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那边搜!他跑不远!”
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火把在树影与高墙间晃动,将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宗英伏低身子,跌跌撞撞地穿过灌木。昨夜的雨水仍积在草叶上,枝条扫过面颊,冰凉的水珠顺着领口滑进去。脚下尽是湿泥与碎石,他几次踉跄,都扶着树干勉强站稳。
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跑过一道土坡,前方横着一截倒木。宗英撑着树干跨过去,膝头却骤然发软,只得挪到一块山石后,暂且藏住身形。
马蹄声停在坡下,随即有人怒喝:
“哪里来的小畜生,竟敢烧国师的药房!搜,不能让他跑了!”
宗英屏住呼吸,紧贴冰冷的石壁。腕间伤处一阵阵刺痛,他低头看去,才发现血已浸透半截衣袖。
两日前,他还被反绑着双手,关在押送的马车里。
茶亭出事时,他恰好离席,没有喝下掺药的茶水。后来虽被捉住,神志却始终清醒,便闭着眼,装作与宗勉、华阳一样昏迷。
等看守松了戒备,他借着马车颠簸,将绳索抵在车厢翘起的铁皮上,磨破了手腕,也终于磨断了麻绳。趁看守下车问路,他解去脚上的束缚,想唤醒兄长与华阳,二人却毫无反应。
听见脚步渐近,宗英只得先从车后滑入沟渠,打算脱身后回营报信。
可追兵很快发现人数不对。他在山林间躲藏辗转,始终寻不到回宋境的路,饥饿与疲惫却一日重过一日。
这晚,为躲避搜捕,他循着灯光翻进一座院落,藏在晾晒药材的竹匾后,恰好听见两名伙计说话。
“严国师催得紧,这批药明日便要送往九龙谷,添作阵中的毒烟。”
宗英这才知道,自己竟误闯了严容的药房。
追兵随即拍响院门,眼看无路可退,他便趁人不备点燃了药库。火势一起,军士与伙计都忙着救火,他借机翻墙逃出,临走还从墙边取走了一柄裁切药材的短刃,藏在袖中。
可此刻,追兵又赶上来了。
“这里有血!”
宗英心头一紧,立即从山石后退开,借着灌木遮掩,继续往暗处走。
绕过坡脚,他才看清,前方竟是一带高墙。半人高的青蒿沿墙而生,紫藤攀附砖缝,将几处墙面遮得严严实实。
远处火光仍在晃动,他不敢折回,只得贴着墙根,循阴影向前摸去。
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前面出现一座小门,门旁立着两只石狮。宗英缩到狮身后,悄悄探头望去。
门内廊灯相接,楼阁的轮廓映在夜空下,守卫分立两旁,持戈不动。
竟到了宫苑附近。
宗英心中暗暗叫苦。外面有追兵,里面有守卫,自己若再乱闯,恐怕更难脱身。
正踌躇间,门内走出一名少年,身量与他相仿,穿着深色窄袖袍,腰间束着革带。守门军士见了,立即躬身行礼,竟未加拦问。
宗英目光微动。
这人既能自由出入,或许知道离开此处的道路。
他伏在石狮后,等少年走远些,才悄悄跟了上去。
那少年沿墙拐过一道弯,来到一处僻静的墙角。宗英望了望前后,见附近无人,便猛地上前,左臂从后扣住他的肩颈,右手抽出短刃,抵在他喉旁。
少年脚下一停,正要挣动,宗英立即压低声音喝道:
“别动!”
他的呼吸仍急,握刀的手却扣得很紧。
“你敢喊人,我便动手。”
那少年骤然被制住,身子猛地一僵。待回过神,右手才稍稍抬起,宗英便收紧手臂,将短刃往他颈侧逼近了些。
少年立即停住。
“少耍花招。”
宗英压低声音,冷冷问道:
“马厩在哪里?说实话,我便放你走。”
那少年喉间动了动,用契丹话结结巴巴地答了一句。
宗英听不明白,只辨出他语气中的惊惶,心头顿时一沉。
自己竟没有想到,此人未必懂中原话。
他又低声问了一遍,少年却仍以契丹话作答,似乎急着解释什么。宗英既听不懂,也不敢松手,目光迅速扫过附近,想寻一条退路。
可身后便是高墙,前方又通着宫门。若惊动守卫,自己再没有逃脱的机会。
他心中一阵发狠,握刀的手不觉收紧。
可眼前这少年与自己年纪相仿,除却生在辽国,又曾做过什么恶事?宗英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将刀再往前送。
恰在此时,宫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驸马,你也真是。”
一个女子用中原话埋怨道:
“铜铃不过顺着母后的意思,说了几句讨她欢喜的话,你便当众沉下脸,还打了他一巴掌。好好的家宴,闹得谁也坐不住。如今孩子跑出来,也不知去了哪里!”
“他说的是什么话,你没听见?”
男子随即答道,声音不高,却带着恼意。
“年纪尚小,便学着拿旁人的性命去讨好人,若再由着他,往后还得了?你平日也该多加管束,莫总替他说话。”
瑶娥停了一瞬,仍不服气。
“我算是看明白了。前些日子母后夸孩子聪颖,便是你的功劳;今日说错了话,又全怪我……”
话未说完,她转过墙角,忽然僵在原地。
灯光下,铜铃被一名少年扣在身前,颈旁抵着匕首。
“铜铃!”
瑶娥惊呼,脚下便要上前。
宗英立即收紧手臂,厉声喝道:
“站住!不许声张,也不许再往前一步!否则我便杀了他!”
八郎也停住了,目光迅速扫过宗英的双手与脚下位置,没有贸然逼近。
宗英看向瑶娥,急声问道:
“你方才叫他驸马?这孩子是你们的儿子?你是辽国公主?”
瑶娥连忙点头。
“我是二公主。你要什么,尽管说,只要别伤他!”
“给我一匹马!”
“好,给你,马上给你!”
瑶娥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目光始终盯着儿子颈旁的刀锋。
八郎见宗英只求马匹,心中稍有了分寸,便放缓语气说道:
“马自然可以给。只是马厩离此尚有一段路,须遣人去牵。你既不许我们喊人,又不许我们走开,这马如何送到你手中?”
宗英一怔。
他原只想着夺马逃走,此刻被问住,目光不由向巷口移了一瞬。
八郎立即上前,一把将铜铃推向瑶娥,同时扣住宗英持刀的手腕。
宗英惊觉,急转身挣脱,反手便向他刺去。
八郎侧身让过刀锋,顺势擒住他的右腕,反向一扭,匕首便脱了手。宗英还想扑上前,他已抬脚踢中其腹部。
宗英闷哼一声,连退两步,重重跌倒在地。
瑶娥一把抱住铜铃,忙查看他的颈侧。见只是一道浅浅的伤痕,才稍稍松了口气。
铜铃却已缓过神来,挣开母亲,解下腰带,上前将宗英双臂反缚。
“爹,您与娘在这里稍候,我去叫守卫来!”
他将绳结勒紧,想到方才被匕首抵住时的惊惧,胸中恼意顿时涌起,抬手给了宗英一巴掌。
“你真当我听不懂中原话?”
他抓住宗英的衣襟,讥讽道:
“不过是怕你伤我,才装作听不明白。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敢闯到皇城来?待守卫到了,看你还怎样逞强!”
宗英被扯得身子前倾,腹中剧痛尚未缓过,额上冷汗不断,竟一时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八郎看着儿子,脸色又沉了下来。
“铜铃,住手。人已被制住,不许再打。”
铜铃这才松了些手劲。宗英却被他扯得向前踉跄,腹中剧痛未消,额上冷汗不断,一时连站也站不稳。
就在拉扯间,他领口的红绳忽然滑出,一件小物随之坠落,叮的一声,掉在石地上。
宗英脸色骤变,猛地俯下身去。双手反缚,无法拾取,他竟想用嘴将那东西衔起。
铜铃抢先一步,俯身捡了起来。
原来是一枚系着红绳的小玉观音。玉色温润,绳结却已有些旧了,像是被人贴身戴了许多年。
铜铃翻看两眼,不屑地哼了一声,随手掷回地上。
“我还当是什么宝贝,不过一个破烂玩意。”
“你放屁!”
宗英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
“那是我爹留给我娘的遗物!还给我!”
这一声喊,令八郎骤然僵住。
从玉观音落下时起,他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此刻听见“我爹”“遗物”几个字,心头更像被重重撞了一下,他缓缓拾起那枚玉佩,
那玉观音,他太熟悉了,正是当年七郎求他帮着一起挑选,送给金娥的礼物。
他是七哥的孩子?八郎一怔,正要再仔细看看宗英,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顺着脚步的方向,只见一队军士迎面而来。当先一男一女,皆披甲佩剑,正是江飞熊与江北平。
兄妹二人看见瑶娥、八郎,立即停步行礼后,说道:“驸马,严国师的药房遭人纵火,有守院军士看见一名少年翻墙逃走。末将奉命搜捕,追到宫苑附近,却失了踪迹。”
他看向宗英沾着烟灰的衣袖,又看了看腕间的绳伤。
“此人的衣着、身量,都与守兵所述相符。”
瑶娥立即说道:“他还挟持了铜铃。驸马方才才将人制住,正要带回府中查问。”
江北平听见,望向铜铃,见他颈侧有一道血痕,急切地问道:“公子可有受伤?可请过医官?”
“无事!” 八郎答得很快,随即转向江飞熊,“人既已拿住,便无须再四处惊动。我先带回府,问清缘由,再将口供交与你们。”
江飞熊略一迟疑,没有让开道路,“驸马恕罪。此事涉及天门阵所用药材,国师已遣人禀报太后。末将领的是拘捕查办之命,须亲自将人带回。末将本不该多嘴,不过太后新近已有旨意,原属驸马麾下的兵马与巡防事务,现由耶律沙将军接管。拘捕、移交都须记入簿册。若人犯未带回,末将实在无法复命。”
这一句话,令巷中静了下来。
八郎望着他身后的军士。
那些人中,全是自己熟悉的面孔。从前他一句吩咐,众人便会领命;如今却都垂着眼,等候江飞熊示下。
他知道,再争下去,不但带不走宗英,反而会叫人疑心,自己为何执意维护一个纵火逃犯,于是挥挥手道:“也罢,你带走吧!不过我看这孩子已经负伤,先请军医诊治,未问明来历,不可擅自用刑。”
江飞熊抱拳应下。八郎握紧了手掌,将那枚玉观音仍握在掌中。
回府后,铜铃越想越气。
颈侧那道伤虽浅,医官敷药时仍疼得他皱眉。母亲在旁心疼,父亲却只叮嘱他,往后不可独自在宫外乱走,竟没有再提如何惩治那少年。
从小到大,都是他欺负别人,何曾受过这样的苦头?如今被人拿刀抵住脖子,反倒还挨了父亲几句训斥。
铜铃躺了一会儿,终究坐不住。打听到宗英被关在江家兄妹驻地的牢房,便带着一名随从赶了过去。
牢房外,夜风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晃动。
他才到门前,便听见有人问道:
“这么晚了,公子来做什么?”
江北平站在廊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看看那个小子。”
“只是看看?” 她将手中的册子合上,“莫不是今日吃了亏,想来找回面子?再打他一顿。”
江北平比铜铃年长两三岁,先前又曾随兄长在八郎麾下听令,两人本就熟悉,说话也少些拘束。
铜铃脸上一热,随即抬起头,不服气地说道:
“他险些杀了我,我连骂他几句也不成么?”
江北平看了一眼他颈旁的药布。
“你受了惊,我知道。可他如今已被绑着,便是任你打,也还不得手,赢了又算什么本事?”
这话竟与父亲所说相似,铜铃愈发恼闷,却找不出话反驳,只得跟着她走到牢门前。
宗英坐在墙角,腿伤已重新包扎。听见动静,他抬眼望来,见是铜铃,便又冷冷移开目光。
铜铃抓住木栅。
“怎么,如今不敢拿刀了?”
宗英没有理他。
“在宫墙外不是很厉害么?原来只会趁人不备,从背后下手。”
“铜铃。”
江北平唤了一声。
他这才停住,脸上仍满是不甘。
过了一会儿,铜铃忽然转头问道:
“北平姐,是不是因为你也是中原人,才这样护着他?”
“我何时护着他了?”
“你不许我动手,又请人替他包扎。他烧了国师的药房,还拿刀伤人,总该受些教训。”
江北平看着他,语气平静。
“犯了什么罪,便查什么罪。若只因自己心中有气,就随意打骂一个还不得手的人,与那些仗势欺人的,又有什么分别?”
铜铃低头拨了拨腰带,沉默片刻,又问:
“那你当年为何离开宋境,投到辽国来?”
江北平神情微变。
廊下风声掠过,牢中的灯焰随之一晃。她望着那一点昏黄的光,许久才答道:
“因为那里已经没有我的家了。”
铜铃抬起头。
“当年宋军在附近吃了败仗,随后便有兵马进村,杀人焚屋。说是为了凑足报功的人头,免受朝廷责罚。”
江北平声音渐渐冷下来。
“我与哥哥那日不在家,才逃过一劫。等我们赶回去,屋舍已经烧塌,家中上下,无一幸免。”
她搁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后来才知道,领兵的人,是杨六郎。”
铜铃怔住。
“杨六郎?”
“这笔血债,我与哥哥一直记着。”
“我六伯不会做这种事!”
牢中忽然响起一声反驳。
江北平猛地转头。
宗英已扶着墙站起来,脸色因激动而涨红。
“他治军最严,绝不会纵兵杀良冒功!你们定是认错了人,或有人冒了他的名号!”
话一出口,他才骤然惊觉,自己竟说漏了身份。
可已经迟了。
铜铃慢慢松开扶着木栅的手,盯住他。
“六伯?”
他的声音不由提高。
“杨六郎,是你六伯?”
江北平几步来到牢门前。方才平静的神情已收尽,目光紧紧落在宗英脸上。
“你方才说什么?”
宗英抿紧嘴唇,没有退开。
江北平扶住木栅,又问了一遍,声音愈发清冷。
“你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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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焚药惊宫,牢中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