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英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再掩饰也无益,索性抬起头来。
“我叫杨宗英,是杨七郎杨延嗣的儿子。”
铜铃怔怔望着他。
江北平握着木栅的手却骤然收紧。
“原来真是杨家的人。”
宗英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仍然坚定。
“我姓杨,可你说我六伯杀良冒功,总须将事情说清。是哪一年,哪个村子?”
江北平脸色冷了下来。
“你想替他开脱?”
“若真是他做的,你尽可拿凭据来。可若有人冒名,难道这笔血债便该算在他头上?”
铜铃看了看两人,没有插话。
江北平沉默片刻,终于说道:
“十四年前,初冬。村子在遂城西北,叫石梁村。”
宗英皱起眉,在心中默算了一遍。
“十四年前……那时六伯尚未统领三关,只是从五品武将,领兵驻守另处。你可看见过他本人?”
“我那时还年幼,哥哥赶回去时,人已经走了。”
“那你如何知道是他?”
“邻村有人见过那支兵马,说旗上写着杨字,军士也称领兵之人为六将军。”
江北平答得很快,可宗英仍追问:
“除了杨字,可还有别的旗号?来了多少人,骑兵多少,车马怎样?”
“数百人,骑兵在前,后面有步卒,还跟着几辆车。”
她顿了顿,努力回想哥哥当年打听到的情形。
“领兵的人乘马,前头有人执旗引路,另有亲兵护着。听说还有人拿着令牌,到村口叫里正出来,说是奉命搜查。”
“什么样的旗?什么样的令牌?”
江北平一时没有答上来。
宗英向前挪了一步,脚上的铁链轻轻碰响。
“北平姑娘,我不知你说的那队兵马究竟归谁,可这件事,至少有几处对不上。”
他指着自己,语气渐渐急切。
“我从小在家中听祖母与几位伯母说边关旧事,也见过六伯当年的行军簿册。你说的那年初冬,他不在遂城西北。若领兵远行,必有调令与沿途交割,不是说去便能去的。”
江北平没有打断他。
“再者,他那时只是从五品,带兵行军,哪会有你说的那样一套前导、护从?骑步几部混在一处,又带车入村,未必就是同一支兵马。只凭一面杨字旗、几声六将军,便认定是我伯父,岂不太容易叫人栽赃?”
江北平眉头渐渐蹙起。
这些年,她与哥哥记得最牢的,是亲人的尸身与烧毁的屋舍。至于那支兵马究竟从哪里来,村人所说的旗号是否准确,后来竟再未能查实。
“你说他不在,可有凭据?”
“有。”
宗英答得毫不迟疑。
“当年的军报、调令,总还有留存。你若肯查,我可以将所知的驻地与时日写给你。哪怕先核对行程,也能知道他是否到过石梁村。”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你家人遭难,我不敢说你不该恨。可真正杀人的若另有其人,你恨错了,不也叫那人白白逃了么?”
江北平望着他,久久没有开口。
铜铃也收起了方才的恼意,下意识问道:
“若是旁人冒名,为何偏要冒杨六郎的名?”
“这便须查了。”
宗英看向他。
“或是怕追责,或是有人存心陷害。我不知道,不能像你们一样,凭猜测便认定是谁。”
铜铃被他说得一滞,正要反驳,廊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江北平立即转头。
“谁?”
灯笼的光刚晃了一下,一道黑影已从门外掠入。
来人黑衣蒙面,动作极快,先将守在廊口的军士击倒,又反手合住了门。
江北平立即拔剑。
“铜铃,退后!”
她话音未落,黑衣人已欺近身前。两人交手不过数招,那人避开剑锋,扣住她腕间,另一只手迅速击向肩颈。
江北平身子一晃,软倒下去。
宗英猛地站直,铜铃也慌忙后退,手却已摸向腰间佩刀。
黑衣人转身看见他,动作似乎停了一瞬。
铜铃拔刀尚未出鞘,对方便已上前扣住他的手,低声喝道:
“别动。”
这一声压得极低,铜铃却莫名觉得熟悉。
他抬头,正撞上那人露在面巾外的一双眼睛。
眉骨下的目光沉稳而锐利,看向自己时,却又带着一丝极短暂的迟疑。
铜铃心头猛地一跳。
黑衣人抬手劈来,他本能地缩了缩肩,颈侧随即一麻。可那一下并未重到令他失去知觉,他脚下一软,索性顺势倒了下去,闭紧双眼。
对方俯身探了探他的气息,替他挪开压在身下的手,便转向牢门。
铜铃一动不动,心却跳得厉害。
方才那双眼睛,竟像极了父亲。
宗英隔着木栅,惊疑地看着来人。
“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拾起江北平身上的钥匙,打开牢门,又迅速替他卸去镣铐。
“还能走么?”
宗英点头,目光却落在倒地的两人身上。
“他们……”
“只是昏过去了。”
黑衣人握住他的胳膊。
“走。”
宗英尚想问个明白,便被带出囚室。经过铜铃身旁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见对方胸口仍有起伏,这才跟着跨过门槛。
脚步声渐渐远去。
铜铃仍伏在地上,直到廊外再无动静,才悄悄睁开眼。
江北平倒在近旁,佩剑落在手边。守卫也只是昏迷,竟无一人被杀。
他缓缓撑起身子,望向敞开的牢门。
那人制住自己时的手法,俯身查看时的动作,还有那句刻意压低的“别动”……
越想,越像。
铜铃抬手摸了摸并不十分疼痛的颈侧,脸色渐渐变了。
“爹……?”
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出了牢房,黑衣人没有走前院,而是带着宗英绕过柴棚,沿墙根来到一扇窄门前。
门外是一条背巷,两匹马已套在车前,马蹄裹着厚布,不时低头打着响鼻。
宗英看了一眼,便知来人早有准备,心中却仍摸不清他的用意。
黑衣人将他扶进车厢,竟又取出绳索,缚住他的手脚。
宗英立即挣动。
“你做什么?”
“小兄弟,暂且委屈你。”
那人将绳结留得稍松,又用布堵住他的嘴,低声道:
“出城之后,再替你解开。”
说罢,他快速脱下黑衣,塞进车厢的角落,放下车帘,坐上车辕,催马离去。
夜色已深,幽州城中的灯火渐次熄灭。
宗英蜷在车中,看不见外面的道路,只听见车轮时快时慢,几次转弯后,终于停住。
“什么人?车上装的什么?”
外面传来守军的问话。
“奉命押送人犯出城。”
黑衣人的声音冷而平稳。
“令牌在此,立即开门。”
车帘忽然被掀起一角,灯光照进来。一名军士看见宗英手脚皆缚,口中塞着布,便又放下帘子。
不多时,门轴沉沉作响,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出了幽州,车速渐快。夜风拍打着车帘,车身颠得厉害,宗英只得抵住厢壁,免得撞伤。他心中疑虑愈重,却无法开口,只能默默听着外面的动静。
也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终于驶下官道,停在一处洼地旁。
四下只有风吹草叶的声响。
“到了。”
那人跃下车辕,走到车后,掀开帘子,先取去宗英口中的布,又摘下面巾。
宗英看清他的脸,骤然一惊。
“是你?”
他睁大了眼。
“你不是那个二驸马么?”
八郎没有解释,先俯身解开他脚上的绳索。
“下来。”
宗英坐着未动,目光越过他,望向外面黑沉沉的草地。
“这是什么地方?你究竟要做什么?”
“方才在牢中不是很有胆量么?”
八郎看着他,语气淡淡的。
“到了这里,反倒不敢下车了?”
“谁说我不敢?”
宗英梗起脖子,撑着车沿跳了下来。落地时腿伤一疼,他身子晃了晃,却仍勉强站稳,不肯露出软弱。
八郎见了,唇边不觉有了一点笑意。
这股倔劲,倒真像七哥。
他望了望四周,确认无人,才说道:
“我知道你是杨宗英,不必再瞒。今日带你出来,也不是为了杀你。”
宗英紧盯着他。
八郎抬手指向南方。
“这里已过了两军边界。从此向南,约三十里便是宋营。我留一匹马给你,你自己回去。”说完,八郎从怀中摸出一物,“这个玉佩还你!”
说罢,他拔出佩剑,割断宗英腕上的绳索,将剑收回鞘中。
双手骤然松开,宗英却仍怔在原处。
“你要放我走?”
“难道还想回牢里?”
八郎转身解下一匹马,替它卸去车套,又将鞍具安好。
宗英活动着发麻的手腕,望着那道忙碌的背影,心中愈发不解。
“我险些伤了你的儿子,你为何还肯救我?”
宗英握着缰绳,仍有些不敢相信。
八郎看了他一眼。
“问得这样多。若真要害你,何必将你带到这里?”
他向南边示意。
“快走吧,莫再叫家里人等。”
宗英终于不再追问,退开一步,郑重抱拳。
“多谢大叔不计前嫌,救我性命。今日尚不知您的姓名,往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说罢,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沿南行的小路而去。
八郎站在原处,直到马蹄声渐渐远了,那道身影彻底隐入夜色,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七哥的孩子,总算送回去了。
他牵着自己的马,缓步登上附近一处高岗。
岗上风更冷,举目四望,都是昏沉的荒野。草丛间积着大小不一的水洼,映出几片微弱的天光;远近土丘上,乱草与低树随风摇晃,细碎的声响连成一片。
极远处,宋营的灯火若隐若现,沿着山势铺开。偶尔有一点火光移动,想是巡夜的军士正在换岗。
八郎望着那里,许久没有动。
当年与兄长们一道出征,夜里也曾这样站在高处,望着自家的营火。那时只想着来日如何迎敌,如何立功,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竟只能停在营外,看着那面再不能轻易靠近的杨字旗。
战马嘶鸣、刀枪相击,还有兄长们隔着人群唤他的声音,都像仍在耳边。
可风吹过,眼前终究只有空旷的荒野。
他想起四哥回营探母后的遭遇,心中更添了几分酸楚。
母亲尚在,兄弟尚在,自己却不能像宗英那样,只消催马向南,便能回家。
天边渐渐泛白,启明星在云隙间露出清光。
八郎这才收回目光,低头拍了拍坐骑的颈侧,牵着它走下高岗。
该回去了。
正要翻身上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八郎立即抬头。
一匹马沿岗下小路疾驰而来,转眼已到了近前。骑者猛地勒缰,坐骑昂首长嘶,前蹄踏起一片泥水。
那人翻身落地,向他走了两步,忽又停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晨光微弱,八郎尚未看清来人的面容,便听见一声发颤的呼唤:
“八郎……”
他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
那人紧紧盯着他,声音里又惊又急。
“你是八郎?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