静。
“既是太后的意思,我自然领命。一路上,必定严加看护。”
“那便有劳二驸马了。”
韩昌拍了拍手。片刻后,几名随从赶着一辆马车,从侧门缓缓进来。
车上横放着一口长木箱,箱盖与箱身接缝处贴着封条,上面钤着鲜红的凤印。两道粗绳绕过箱身,将它牢牢缚在车架上。
韩昌走到车旁,抬手拍了拍箱盖。
“东西就在里面,已经封妥。二驸马可要验看?”
八郎的目光在封条上停了片刻。
“既已钤了太后的印,我便不擅自开箱了。”
“也好。”
韩昌收回手,笑着说道:
“那就请二驸马妥善收存。临行时,连车带箱一并带走即可。”
八郎点了点头,吩咐府中管事上前接收。
韩昌看着木箱被推入院内,这才拱手告辞。
“军中还有些事,韩某便不再叨扰了。”
八郎送他到门前,目送一行人离去。
待府门重新合上,他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散了。转身望向那口贴着凤印封条的长箱,八郎站了许久,没有走近。
韩昌一行离去后,前厅渐渐静了下来。
八郎屏退左右,独自站在那口黑沉沉的长箱前,眉头始终未曾舒展。箱上的凤印封条鲜红醒目,他看了许久,却没有伸手去碰。
“驸马,韩昌这么晚来找你,究竟有什么事?”
八郎回过头,见瑶娥摇着团扇,从后堂走来,便迎了过去。
“他说,母后要我看管这降龙木,过几日随我们一同送往上京。”
“降龙木?”
瑶娥停住脚步,向木箱看了一眼。
“那不是宋人用来破阵的宝物么?”
她稍一思量,脸上便有了笑意,抬手轻轻点了点八郎的胳膊。
“我早说过,母后待你与姐夫不同。他姓杨,你姓王,你才是自家人。若不信任你,怎会将这样要紧的东西交给你?”
八郎望着她,苦笑了一下。
“傻丫头,兵权才收走,转眼便把破阵之宝交到我手里,你不觉得奇怪?”
“母后收你的兵权,是让你随我回上京,又不是治你的罪。”
八郎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在木箱上。
“我看,这里面未必是降龙木。”
瑶娥微微一怔。
“你是说,韩昌拿假的来骗你?”
八郎没有说话,瑶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看了看箱上的封条,又望向八郎,片刻后仍摇头道:
“你总将事情想得这样复杂。母后若真疑心你,何必费这些周折?”
八郎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再说。
瑶娥只当他仍因失了兵权而心中不快,便挽住他的手臂,放软了语气。
“好了。管他是真是假,咱们好好守着,原封不动送去上京,总不会出错。夜深了,先回去歇息吧。”
八郎被她拉着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灯火照着那口长箱,凤印封条仍贴得严严实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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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夜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