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郎定睛望去,只见来人是个女子,双眉修长,眼中含泪。岁月虽已在额角留下浅浅的痕迹,那熟悉的眉眼与神情,却仍一眼便能认出。
“八妹……”
他松开缰绳,急步迎上前。
“当真是你!”
八郎握住延琪的手,声音里满是激动。
“七哥的孩子已回营了吧?是他告诉你的?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延琪仰头看着他,泪水接连落下。
小时候,家中总说他们是孪生兄妹,她却常觉得,两人的相貌、性情并不相似。后来才偶然得知,八哥原是父母收养的孩子。母亲甚至一度有了养子做女婿的念头,可两人自幼一道长大,只当彼此是兄妹,这念头便也只做念头罢了。
如今多年不见,眼前的人虽改了衣冠,她心中仍只有一句:这是自己的八哥。
“九妹说你还活着,我便一直盼着能见你。”
延琪拭了拭泪,努力将话说清。
“七哥的孩子叫宗英,是娘起的名字。今日我巡营,恰好遇见他。他将被救的经过一说,我便猜,也许是你。”
她握紧兄长的手。
“所以我沿着他回来的路赶过来,一路都在想,若老天肯再成全一次,便让我见你一面。”
说到这里,她抬眼将八郎仔细看了一遍,含泪笑了笑。
“可方才真看见了,我又不敢认。这身衣裳一穿,倒像极了当年你自己口中的鞑子。”
八郎唇边动了动,却没能笑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袍服,随后重新望向妹妹。
“衣裳变了,人没有变。我也一刻不曾忘记娘,你,九妹和家中嫂嫂。”
“没有忘,又有什么用?”
延琪忽然抽回手,眼中的泪尚未干,语气却已带上怨恨。
“我还当你与四哥一样,做了驸马,便舍不得回来了!”
八郎一怔。
“四哥已回营见过娘,可他又走了。娘盼了这些年,好容易见着儿子,最后却还要眼睁睁看着他回辽国。”
延琪胸口起伏,声音也渐渐发颤。
“父亲与几位兄长怎样死的,难道还须我提醒?这些年六哥几次险些丢了性命,又有多少是辽人所害。你们却还替他们领兵,做他们的驸马,叫家里人如何不怨?”
“八妹,当年我被俘,一心求死!后来成亲,并非我原先所想。这些年我与瑶儿一直在回鹄,直到数月前才调回幽州。六哥在宋境的遭遇,我确实不知详情。”
“不知详情?” 延琪抬起头,“便是不知道他每回怎样涉险,难道连两国仍在交兵也不知道?你在回鹄,又是替谁领兵?”
八郎唇边动了动,没有立即回答。
“瑶儿……”延琪重复了一遍,凄然笑道:“倒是叫得亲。你说成亲不是本意,如今妻子、孩子都已有了,杨家这些人,又算在哪里?”
八郎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八妹,我没有说她们可以代替家里人,也从未忘过杨家的恩义。”
“记着恩义,却不回来?”
这一问,叫他再无从解释。
晨风掠过高岗,吹得两人的衣摆不住摇动。八郎垂下眼,许久才疲惫地叹了一声。
“八妹,我们十多年未见,好容易今日重逢,难道只能这样说话么?”
延琪望着他,原本还想再问的话,忽然都堵在喉间。
她一路赶来,盼的原是见到哥哥。如今人就在面前,却隔着一身衣冠、两边亲人,还有谁也说不清的旧怨与亏欠。
她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天边已渐渐泛白,远处隐约传来巡哨的马蹄声。
延琪终于轻声说道:
“天快亮了,你走吧。”
八郎抬起眼。
她却没有再看他,只望向山岗下的小路。
“你穿着辽人的衣裳,若被巡兵看见,免不了盘问。再闹起来,你我都难交代。”
说罢,她伸手牵过自己的马。
“我也该回营了。”
“先别走。”八郎伸手拉住延琪,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我还有许多话想问你。”
延琪停下脚步,抬袖拭了拭泪。
“你问吧。”
自金沙滩一别,兄妹二人已有十多年不曾这样单独说话。八郎望着她,分明有满腹牵挂,临到开口,却不知该从哪里问起。
过了片刻,他才轻声道:
“五哥呢?你可知道他的下落?”
“五哥在五台山,已经出家了。”
八郎怔住。
延琪垂下眼,继续说道:
“他说杨家多年征战,杀戮太重,才招来这些劫难。他要留在佛前诵经忏悔,替亡人祈福,不肯再问尘世之事。”
八郎沉默了一会儿。
“有心修行,何处不能修?非要留在庙中,便能放下家里的人么?”
他抬眼问道:
“五嫂那样的性子,竟肯由着他?”
“她哪里肯。”
延琪叹了口气。
“五嫂不信这些因果报应。听说五哥不肯随六哥回来,便提了一桶清油上山,说他若还不回家,她便一把火烧了庙。”
八郎听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
“倒真像五嫂会做的事。”
“住持也吓得不轻,又是作揖,又是劝解,连寺里的僧人都围着说好话。”
延琪说到这里,却没有随着他笑。
“五嫂闹到那般地步,五哥还是不肯走。”
八郎唇边的笑意渐渐收住。
风吹过草丛,兄妹二人一时都静了下来。
“她后来也不再提烧庙的事了。”
延琪声音低了些。
“只是每回有人从五台山来,总要问一句,他可还好。明知道丈夫活着,也知道去哪里能见着,偏偏就是等不到他回家。”
她望向八郎。
“五哥说自己要赎罪,可这些年跟着受苦的,却还有五嫂。”
“八妹。” 八郎低头思量许久,忽然握紧了延琪的手。
“我想回宋营,想回家。这样的日子,我实在不愿再过下去了。”
延琪抬眼看他,“你回去替我问问六哥,怎样才能将功赎罪。只要能让我重归杨家,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延琪望着他,眼中方才稍稍缓下来的怨意,又渐渐浮起。
“你可知道,留在辽国为将,犯的是什么罪?朝廷若追究,便是通敌叛国。六哥如今统兵在外,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岂能凭你一句想回家,便将这些旧事揭过去?”
八郎握着她的手微微松了。
延琪抽回手,声音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都肯做,是不是?”
“是。”
“那好。大过须有大功来补。”
她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
“回去杀了萧太后,还有你的小公主。你办得到么?”
八郎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
风声掠过,两人之间静了下来。
延琪看着他的神情,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方才不是说,什么都愿意?”
八郎嘴唇动了动,许久才低声道:
“八妹,她是我孩子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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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故园难归,骨肉相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