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幽州,犹如一条封冻的河,表面平静,冰下却暗流奔涌。
宋营中,却难得有了些安宁。
这晚云开月明,天河横过夜空。后帐灯火温暖,郡主将宗勉与华阳拉在身旁,握着两人的手,始终舍不得松开。
“辽人当真没有为难你们?”
这句话,她已问了几遍。
宗勉摇头,故意笑得轻松。
“他们指望拿我作人质,哪里舍得伤我?娘,您放心,孩儿福大命大,没那么容易出事。”
说着,他转头看向华阳,语气低了些。
“倒是华阳姐,受了不少惊吓。”
华阳正要说自己无事,帐帘忽然一动,宗保走了进来。
见她也在,他脚步稍停,随即向母亲禀道:
“娘,宗英也回来了。八姑巡营时遇见了他,如今正在七婶那里。”
郡主眼中顿时一亮。
“当真?”
宗保点头。“人已平安回营,伤处也请军医看过了。”郡主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多日的心,终于放下了些。
“好,好……七婶这几日也熬坏了。让她们母子先好好说话,我明早再去看。”
说罢,她转眼望向华阳。
华阳自宗保入帐,便垂下了目光。宗保站在近旁,也没有像往日那样,自然而然地走过去问她几句。
郡主看着两人,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愧疚。
从前华阳常来府中,总爱寻宗保说话,有什么新鲜吃食、精巧物件,也先想着他。那时大家都觉得孩子们年幼,等再长大些自然水到渠成!
如今宗保已经成亲,那些未曾说破的情意,便只能由华阳自己收回去了。
郡主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取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华儿,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她扶着华阳的肩,温声说道:
“今晚若还觉得害怕,便留在我这里,挨着我睡,好不好?”
“多谢郡主。”
华阳轻轻拢住肩上的披风,勉强笑了笑。
“只是您这些日子身子不好,华阳不敢再扰您歇息。说来,这次也是我任性,一心闹着回京,才连累大家受了这些惊吓。”
她不觉向宗保望了一眼,又很快垂下目光。
“时辰不早,我先回帐了,明日再来请安。”
郡主听得心中有些酸楚,知道她此刻不愿留下,也没有勉强,只转头说道:
“宗保,送送你华阳妹妹。”
“不必了。”
华阳应得很快,随后又放缓声音。
“不敢劳烦宗保哥哥,让宗勉送我便好。”她起身走到宗勉面前,大大方方地拉住他的手。“你送我回去吧。明早我们再来给郡主请安。”
宗勉一怔。“华阳姐……”
她握得自然,宗勉反倒有些局促,脸上渐渐泛红。目光先掠过兄长,又望向母亲,似乎不知该不该立即随她出去。
宗保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动了一下。
郡主看在眼里,只作未觉,温和笑道:
“也好。我正有几件营中的事,要问你大哥。宗勉,你送姐姐回去,随后也早些歇息,莫在外面久坐。”
宗勉忙应了。
郡主走近,替华阳理好衣襟,又将披风系带仔细结上,轻声叮嘱:
“夜里虽晴,风仍凉。回去叫侍女添些热水,若睡不安稳,随时遣人来唤我。”
华阳点头,眼中又隐约有了泪光。
“郡主也早些休息。”
宗勉掀起帐帘,等她先出去,才跟在后面。
月光落在营道上,两人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郡主站在门前,望着他们走远,才慢慢放下帘子。
转过身,见宗保仍站在原处,她轻轻叹了一声。
“坐吧。”
帐中只剩下母子二人。
宗保原以为母亲会问起将来如何和华阳相处,心中正斟酌着如何回答,却见她扶着榻沿慢慢坐下,眉间的温和渐渐收起。
“宗保,你说,王若钦将你父帅支出去这几日,究竟是为着什么?”
宗保一怔,随即在榻旁坐下。
“他说粮道附近有辽军探骑,又说地方军报前后不符,须父帅亲自查验。”
“这些我知道。”
郡主轻轻摇头。
“可查探骑,可以遣将;核军报,也可召人来营。为何偏要你父亲离开,还不肯让他先安排好救人的事?”
宗保沉吟片刻。
“孩儿也觉得蹊跷。父帅临行前,曾问他是何处军报有误,他只说沿途几位地方官已在等候,到了便知。”
郡主抬起眼。
“没有留下副本?”
“没有。公文都在他的亲随手中。”
帐外巡夜军士走过,甲叶轻响,很快又远了。
郡主低头想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孩子们失踪,营中人心不安。他先拿兰英姐姐与何将军的旧事煽动猜疑,又在这个时候催你父亲离营。我怕他所图的,不只是查几份军报。”
宗保眉头渐紧。
“娘是说,他想趁父帅不在,寻出些过错?”
“尚不能断言。”
郡主望着儿子,语气郑重。
“可若他带着你父亲一路往远处去,营中一旦有事,再叫他赶回来,便未必来得及了。”
宗保坐直了些。
“孩儿这便遣人去寻父帅,告诉他宗勉与宗英都已回来,请他早些返营。孩儿猜测最晚不过明日”
“好,我只愿别再出什么差错了!”
宗保的猜测,却只说对了一半。
翌日,天将破晓,郡主帐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随后门帘微动。
她这几日睡得不甚安稳,听见声响便醒了。借着帐中透进的一线曦光,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自己,正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放在春凳上。
“六郎?”
她撑着榻沿坐起。
“你回来了?”
六郎回过头,歉然笑了笑。
“原想让你多睡一会儿,还是惊醒了。”
他将春凳上的食盒提到榻边,揭开盖子。
“棠儿叫厨下做的芙蓉糕,我回来时恰好遇见,便带过来了。”
郡主却没有看糕点,只望着他的脸。
他面色疲倦,眼中血丝未退,鬓边还带着夜行的湿意,显然一路都未曾好好歇息。
六郎在榻边坐下,轻声道:
“岳将军已告诉我,宗勉与华阳平安回来,宗英也找到了。孩子们都无大碍,总算能放心些。”
“是,昨晚才又见过他们。”
郡主点头,随后问道:
“兰英姐姐不是随你一道出去的么?她怎么没有回来?”
“途中经过一座寺院,她说想进去拜拜菩萨,还个心愿。”
六郎将食盒放好。
“王大人也已先行回营。我挂念着你与孩子,便没再等。寺里留了亲兵照应,想来再过一两个时辰,她也该回来了。”
郡主听罢,神情稍安。
晨光渐渐亮了些,照见六郎袖口尚未拂净的尘土。她伸手替他拍去,迟疑许久,才轻声说道:
“前些日子,我担心宗勉他们,有些话说得重了。你莫放在心上。”
六郎握住她的手。
“孩子不见了,你怎能不急?我也一样。只是越在这种时候,越须将事情安排妥当,不能先乱了。”
他取过一小块糕,递到她唇边。
“如今人都回来了,先吃些东西,莫再将自己熬坏。”
郡主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缓缓咽下,目光却仍停在丈夫脸上。
“六郎,我想了许久。”
“什么?”
“宗勉与宗英,若不再习武从军,改读诗书,往后走文途,你看可好?军中已有宗保,我实在不想……”
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军士的禀报:
“启禀元帅,长公主仪仗距大营已不足二十里,请示是否立即备礼迎接!”
六郎一怔。
“长公主?”
他转头望向帐门。
“哪位长公主?”
军士在外答道:
“是重阳公主。圣上已册封为宝懿长公主。”
郡主手上微微一顿。
六郎起身,掀帘走到门前。“移文上不是说長公主不是该回京么?怎会到了三关?”
“回元帅,长公主自西夏返宋,原拟经夏州、汾州、相州回汴梁。途中却改了行程,定要绕道太原,前来大营探望。”
军士俯首,又道:
“随行内侍已先来报信,说长公主的意思,是不必惊动三军,只请元帅前去相迎。”
六郎站在帐门前,片刻没有说话。
身后的郡主将剩下半块芙蓉糕慢慢放回碟中,方才想同他商议的事,也暂且没有再提。
“重阳公主?”
这个多年未曾在人前提起的名字,令六郎与郡主同时一怔。
“她回来了……怎会到三关来?”
心中纵有疑问,长公主仪仗既至,礼数却不能缺。
辰时二刻,营外号炮响起,十余名先导内侍已到辕门。众将止住交谈,按品秩分列两旁,肃立候迎。八王与太君则在香案旁相候。
延琪与延瑛随众行礼,抬眼望去,只见车马仪卫缓缓而来。驾士着绯衣、戴武冠,凤旗与各色仪旗迎风展开,随后是成列的绣扇、雉扇。玉色流苏与缨络随步轻荡,映着晨光,令人目不暇接。
旗扇之后,一乘十二人抬的金饰大轿驶入辕门。
轿顶覆着红篷,四角立柱雕饰精细,两侧檀木纱窗紧闭,红罗轿帘垂得严实,看不见里面的人。
延瑛悄悄向姐姐低语:
“这位长公主,好大的仪仗。”
延琪看了她一眼,示意噤声。
大轿在香案前停稳。一名内侍趋近帘旁,躬身禀报,随后两名小内侍上前,将红帘缓缓卷起。
轿中端坐一人,身着银纹百蝶五彩花裙,华冠之下垂着鹅黄色面纱,遮去了大半眉眼。
六郎上前,率众将行礼。
“末将杨景,率三关诸将,恭迎长公主。”
轿中人身形似乎微微一动,片刻后,才淡淡开口:
“杨元帅免礼。本宫返京,途经太原,想在军中暂住几日,少不得叨扰。”
两名宫女上前,扶她下轿。
重阳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边关将领与随行地方官员皆俯首候命,她唇边浮起一点笑意,随即又向人群中望去,像是在寻谁。
待看见郡主,她眼中骤然一亮,竟径直走了过去。
“皇姐!”
重阳俯身扶住郡主的手,语气中满是惊喜。
“果真是你。这些年不见,妹妹一直惦记着姐姐。”
郡主抬起头,望着面纱后隐约熟悉的眉眼,一时竟有些恍惚。
“长公主……”
“怎还这样见外?”
重阳笑着截住她的话,扶她起身。
“我不还是你的重阳妹妹么?”
她握着郡主的手,继续说道:
“说来也巧,昨夜在宣武寺借宿,恰好遇见前来祈愿的兰英将军。闲谈间得知姐姐也在三关,我便再坐不住,定要来见你。”
重阳略偏了偏头,笑问:
“怎么,姐姐见了我,反倒不高兴?”
郡主下意识向她身后望去。
兰英果然站在随行队伍中,见她看过来,便轻轻点了点头。
一丝不安掠过心头,郡主却未能说清缘由。她收回目光,勉强笑道:
“怎会不高兴?只是多年未见,如今骤然相逢,一时竟不知先说哪一句。”
她略一侧身,向中军方向示意。
“八皇兄与太君都盼着见你。此处风大,不如先入帐,再慢慢叙话。”
重阳仍握着她的手,没有立即松开。
“好,听姐姐的。”
“不急。”
重阳扶着郡主,慢条斯理地说道:
“听说皇姐膝下有两个好儿子,长子还做了先锋。妹妹难得来一趟,可否先见见他们?”
郡主微微一怔。
众将与地方官员尚在一旁候着,八王、太君也已等候多时,她却偏要先见两个孩子。只是重阳从前便不肯循常理行事,多年未见,郡主也不好当众拂她的意思。
“自然可以。”
她转头向人群中招手。
“宗保、宗勉,过来拜见长公主。”
兄弟二人立即起身,快步来到近前,躬身行礼。
“杨宗保、杨宗勉,拜见长公主。”
“原来便是你们。”
重阳上前,一手扶起一个,仔细端详。
宗保身着绛红战袍,外罩银色锁子甲,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宗勉立在旁边,年纪稍小,神情中尚有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重阳的目光在宗保脸上停得格外久。
那眉眼,那抬头时的神态,竟像极了二十年前,她初见六郎时的模样。
若当年……
念头才起,她心中便轻轻一痛,竟忘了松开扶着宗保的手。
“长公主。”
身旁侍女低声提醒。
“外面风大,是否先入行辕?”
重阳这才回神,缓缓收回手,笑道:
“将备好的礼物,交给两位公子。”
侍女应下。宗保与宗勉谢过,退到母亲身旁。
重阳重新挽住郡主,语气又亲热起来。
“今日赶路,身上尽是风尘,就这样去见八皇兄与太君,也怕失了礼数。不如待我稍作歇息,明日再郑重拜见。今日只想先同姐姐好好叙旧。”
郡主迟疑着看了一眼八王。
重阳却已转向六郎。
“杨元帅,从前本宫尚未远嫁时,与你也是旧识。如今你娶了皇姐,便更是一家人了。这一路见闻不少,还想请你说说边关的风土,不知今日可有空闲?”
六郎与郡主目光相遇,片刻后,侧身抬手。
“行辕已经备妥,长公主请。”
安置仪仗、卸去朝服,又传过膳食,待重新坐定,已过申时。
斜阳透过窗棂,照得室内一片暖色。树影落在帘上,随着微风缓缓移动。
六郎与郡主端坐下首,重阳却斜倚在紫檀榻上,神情十分自在。
她换了一身浅杏色衣裙,面纱已除,左颊那道旧伤便清楚地露在灯影与日光间。除此之外,眉目仍有几分当年的模样,只是看人时,目光比从前沉静了许多。
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玉凤钗,凤身镶着祖母绿。
六郎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当年他送的。
他随即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却没有饮。
郡主将丈夫这一瞬的停顿看在眼里,也没有说话,只低头理了理袖口。
屋中静了片刻,重阳始终笑吟吟地望着两人,仿佛并不急着开口。
六郎斟酌良久,终于问道:
“长公主,这些年……一切可好?”
“西夏王只在新婚之夜来过我的寝宫。”
重阳望着六郎,语气平淡。
“此后十八年,再未踏入一步。杨元帅说,我过得好么?”
六郎一时无言。
这些旧事,他与郡主在汴梁时也曾隐约听闻,只是宫闱之事,无人敢细说,他也不曾主动打探。如今听重阳亲口道来,那些模糊的传言,才骤然有了分量。
她侧过脸,颊上的旧伤在斜阳下显得愈发清晰。
六郎忽然想起当年送别时,她隔着车帘回望的那一眼,心中不由生出愧意。
“长公主,这些年苦了你。当初若非你成全我与珺平……”
“本宫当年和亲,是为大宋。”
重阳冷冷截住他的话。
“与旁人无关。杨元帅不必将这些事都算到自己身上。”
六郎缓缓收了声。
郡主坐在旁边,手指轻轻按着杯沿,也没有开口。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侍女的禀报:
“长公主,兰英将军已请来了,是否传她进来?”
重阳眼波微动,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快请。”
兰英随侍女入内,依次行礼,随后在一旁矮座上坐下。她虽与重阳在寺中谈过话,此刻见六郎与郡主也在,便比平日拘谨了几分。
重阳端起热茶,浅浅饮了一口,目光在郡主与兰英之间转过,忽然笑道:
“杨元帅倒有福气。驻守边关,仍有妻妾相伴。如今位高权重,府中想来也不止这两位吧?”
六郎眉头微动,郡主却已放下茶盏。
“六郎不纳妾。”
她语气温和,答得却清楚。
随后起身,来到兰英身旁,轻轻扶住她的肩。
“兰英姐姐与杨家有旧约,娘也已认下这门亲事。我们相处,并无妻妾之分。”
郡主看向重阳,唇边仍带着笑。
“古人说娥皇女英,重的是彼此相助,何必事事分出高下?况且宗保、宗勉两个孩子顽皮,有姐姐一同照料,我心中也踏实些。”
兰英抬头看了她一眼。
郡主掌心的温度落在肩上,叫她方才因“妻妾”二字生出的不快,渐渐缓了下去。
她自来便不肯以妾自居,可也明白,自己与郡主之间,尚有许多未曾说清的事。如今郡主当着重阳的面这样维护,既令她感激,又令她有些难以应对。
入门时,她便觉察到屋中气氛异样。六郎少言,郡主处处谨慎,重阳虽笑着,话里却总藏着锋芒。
这三人之间,显然有她尚不知道的旧事。
兰英不愿贸然插言,她不喜欢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但是从心里她也并不反感这位长公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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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再见重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