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夏雨,不知何时停了。
夏至将近,正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时候。寅时将尽,天边便已透出亮色,营中旗帜被雨洗得鲜明,帐篷上的水珠顺着绳索缓缓滴落。晨风掠过湿润的草地,尚带着几分凉意。
何庆投宋已近半年,起居操练也渐渐与营中诸将无异。这日他早早用过饭,穿戴好甲胄,束紧腰带与绑腿,便往营西校场赶去。
许是走得急了,刚出营门转过一排帐篷,便险些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
何庆忙退了一步,定睛看去,竟是九妹。
“九姑娘……”
他本有许多话想说,临到跟前,却只唤出这一声,脸上先热了起来。
九妹倒是大大方方地拱了拱手,笑道:
“何将军,这些日子在宋营可住得惯?”
“住得惯。”何庆忙答,“我自幼在军营中长大,倒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那便好。”
九妹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甲胄。
“这是要去校场?我也还有差事,便不耽搁你了。若帐中缺了什么,只管同八姐说。这些日子军务繁多,又赶上宝懿长公主驾临,底下人难免有照应不周之处,你莫要见外。”
何庆低声应下,见她转身要走,又忙唤道:
“九姑娘,且慢。”
九妹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还有什么事?”
何庆抬眼望了望她,方才的窘迫渐渐淡去,神情却添了几分黯然。
“今日是家母的忌日。我想备些香烛纸钱,祭奠一番,只是不知这附近何处方便……”
九妹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些。
“军营之中不许焚烧纸钱。不过,离这里十里有座白云观,你可以向六哥告个假,到那里设祭。”
“白云观?”
何庆有些为难,抬头望了望营外。
“我对这一带不熟,只怕出了营,也寻不着去路……”
“那便这样吧。”
九妹想了想,声音不觉放轻了些。
“我与何夫人也算有过一面之缘,理当去祭拜。这里的路我熟,待你向六哥告过假,我陪你走一趟。”
何庆怔了怔,尚未答话,九妹已垂下眼,轻声道:
“你先去校场吧,回头再说。”
说罢,她转身快步离去。
何庆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渐渐暖了起来。自母亲与姨母亡故后,每逢想起家事,总觉得举目无亲,如今却有人主动记挂着,愿陪他去祭奠。
他站了片刻,才继续往校场走去,并未留意不远处的偏帐旁,还有一人一直望着他们。
“长公主,雨后风凉,您还是回去歇息吧。”
侍女上前半步,小心劝道。
重阳收回目光。
“也好。”
她嘴上应着,脚下却没有动。
来到三关已有数日,她虽处处受人礼敬,却少有人肯与她闲坐说话。杨家众媳早年多少听说过她与六郎的旧事,待她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兰英原本还能陪她说上几句,近日也忙于军务,常常寻不见人。
她在行院里坐得烦闷,才趁着清晨出来走走,不料恰好撞见这一幕。
九妹低头时的羞意,何庆目送她离去时的神情,她都看在眼里。
不过几句寻常言语,两个人便已心意相通。重阳想起自己在西夏那些漫长的年月,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酸涩,连眼前雨后清新的晨光,也觉得刺目起来。
她抬手理了理帷帽,淡淡说道:
“有两日没见皇姐了,去她那里坐坐吧。”
侍女忙应声跟上。
自入宋营以来,重阳提起郡主,总是以“皇姐”相称,见面也亲亲热热。底下人不知旧事,只当二人素来亲厚,见她来了,便躬身让路。
重阳径直进了行院,见竹儿守在二门旁,便问:
“我皇姐在么?”
竹儿上前行了个福礼。
“回长公主,郡主在里面。只是元帅也在,二人正说着话,奴婢先替您通报一声。”
“哦?杨元帅也在?”
重阳笑了笑。
“他军务缠身,本宫难得见他一面,今日倒更该进去坐坐了。”
说罢,她抬脚往里走。才到门前,却听见屋内有人低声解释着什么,其间隐隐夹着啜泣声。
重阳脚下一停,抬手止住了身后的侍女。
“那个叫如意的姑娘,究竟与你是什么关系?”
郡主的声音哽咽而暗哑。
“你我十几年的夫妻,这些事,你竟一直瞒着我。”
“珺儿,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这孩子的身世,我也不清楚,眼下连她是不是黄琼的女儿,都尚未查实。”
“黄琼?”
重阳心头一惊。
那女子不是早已死了么?怎么如今又冒出一个女儿?
她屏息听了片刻,才从二人断断续续的交谈中,渐渐弄清缘由。
原来当年雁门关一事,黄琼竟是服药诈死,后来又曾两度与六郎相遇。这些旧事,郡主直到今日才知晓。
拂晓时分,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来到营门外,自称如意,手持一枚玉佩求见杨延昭。她衣衫褴褛,鞋底几乎磨穿,说母亲名叫黄琼,已于一年前亡故。临终前,母亲将玉佩交给她,嘱她前往汴梁天波府,寻一个叫杨延昭的人,说此人念在昔日情分上,定会收留她。
如意几经辗转寻到杨府,却得知杨家众人都在三关。她又沿途乞讨,一路问寻,才终于到了宋营。
“十五六岁……”
重阳在心中默算了一下,目光微微一动。
难道这孩子竟是黄琼与六郎的?
屋内静了片刻,郡主才又开口:
“六郎,你以为我只是拈酸吃醋么?她受过的苦,并非都是你造成的,你不必事事往自己身上揽。何况她的身份、她当年做过的事,你比我更清楚。”
她停下来,像是在竭力平复呼吸。
“如今王若钦就在营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杨家。若有人拿这些旧事作文章,你可想过,会不会牵连你,牵连孩子?”
六郎低声道:
“这些我自然会查。可那姑娘孤身寻来,总不能先将她赶出去。”
“我何曾说要赶她?”
郡主声音一颤。
“我怨的是,你为何从不肯告诉我。你我少年夫妻,一路风风雨雨走到今日,我原以为,有什么为难之事,你总肯与我商量……”
后面的话渐渐低了下去。
重阳站在门外,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从前在王府里,柴珺平何等伶俐,今日遇上这点事,竟也只会落泪。
若换作自己,哪里会这样同他苦苦分辩?
她又听了片刻,忽然转了心思,抬手示意侍女噤声,轻轻退下台阶,并未惊动屋内二人。
出了行院,她脚步便快了起来。
“去王将军那里。”
兰英近日确实忙得很。
自那晚在六郎帐中碰了钉子,她便将心思尽数压在军务上。探路的回报看了一遍又一遍,熊耳崖附近的山道,也在沙盘上反复推演,常常直到夜深才肯歇下。
只有忙起来,她才不必想起那晚的自己。
偶尔委屈涌上来,她便提醒自己:这件事怪不得郡主。若非郡主肯亲自接她入营,她与六郎只怕至今仍隔着旧日的怨隙,更谈不上回到杨家。
这日,她正站在沙盘前,皱眉思量出兵的布置,忽听侍女来报,宝懿长公主到了。
兰英忙放下手中的杆棒,整了整衣襟,迎出帐去。
“长公主。”
重阳已走到近前,仍是满面春风,只是见了她,便轻轻叹了一声。
“王将军,你倒还有心在这里忙。”
兰英不明所以,侧身请她入帐。
“可是出了什么事?”
重阳看了一眼帐中的沙盘,拉着她的手说道:
“这件事,本宫想来想去,也只有你出面劝一劝,才最合适。”
“劝一劝?”
兰英越发疑惑。
“长公主是要末将劝谁?”
“自然是我皇姐与杨元帅。”
重阳叹了口气,拉着兰英坐下。
“今日本想去找皇姐说说话,谁知刚到门外,便听见两人在争执。仿佛是清晨来了一个叫如意的姑娘,拿着玉佩求见杨元帅。皇姐也不知听了谁的话,竟疑心那是元帅的外室之女。”
兰英怔住。
“如意?外室?长公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以说,这件事只有你去劝,才最合适。”重阳看着她,“你既是杨家的人,又与皇姐亲厚,总不能眼看着他们夫妻为了一个来历未明的孩子伤了和气。”
兰英眉头微蹙,尚未接话,重阳又道:
“说起来,那姑娘的母亲与本宫还有些旧缘。她叫黄琼,从前是我身边的侍女。当年,我还曾有意将她指给杨元帅为妾。”
“为妾?”
兰英迟疑片刻,终究问道:
“兰英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长公主身边的侍女,为何会许给六郎?”
重阳垂眼抚了抚袖口,过了一会儿,才淡淡说道:
“因为父皇当年,原是有意将本宫许配给他的。”
兰英心头一震。
这些日子,她虽察觉六郎与重阳之间似有旧事,却从未想到,竟还有过这样一层姻缘。
见她怔怔望着自己,重阳反倒笑了笑。
“都是陈年旧事,王将军莫要放在心上。那时虽未颁下明诏,父皇言语之间,却已透过这个意思。”
她停了停,声音渐渐低下来。
“后来西夏遣使议亲,求娶的却是我皇姐。皇姐自幼备受宠爱,哪里肯远嫁?宁可不要郡主的封号,也不愿去西夏。对方以为大宋有意毁约,陈兵边境,偏偏北面战事又紧……”
兰英听得不由坐直了身子。
重阳望向帐外,轻轻叹道:
“总不能为了我们两个女子,叫前方将士腹背受敌。我便在金殿上请旨,代她远嫁。至于后来皇姐如何与六郎成了亲,那时本宫已在西夏,自然无从知晓。”
这番话将旧事说得有真有假,许多关节又含糊带过。兰英不知当年内情,只想到她为国远嫁,独自在异乡熬了十八年,末了还险些被逼殉葬,心中越发敬重。
“长公主这些年,确实受苦了。”
重阳听了,低头苦笑,却不再说自己的事。
“本宫今日提起黄琼,也不是要翻这些旧账。只是听见皇姐不肯收留那姑娘,难免替黄琼有些不值。”
兰英抬起眼。
重阳缓缓说道:
“当年皇姐患了眼疾,正是黄琼陪着六郎冒险北上,替她寻来熊胆。如今黄琼已死,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千里迢迢寻到杨家,无非求个容身之处。”
她握住兰英的手,语气愈发恳切。
“便是留下,将来也不过添一副嫁妆,何至于闹成这样?况且,仅凭一枚玉佩,就断定是外室之女,未免也太草率了。”
兰英低声道:
“郡主素来不是容不下人的性子,只怕其中还有什么缘故。”
“本宫何尝不知道皇姐的为人?”重阳立即接道,“所以才说,她多半是听了旁人的闲话,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
她松开兰英的手,端起茶盏,却只在掌中捧着。
“我们这样的人家,哪年不赏出去些玉佩首饰?总不能下人的孩子拿着旧物来求助,便都成了前来认亲的。身世尽可以慢慢查,先留下人,又有什么妨碍?”
说到这里,她看向兰英。
“依本宫看,若查明真是黄琼的女儿,便认个义女,也算报答了当年的情分。王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重阳说完,便拿起身前的茶杯,慢慢转着杯沿,仿佛方才只是随口闲谈,目光却从兰英脸上轻轻扫过。
兰英皱着眉,许久没有作声。
重阳看在眼里,放下茶杯,笑道:
“本宫今日实在说得太多了。只是放眼营中,能劝得皇姐与杨元帅的,也只有王将军。时辰不早,便不耽搁你忙军务了。”
说罢,她起身告辞,不等兰英再问,已带着侍女出了大帐。
回到行院,重阳挥退众人,亲手将房门关上。
屋里静了下来。
她站在门边,想起郡主那日扶着兰英的肩膀,坦然说出“我家六郎不纳妾”时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柴珺平,你也有今日。”
笑声渐渐止不住了。她走到榻边坐下,一手撑着扶手,肩头随着笑声轻轻颤动。
“你那不肯纳妾的好夫婿,如今倒有人带着孩子寻上门来了……”
如意的身世尚未查明,她却已不愿再想那些疑点。只要郡主心中生了疑,只要那对夫妻不再像从前一般彼此笃信,于她便已足够。
她笑着笑着,眼泪忽然滚了下来。
重阳抬手去擦,泪却越擦越多,最后连笑声也哽在喉间。她低头看着湿了的衣襟,坐了许久,再没有叫人进来。
宋营仍如往日一般,点卯、操练、巡哨,件件有序。重阳行院中的动静,并未传到外头。
又过了几日,兰英终于将攻打次安的部署整理妥当。
最后一笔写完,她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又将几处进兵路线与接应时辰细看一遍,这才收起文书。送来的饭菜早已凉了,她匆匆吃了几口,便起身前往六郎的大帐。
夜里雨云散尽,明月高悬。营道上积水未干,映着零碎的月光;远处传来巡哨军士的脚步声,甲叶相碰,片刻后又归于寂静。
走到帐前,兰英抬眼望去。
灯火将六郎的身影映在帐壁上。他伏在案前,许久才动一下,似是在翻阅什么。案旁一只茶盏,早已不见热气。
兰英在门前停了片刻,才轻声问道:
“元帅,我能进来么?”
帐内稍静,随后传出六郎略带疲惫的声音:
“是王将军?进来吧。”
兰英握紧手中的文书,掀帘而入。
兰英应了一声,掀帘入内。
六郎坐在案前,面带倦容,正望着摊开的折本出神。手中的笔悬了许久,一滴墨汁落下,在纸上慢慢洇开,他竟未察觉。
“元帅,这是末将拟定的进兵部署,请您过目。”
兰英轻步上前,将文书递了过去。
六郎这才回过神,看了一眼纸上的墨迹,放下笔,勉强笑道:
“先搁在这里吧,待我将这份文书拟完,再与你细议。”
走得近了,兰英才看清他眼下的青痕,心中不由一疼。
“六郎,你脸色不大好。可用过晚饭了?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准备。”
“不必,眼下还不饿。”
六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我正在算今冬的军粮。如今虽是盛夏,也该早作筹备。全军每日耗粮三千石,运输途中又有损耗,前敌至少还须留足两个月的储备。若等到入冬才催办,一旦大雪封路,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兰英将文书放好,坐下说道:
“除了粮草,御寒的皮帐、冬衣、药材,也该一并列单。能储存的干菜、豆类、核桃之物,不妨早些备下,总好过临时四处征调。”
六郎赞许地点了点头。
“正是这个道理。”
他提笔记下几项,见兰英仍坐着不动,似乎还有话说,便问: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兰英迟疑片刻,终于开口:
“六郎,听说前几日来了一个叫如意的姑娘……她是来认亲的么?”
六郎手中的笔停住了。
“连你也听说了?”
他看向兰英,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你也觉得,那是我的女儿?”
“不是。”
兰英急忙摇头。
“我从未这样想过,只是听人提起,想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六郎将笔搁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如意不是来认亲的。她不过是走投无路,来求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
“她母亲原是……”
话到这里,却停住了。
若从头说起,便免不了牵出与黄琼相识的旧事,陈家谷后那段失去记忆的日子,以及她如何被安排到自己身边。其间又涉及重阳,许多事至今也未能尽数查清,实在不是三言两语便说得明白的。
六郎沉默片刻,才继续道:
“她母亲黄琼,从前是重阳长公主身边的侍女,早年对我有过恩,后来便失去了音信。”
兰英静静听着,没有催问。
“十四年前,我途经青龙寨,偶然遇见她们母女。那时她们日子艰难,我便给了些银两。只是身上带得不多,临走又留下一枚玉佩,叫她急用时拿去换钱。”
他说着,目光落在案边的灯火上。
“我原想往后再接济她们,至少让母女二人有个安身之处。可黄姑娘性子要强,后来我几次派人去寻,都未能找到。”
帐外传来巡夜军士的脚步声,片刻后又远了。
“直到如意来了,我才知道,她母亲已于一年前病故。家中穷得难以举炊,又没有旁的亲人可依靠,黄姑娘临终前,才嘱她拿着玉佩来寻我。”
六郎低声叹了一口气。
“那枚玉佩,她终究没有舍得卖。如今母亲没了,这孩子一路乞讨寻到这里,我总不能连个容身之处都不给她。”
“原来如此。”
兰英低头想了想,试探着问:
“那你打算如何安置这姑娘?郡主的意思是……”
提起郡主,六郎心中忽然一痛。
他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外头皎洁的月色,许久没有说话。
那日郡主并未与他大吵大闹。几句争执过后,她便静静倚在门边,眼泪一滴滴落下,连擦也不曾擦。
“六郎,你究竟还瞒着我什么?”
她嗓音暗哑,望着他的目光里,满是他从未见过的失望。
“往后,我还能信你什么?”
这些年,无论在府里还是在军中,六郎总习惯于回头便能看见她。她或许会嗔怪,会同他争执,可只要两人坐下来,总有说开的时候。
这一回,他却不知该从何处解释。
那些自以为不必提起的旧事,如今一件件翻出来,竟成了横在夫妻之间的隔阂。他说得越多,她便越发难过。
六郎缓缓转过身来。
“她大约还在生我的气。待她心绪平复些,我再同她商量。”
兰英看着他黯然的神色,迟疑片刻,说道:
“要不,先让如意跟着我吧。”
六郎抬起眼。
“你愿意收留她?”
“不过添一双碗筷,有什么不愿意的?”
兰英轻轻笑了笑。
“宗保、宗勉都渐渐大了,那姑娘住在郡主身边,起居上未必方便。我这里清静,先让她安顿下来,也好慢慢查清身世。”
她顿了顿,又道:
“若怕营中闲话多,对外便说是来投奔我的远亲。收留她,也算报答黄姑娘旧日的恩情。如今战事紧,你不必为这些琐事分神。”
六郎望着她,一时没有答话。
他素来知道兰英肯担当,却未想到,她会将这件难以处置的事主动揽到自己身上。
“兰英,这件事……”
话未说完,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猛地掀开,八姐闯了进来。她脸色煞白,气息未定,扶着帐门才站稳。
六郎心头一紧。
“出了什么事?”
“六哥……”
八姐喘了口气,急声道:
“九妹昏过去了,怎么唤也不醒。何庆不见了,她看管的降龙木……也不见了!”
六郎脸色骤变。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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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小女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