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英不由想起昨日在宣武寺借宿的情形。
那时天色将晚,她将六郎留给他的亲兵全部打发回去,独自叩响山门,向守门的小和尚说明,自己是三关主帅杨延昭帐前将领,想借寺中歇息一夜。
小和尚却连连摇头。
“长公主凤驾在此,寺中已不留外客。莫说将军,便是杨元帅亲来,小僧也不敢放行。”
兰英退到阶下,望着渐暗的山路,正愁该往何处去,门内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佛门不是讲慈悲么?天已晚了,让她一个女子往哪里寻住处?”
小和尚忙合掌应声,随后开了山门,恭恭敬敬地将兰英请进去。
寺中清静,与军营迥然不同。
客舍里熏炉微暖,沉香淡淡,被褥也已铺好。窗外竹叶随风轻响,佛塔檐角的铃声偶尔传来,越发衬得山中夜色幽静。
兰英卸下甲衣,坐了一会儿,身上虽渐渐松缓,心中却仍不能安宁。
她这些年听惯了号角、马嘶与军士呼喝,如今四周忽然静下来,反倒将那些不愿细想的心事,一件件送到眼前。
入夜后,她独自来到佛殿。
长明灯照着佛像,香烟缓缓升起。兰英跪在蒲团上,抬头望着那慈悲而庄严的面容,竟不知该求什么。
求边关早日平定,求家中众人平安,自然都可以说。
可藏在心里的那一点盼望,她却连在菩萨面前,也觉得难以启齿。
她低头苦笑,默默拜了几拜,正要起身,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兰英将军,是杨元帅帐前的大将?”
一个清婉的声音随着脚步近了。
“本宫今晚也睡不安稳。将军若不困,可愿陪我说说边关之事?”
兰英回头,只见一名女子缓步入殿,身穿鹅黄衫、葱绿百褶裙,眉目秀丽,举止从容。
只是左颊一道旧伤,在灯下显得分外清楚,与那张娇艳的脸相映,叫人不觉多看了一眼。
兰英立即收回目光,躬身行礼。
“末将见过长公主。”
她停了停,恭敬说道:
“听寺中师父说,是长公主准许末将留宿。承蒙照拂,末将感激不尽。”
重阳看着她,唇边微微含笑。
兰英却因方才那一眼,心中有些不安,目光垂得更低了些。
重阳仿佛察觉了兰英的疑惑,淡淡一笑。
“将军不必拘谨。相遇便是有缘,本宫也不过说了一句话。”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颊上的旧伤。
“本宫便是十八年前远嫁西夏的重阳。”
兰英俯首听着,没有贸然接话。
“一年前,西夏王李德明驾崩,李元昊继位。他要本宫为先王殉葬。”
重阳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讲一件旁人的旧事。
“本宫便问他:我是大宋皇帝之女,你们当年万里求婚,如今却要逼我殉葬,可曾想过如何向宋廷交代?何况本宫是先王的妻子,你虽非我亲生,也曾唤过一声母后,难道竟要这样送母亲上路?”
殿外风铃轻响,兰英听得不觉屏息。
“他们不肯轻易罢休。本宫最后答应,毁去容貌,终身不再嫁,以此表明对先王的情义。”
重阳放下手,唇边仍有一点淡淡的笑。
“既无子嗣,也不能再碍着谁,他们便准了本宫离开。朝廷接到奏报,怜惜我的处境,下旨召我返宋。此次路过太原,便在寺中借宿一晚。”
“原来如此……”
兰英低声答道,心中已生出几分敬意。
性命悬于一线,重阳却能独自与那些人周旋,争得一条归路。眼前这女子看似柔弱,骨子里的决断,竟不输阵前将领。
她正想着,重阳忽然换了话题。
“说起杨元帅,本宫先前曾听人提过,他有一门幼时定下的亲事,女方姓王,小名也叫兰英。”
重阳望着她,语气十分随意。
“不知将军可认得这位王姑娘?”
兰英脸上微热,迟疑片刻,才低声说道:
“长公主说的,便是末将。”
“原来如此。”
重阳眉梢微扬,随即笑道:
“倒是本宫失礼了,竟不知坐在面前的是六夫人。你能领兵,又肯随夫守边,杨元帅有这样的妻子,实在难得。”
兰英垂下眼,手指轻轻按住衣袖。
重阳仿佛未曾察觉她的局促,又问:
“不知膝下有几位公子、千金?”
“我没有孩子。”
兰英声音更轻了些。
“这门亲事虽定得早,却因两家失散,一直未能成婚。我也是近日才与杨家重新相认。”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将话说明。
“杨元帅早已有了妻子。长公主想必认得,便是柴郡主。”
“皇姐?”
重阳眼中神情微动,随即缓缓叹了一声。
“原来皇姐已嫁给了他。那你这些年独自等着,如今回来,又该如何安置?”
兰英抬头看向她。
重阳语气中带着惋惜。
“幼时既有婚约,偏偏误了这么多年。难道不觉得委屈么?”
“郡主没有叫我受委屈。”
兰英立即答道。
“她亲自上山见我,又接我归军。娘与几位姐妹也都待我好。若不是她肯周全,我如今恐怕还留在岐山,做个不容于官府的寨主。”
“这是怎么回事?”
重阳在藤椅上坐下,端起茶盏,听兰英将截粮、郡主上山,以及自己归军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
她时而蹙眉,时而轻轻点头,直到兰英说完,才叹道:
“果然是皇姐的处事法子。她自幼便聪慧,最会替人周全,先皇与八皇兄都疼她。不像我,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往往还不明白错在哪里,便已惹人不快。”
兰英正想劝慰,重阳又笑道:
“既然皇姐也在三关,本宫少不得去看看她,还要叨扰六夫人几日。只是如今这副容貌,莫叫你看着难受才好。”
“长公主何必这样说。”
兰英心中满是同情,认真答道:
“世人敬重一个人,终究看的是品行与胸襟。长公主身历艰险,仍能自持,岂是一道伤痕便能掩去的?”
重阳望着她,笑意渐渐深了些。
“今日虽是初见,倒觉得与夫人十分投缘。往后到了三关,还盼夫人不嫌本宫烦,多来陪我说说话。”
就这样,翌日兰英随重阳仪仗回到了宋营。
此刻坐在重阳行辕中,兰英想起寺中那番话,心中仍有些感慨。
长公主虽出身尊贵,这些年却孤身在异国受了许多苦。如今回到故土,身旁又没有儿女,想来也是寂寞的。
正出神间,六郎已起身告辞。
“长公主,军中尚有些事务待办。若无别的吩咐,杨景先行告退。”
郡主也随之站起。
“今日一路辛劳,妹妹早些歇息。我们改日再来。”
重阳望了望窗外渐暗的天色,缓缓点头。
“也好。杨元帅、皇姐与六夫人请回,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次日黄昏,兰英从中军议事回来,才坐下片刻,便听帐外传来脚步声。
她起身掀帘,竟见重阳亲自走来,身后跟着三名宫女,各捧着一个托盘。
“长公主,您怎亲自来了?”
兰英忙迎上前。
重阳摘下帷帽,递给侍女,笑着拉住她的手。
“昨日人多,许多话也不好细说。今日得闲,便来看看你。”
两人入帐,宫女将托盘放在案上,随后退了出去。
兰英这才看清,盘中摆着几盒脂粉、香膏,还有梳篦与绣帕。她正要道谢,重阳已拉她在榻旁坐下,仔细端详了几眼。
“六夫人,昨日只顾着说话,今日再看,果然好气度。”
她笑着说道:
“听人说,你刀枪娴熟,又懂领兵布阵,许多男儿也未必及得上。”
兰英有些不好意思。
“长公主过誉,不过是自幼学了些本事,勉强够用罢了。”
“你不必总这样谦让。”
重阳握着她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兰英掌中满是握刀留下的薄茧,腕边还有几道未褪的旧伤。重阳轻轻翻过她的手,眉头微蹙。
“这双手,受了多少罪。”
兰英想抽回,重阳却仍握着。
“习武之人,难免如此。”
“可你终究也是女子。”
重阳叹了口气。
“日日披甲,与男人一道奔走厮杀,伤了、累了,难道便没人劝你歇一歇?”
“娘与几位姐妹都很照顾我,郡主也常叫人送药来。”
兰英答得自然。
“杨家上下,待我都好。”
“那杨元帅呢?”
重阳像是顺着她的话,随口问了一句。
兰英目光微微一顿。
昨日六郎来探伤时的关切,还有九龙谷外那句“一家人”,都浮上心头。她脸上渐渐热了,低声答道:
“他……待我也好。”
“六夫人,你莫怪本宫多嘴,女人总该有个自己的孩子。”
重阳握着兰英的手,轻轻叹了一声。
“没有孩子,丈夫便是疼你,旁人也未必肯体谅。婆婆姑子当面不说,背地里那些话,才真正伤人。本宫在西夏这些年,听得还少么?”
兰英垂下眼,没有接话。
“宗保、宗勉自然都是好孩子,可到底不是你亲生的。”重阳停了停,声音低下来,“本宫也算看着李元昊长大,后来他逼我殉葬,可曾念过半点旧情?正因吃过这个苦头,今日才忍不住劝夫人一句。”
“长公主的好意,兰英明白。”兰英勉强笑了笑,“只是眼下战事紧急,六郎说,当以国事为重。我们之间的事,等破了阵再说。”
“等破了阵?”
重阳看着她,稍稍坐直了身子。
“敢问六夫人,今年春秋几何?”
“三十有八。”
“那还有多少年可以等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兰英心中却猛地一沉。
重阳见她低头不语,也不再追问,起身环顾帐内,目光落在春凳上的衣物上,忽然笑道:
“夫人也别整日只顾着行军打仗。你瞧,这件绿衫如何配得紫裤?横竖今日无事,让本宫替你收拾收拾。”
她朝帐外唤了一声,几个宫女便捧着妆奁走了进来。
酉时已过,山色渐暗。
细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远近山岭笼在水气之中,只有宋营里的灯火一点点亮起。风从坡下吹来,掠过湿草,带着初春尚未散尽的寒意。
六郎披着蓑衣,独自站在高处,望着远方通往次安的道路。
头顶忽然多了一把油纸伞。
“元帅在想什么?下雨了,怎么还不回营?”
六郎回过头,见兰英撑伞站在身后,便笑了一下。
“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亲兵说,您往营东去了。我想着,这边只有此处地势最高,您多半是来查看地形。”
“是啊。”
六郎重新望向雨中的山川,眉间的愁意仍未散去。
“这几日圣旨一道接着一道,催我们进攻次安。若径直攻城,倒是不违圣令,可辽军已有防备,幽州援军又随时能到,只怕久攻不下,反倒折损兵马。”
他顿了一下。
“若先绕道熊耳崖,夺下辽人的粮仓,便能逼援军出城解围。我军选好地方,以逸待劳,歼了援军,再取次安就容易些。只是那一路地势险峻,敌情尚未摸清,还要担着延误圣令的干系。”
兰英没有马上答话,只向前走近一步,与六郎并肩望向远处。
蒙蒙细雨中,一条小河绕过山脚,缓缓流去。河面浮着薄薄的水雾,渡口、渔舟与岸边几户人家都隐在其中,轮廓淡得像一幅年深日久的水墨画。
风吹着伞沿,细雨斜斜飘入。兰英将伞往六郎那边移了移,一时竟舍不得打破这片刻的安静。仿佛营中的纷扰都已远去,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可见他双眉始终紧蹙,她心里又有些不忍,脱口说道:
“六郎,熊耳崖让我带兵去打。你另派一军盯紧次安,佯攻也好,寻隙进击也好,总不能让人抓住违旨不进的把柄。”
六郎转过身来。
“你要请战?”
“是。”
他看了她片刻,摇头道:
“不成。八妹说,你上次探天门阵留下的伤还未好全,这一趟另派别人。”
兰英听出他话中的关切,心头微暖,却仍急着说道:
“元帅,不过一点皮肉伤,早已不碍事了。如今一半将领都跟着桂英操演破阵,攻打次安又须留足人手。熊耳崖地势险峻,我从前在岐山时,惯走山路,未必不能一试。”
她抬眼望着他,眸光清亮,面颊因急切而微微泛红。伞下离得近,六郎这才看清她修整过的眉目与鬓边那支小小的花簪。
他略微一怔。眼前的人仍是那个敢独自入谷探阵的王将军,却又与平日有些不同。
兰英见他不语,轻声追问:
“六郎,你就让我去吧。”
他心中微动,随即收住思绪,重新望向远处的山势。沉吟片刻,才道:
“先回大帐,对着沙盘仔细商议。出兵的事,不能只凭你我这几句话便定下来。”
兰英点了点头,握着伞柄的手却不觉松了些。
进了中军帐,六郎连蓑衣都顾不得解,便走到沙盘前,拿起杆棒。
“王将军,你来看。这里是次安,这里是熊耳崖。探马回报,附近几处县城的粮草,如今都由此处供给。”
他指着沙盘上的山道,接着说道:
“熊耳崖近可支援次安,远可呼应幽州。若不先夺此地,便是攻下城池,也未必守得稳。只是山路狭窄,粮仓又在高处,强攻恐怕不易。你看,若从这一面绕上去……”
兰英走到他身旁,顺着杆棒所指望去,神情专注,心里却渐渐生出一点失落。
来时她还想着,他见了自己,会不会多看一眼。
重阳替她梳妆时,曾凑在她耳边笑道:
“杨元帅娶的是妻子,夫人总不能只拿自己当个帐前将军。偶尔为他打扮一回,又有什么不好?”
妆奁里,青黛、香粉、胭脂一应俱全,梳篦簪钗也摆得整整齐齐。宫女替她修了眉,薄施脂粉,又将平日随手挽起的头发重新梳好。
重阳亲自挑了一支珊瑚花簪,插在她鬓边。
“照照镜子。”
兰英接过铜镜,竟有些不敢认。
眉峰仍是自己的眉峰,只是修整过后,显得清秀了许多;唇上点了淡淡的香膏,衬着颊边一点胭脂,连平日晒得略深的肤色,也不再显得粗糙。
她看了许久,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鬓边的花簪。
重阳又替她挑了藕色夹衫与绛红衣裙,最后从腰间解下一只金镶珠石的香囊。
“这是沉水香,夫人闻闻。”
兰英才接过,一缕幽香便轻轻散开。重阳附耳又说了几句,惹得她连脖颈都红了。
可回到帐中,六郎便一心扑在沙盘上,仿佛再没有留意她。
兰英站在一旁,听他将几条进兵的道路逐一说完,心头那点欢喜渐渐淡了。她低头理了理袖口,仍不甘心就此告辞,轻声说道:
“元帅,这一仗确实凶险。不过,若能严守消息,先遣人探清山路,再作周详部署,熊耳崖也未必拿不下来。”
六郎点了点头,目光仍停在沙盘上。
兰英顿了顿,又道:
“只是时辰不早了,您也该歇一歇了。”
“今夜怕是不成。”六郎揉了揉眉心,“还有几份公文未曾处置,少不得要忙到四更。”
“那……”
兰英脸上微微发热,攥着袖口的手紧了紧。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说道:
“那我留下陪你吧。也好替你添茶换水,横竖……我回去也睡不着。”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说完便低下了头。
六郎抬眼看向她。
灯火下,兰英双颊泛红,目光才与他相触,便又匆匆垂下。她素来议事爽快,何曾这样吞吐过?
他的目光掠过她鬓边的花簪,又落在那件藕色夹衫上。这才明白,她今日特意梳妆而来,所盼的并不只是与他商议军务。
六郎勉强笑了笑,放下杆棒,走到兰英跟前。
“兰英,这几日你也累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添茶换水,自有亲兵照应,他们不敢偷懒,不好劳烦王将军。”
兰英抬起头,唇边那一点笑意尚未散去,便被这声“王将军”叫得僵住了。
六郎避开她的目光,朝帐外唤道:
“来人。”
一名亲兵应声而入。
“提盏灯,送王将军回帐。外头下着雨,路上小心些。”
吩咐完,他又转向兰英。
“我还有些公事,就不送你了。”
兰英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六郎已回到几案前,摊开公文,提笔蘸墨。帐中只剩灯芯轻爆的细响,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声。
她看着他低头书写的身影,方才鼓足勇气说出的那句话,此刻竟叫她羞得无处容身。袖中的手慢慢攥紧,连指尖都凉了。
他若只是军务繁忙,她原也可以等。可亲兵已站在帐门旁,提着灯候她,她便再没有留下的理由。
兰英咬住下唇,将涌到眼眶的泪生生忍住,俯身行了一礼。
“末将告退。”
说罢,她不再等六郎抬头,转身匆匆出了大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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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盛妆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