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昏暗,寒星零落。
出了宋营,四郎便一路催马,直奔次安。夜空不知何时又阴了,层层云气缓缓聚拢,将原本微弱的月光也遮了去。
西北风掠过山岗,吹得衣襟猎猎作响。道旁林木在暗中摇晃,枝叶相击,声响忽近忽远,仿佛有人跟在身后,却始终看不见踪影。
四郎没有回头。
佩兰那双含着怨恨与绝望的眼睛,母亲转身时踉跄的背影,都仍清晰地留在眼前。他想避开,却无论望向何处,心中都不能稍得安宁。
佩兰,我知道你恨我。
他攥紧缰绳,喉间一阵发涩。
这一回若还能活着,总该设法偿还;可若回去便是死路,那些未说完的话,便再没有机会说了。
马蹄踏过积水,冷风扑面,他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自压下,只顾向前。
赶到次安城外时,已是五更。
城门前悬着八盏气死风灯,照得湿冷的石地一片明亮。四郎刚勒住坐骑,便见一队军士从门旁走出,迅速分立在马前两侧。
为首将官上前行礼。
“大驸马,奉太后懿旨,请您立即赴幽州见驾。”
四郎心头一沉。
“公主呢?”
“大公主也已在幽州,太后命末将护送驸马前往,不得耽搁。”
那将官语气客气,身后军士的手却都按在兵器上。
四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问,只缓缓点头。
“带路。”
幽州皇城五凤楼左掖门,天边才透出一点灰白。
那将官下马,上前说道:
“太后与大公主都在英华殿,请驸马随末将来。”
四郎环顾四周,这些军士皆披甲佩刀,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说是护送,实则一路都未曾让他离开过视线。
他淡淡一笑,翻身下马,解下腰间佩剑,交给侍从,随后大步往英华殿走去。
从左掖门到殿前,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英华殿正门半开,内里烛火通明,却不见平日往来的宫人,只有两列卫士肃立两旁,甲叶映着冷光。
四郎踏上丹墀,起身入殿,走到御座前,单膝下跪:“木易叩见太后。”
萧太后没有应声,也未叫他起身。
四郎抬眼望去,只见她端坐上首,神情肃然。八郎、瑶娥、韩昌与萧天佐、萧天佑分列两旁,除韩昌面色冷峻,其余几人看向他时,都隐约有不忍之色。
唯独不见琼娥。
四郎心头一紧,却仍垂下目光,没有开口询问。
“关紧殿门,”萧太后吩咐了一句,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气,起身走下台阶,在四郎面前停了一瞬,又慢慢踱过,声音听来竟十分平静,“这些年来,本宫待你如何?大公主又待你如何?”
四郎略一俯首。
“十三年前,太后将公主下嫁,又委末将以重任,恩情深重,末将从未敢忘。这十三年间,末将与公主夫妻相敬,情意……”
“既然如此。”
萧太后骤然截住他的话,脚步也停了下来。
“我们母女待你不薄,你是否也该向本宫说一句实话?”
四郎没有动,搁在膝上的手却缓缓收紧。
萧太后俯视着他,声音一寸寸冷了下去。
“你究竟是谁?”
殿中众人屏息而立。
她盯着四郎,又问:
“为何盗取令牌,假传懿旨,放走本宫命人看押的俘虏?”
“回太后。”
四郎缓缓挺直脊背,语气仍然平稳。
“我本名杨延辉,是杨家四郎。取令牌、假传懿旨,皆为救出侄儿杨宗勉。”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静了。
除八郎之外,众人都惊愕地望着他。瑶娥更是向前迈了一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姐夫,你在说什么?”
她看看四郎,又望向萧太后,声音乱了起来。
“你怎会是杨家的人?是不是哪里弄错了?你莫胡乱认下这样的罪名!”
四郎抬眼看了她一下,却没有改口。
萧太后的脸色已铁青。
“十三年了,你今日才肯说一句实话。”
她咬紧牙关,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杨延辉,本宫将女儿嫁给你,委你重任,你却始终以假名相欺。如今更敢盗用令牌,假传懿旨,私放宋将!”
四郎俯首,没有辩解。
他的沉默,却令萧太后愈发恼怒。
“你既顾念杨家,便将本宫的恩典、辽国的法度,都抛在一旁。好,好!既是你先负本宫,便莫怪本宫无情!”
她霍然转身,快步来到一名侍卫面前,伸手抽出他腰间长剑。
剑锋出鞘,寒光一闪。
瑶娥惊呼一声,八郎也猛地抬起头。
萧太后将剑掷在殿中。长剑撞上石地,铮然作响,滑到八郎脚前。
“王顺!”
她厉声唤道。
八郎身子一僵。
萧太后抬手指向四郎,目光牢牢落在二驸马脸上。
“奉本宫懿旨,杀了他!”
八郎低头望着脚边的剑,久久没有动。
丑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动了才回府不久的八郎。
来人自称奉太后密旨,命二驸马与二公主立即前往英华殿,不得耽搁。八郎与瑶娥不知出了何事,只得匆匆更衣,随使者入宫。
进殿时,两人便见琼娥跪在阶下,背脊挺得笔直。萧天佐、萧天佑站在旁边,正低声劝着什么,她却始终没有起身。
萧太后端坐上首,脸色阴沉。
八郎心头一紧,不敢贸然询问,行礼后便垂手站到一旁。瑶娥却顾不得这些,几步来到姐姐身边,蹲下身扶住她的肩。
“姐姐,怎么了?”
见琼娥脸上毫无血色,她声音也急了起来。
“你为何跪在这里?可是惹母后生气了?”
琼娥看了她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又抬起头,没有回答。
“瑶儿,你不必替她问!”
萧太后猛地开口。
“她若还当自己是本宫的女儿,便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瑶娥抬头,满脸惊疑。
萧太后目光直逼琼娥,积压多时的怒意终于再难克制。
“你给木易盗取令牌,究竟是要他去做什么?”
琼娥仍跪着,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昨日你忽然来陪本宫,说想像寻常母女一般,好好坐着说会儿话,谁知竟是等本宫睡下,偷走令牌!”
萧太后越说,脸色越难看。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木易教你的?你可知道,那令牌能调兵、能通关,守将见了,不敢不从。如此要紧之物,你竟敢私自交到他手里!”
她一掌按在案上。
“琼娥,你抬头看着本宫!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母后,还有没有大辽?”
瑶娥扶着姐姐的手僵住了,八郎站在一旁,面色也渐渐变了。
琼娥却只轻轻抬起眼,声音虽因疲倦而有些发哑,语气仍然平稳。
“驸马答应过女儿,辰时初刻之前,一定回来。”
“本宫问的是令牌,不是问他几时回来!”
“待他回来,所做之事,自会向母后说明。”
琼娥停了停,缓缓俯首。
“盗取令牌,是女儿的过错,女儿不敢推诿。只是余下的事,请母后容我等他回来。”
萧太后盯着她。
琼娥再次抬头,眼中没有挑衅,也没有退让。
“女儿如今,只有这一句话。”
“回来?”
萧太后盯着琼娥,冷笑一声。
“你以为,他还肯回来?”
“会的。”
琼娥抬起头,答得没有迟疑。
“驸马既答应了女儿,便一定会回来。”
萧太后望着她,胸中的怒意愈发难平。
“你信他,倒比信自己的母亲还深!”
琼娥唇边微动,终究没有辩解,只仍跪得笔直。
“糊涂!”
萧太后猛地拍案起身,震得案上杯盏一齐作响。
“他拿了令牌,放走杨家子弟,回宋营邀功尚且来不及,还会回来等本宫问罪?你到此刻,竟仍替他担保!”
她抬手指向殿外,厉声喝道:
“来人,将耶律琼娥押往庆安殿,跪在殿外!叫她吹吹冷风,好好醒醒神!她不是说木易会回来吗?那就让她跪倒木易回来!”
至此,八郎才将事情的前后经过弄明白。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萧太后竟要自己亲手杀死四哥。
他握着宝剑,脑中嗡嗡作响,目光落在跪着的兄长身上,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
“王顺!”
萧太后见他迟迟不动,眉目间怒意更盛。
“还等什么?难道你也要抗旨?”
八郎手上一颤,尚未开口,瑶娥已抢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剑。
“母后,有您这样逼人的么?”
她将剑垂在身侧,挡在丈夫面前,急声说道:
“女儿不管姐夫究竟姓什么,只知道这些年,他在回鹄领兵,几次出生入死,为大辽立下战功。难道那些功劳,竟换不回一条性命?”
萧太后脸色骤沉。
瑶娥却仍不肯退。
“何况王顺与姐夫同殿为臣多年,又是姻亲。您便是要问罪,也不该逼他亲自动手!”
“瑶儿!”
萧太后正要呵斥,一名内侍忽然快步入殿,到了阶前,小心跪下。
“启禀太后,大公主已在庆安殿外跪了三个时辰。夜里风寒雨冷,公主方才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四郎猛地抬起头。
内侍声音渐渐低了。
“奴才们好容易将公主唤醒,想喂些参汤,可公主不肯。她说……要等大驸马,奴才们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求太后示下。”
四郎心口骤然一紧,忍不住望向殿门。
琼娥还在那里等他。
他已如约回来,她却仍不知道,竟还在冷雨里苦苦撑着。
四郎俯身,重重叩了一个头。
“太后,末将归顺以来,虽隐瞒身世,却不曾暗中谋害大辽,也未将军情私传宋营。此次盗用令牌,只为救回侄儿,所犯之罪,末将愿一人承担。”
他声音渐渐哽咽,却仍努力说清每一个字。
“这次回来,末将原也未敢奢望全身而退。只求太后在处置之前,准我再见公主一面。”
殿中静了下来。
瑶娥握着剑,眼中也有了泪光。八郎垂首站在她身后,攥紧的双手始终未曾松开。
萧天佐看了看四郎,又望向姐姐,终于上前一步,放缓声音说道:
“太后,依臣看,此事不必急于今日处置。”
萧太后转眼看他。
他略一俯首,继续道:
“令牌已经送回,大驸马也亲自归来,未曾乘机远走。至于杨宗勉,放走固然违旨,拿一个孩子撒气也算不上光明磊落。”
萧天佐停了停,语气愈发谨慎。
“如今大敌当前,正须用人。大驸马有罪,也有多年战功,不如先将前后查明,再议如何发落。”
他望了一眼殿外。
“只是公主身子要紧。若再这样跪下去,恐怕真要伤了根本。”
“正是。”
萧天佑也上前劝道:“瑶儿所言有理。大驸马这些年确实立过不少战功,今日又肯回来领罪,便留他一命吧。何况他是公主的丈夫,若就这样杀了,公主如何承受?”
他压低声音,又添了一句:“此事若传出去,天庆王那些旧部,恐怕更要借机生事。眼下正值伐宋,不宜再添内患。”
韩昌原本立在一旁,并不打算开口。
他早年便疑心两位驸马的来历,几次旁敲侧击,劝太后查明,却始终未被采纳。如今四郎亲口承认身世,他心中自然有几分猜疑得证的快意。
可见萧天佐、萧天佑都在求情,瑶娥又持剑挡在丈夫身前,他也知道,此时若执意主张处斩,未必能讨得好处。
于是,他略一欠身,说道:
“太后,不如暂留大驸马性命。既蒙宽宥,想来日后也该知道,如何报答太后恩典。”
这句话听来是在求情,四郎却听得出其中意味,只垂着头,没有回应。
萧太后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殿中众人都静静等着。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罢了,既然你们都替他求情,本宫今日便暂免他的死罪。”
瑶娥肩头稍稍松了些,八郎却仍不敢抬眼。
萧太后转向侍卫。
“将他押往庆安殿,严加看守。没有本宫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四郎抬头,似想再问琼娥的情形,侍卫却已上前,反缚住他的双臂。
“都退下吧。”
萧太后扶着案沿,声音里终于透出倦意。
“本宫也乏了。”
众人行礼,正要退出,她却又唤道:
“天佐、天佑留下。”
兄弟二人立即止步。
四郎被押出殿门,八郎与瑶娥随在后面。瑶娥几次回头,终究未敢再问;韩昌也躬身告退,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雨后的宫檐仍滴着水,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尚未燃尽的蜡烛上,越发显得灯色黯淡。
萧太后起身,缓缓走到窗前,望了一会儿,才转向两位兄长。
“如今没有旁人,你们不必再说那些劝慰的话。”
她眉头紧锁,声音低沉。
“木易原是杨延辉,这件事,你们心中究竟如何想?”
萧天佐与萧天佑对望一眼,都没有立即回答。
萧太后看着他们,又道:
“本宫要听实话。有什么顾虑,直说便是。”
兄弟二人对望一眼,萧天佐先开了口。
“说实话,大驸马的身份,我们早有疑虑。当年金沙滩一战,他虽自称偏将,可那身武艺、临危时的胆魄,都不像寻常将领。只是琼儿执意要嫁,我们做舅舅的,也不好追问太深。”
他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如今既知他是杨四郎,当年与他一道被俘的王顺,会不会也是杨家的人?”
萧天佑缓缓点头。
“出身杨家,倒未必就不能为大辽效力。臣真正担忧的,是如今杨六郎正在宋营统军。两位驸马若顾念骨肉,到了紧要处,终究不肯与兄弟交锋,便会误了军机。”
他看向萧太后。
“倘若再有人从中联络,内外相应,事情便更难收拾。依臣看,二驸马的来历,也该查一查。”
“不必了。”
萧太后答得很快。
兄弟二人都有些意外。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方才八郎站过的地方。
“本宫今日命王顺执剑,你们可看清他的神情?”
萧天佐略一思索。
“他迟迟不肯动手。同殿为臣多年,又是姻亲,他不忍下手,尚可解释。可木易亲口认出身世时,旁人都惊得失了分寸,唯独王顺没有追问一句。”
萧太后的声音渐渐冷了。
“他看着木易,眼中先是惊惧,后来又有一股压不住的狠意。那目光,并不是冲着木易去的。”
两兄弟沉默下来。
“若只是替亲近之人担忧,何至于这般?他一句求情的话也不敢说,倒像是怕说得多了,连自己也露出破绽。”
萧太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事情到了这一步,本宫心中已有分寸,何必再查出一个明白,逼得瑶娥也跪到殿外去?”
萧天佑皱眉道:
“可若不查,往后用兵……”
“不查身世,不等于不防。”
萧太后看向他。
“木易暂且拘着。王顺那里,兵马调动须有人复核,城防要处也不能只交在他一人手中。先将人看住,莫惊动瑶娥。”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神情终于露出疲惫。
“这姐妹两个,都是一样的倔脾气。一个琼娥,已闹成这样,本宫不想再添一个。”
窗外檐水滴落,殿中许久没有人说话。
萧太后处置叛将,向来决断,极少因求情而动摇。可这一刻,萧天佐兄弟望着她,竟忽然觉得,眼前并非号令诸军的太后,只是一个被儿女牵住了心的母亲。
两人对望一眼,都垂下头,没有接话。
萧太后缓缓坐下,声音里透出疲惫。
“这姐妹两个,执拗起来,半点也不肯替本宫想。一个盗取令牌,一个当殿夺剑,叫本宫如何在臣下面前立威?”
她停了片刻,语气渐渐低下去。
“可她们毕竟是我的孩子。我还能真杀了女婿,逼得女儿也活不下去么?”
提起旧事,她的目光有些恍惚。
“当年天庆王逼宫夺权,那样难的日子,我们母女都熬过来了。如今朝局才安稳些,本想着她们也能过几日安心日子,谁知又出了这场事。”
萧太后抬眼望向窗外,泪水终于滑过面颊。
“大辽疆土这样广,难道竟容不下她们夫妻四人?”
萧天佐与萧天佑听着,一时都不知该怎样安慰,只默默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萧天佑才试探着问道:
“太后,那此事……便这样作罢?”
萧太后拭去泪痕,没有立即回答。
殿外风声掠过,吹得窗棂轻响。她重新坐直身子,方才那点软弱渐渐收起,目光也恢复了清明。
“留他们性命,不等于还能照旧委以兵权。”
她转向萧天佐,语气已不容置疑。
“传本宫懿旨,木易所辖兵马交由黄川统领。王顺的兵权也收回,交于耶律沙。交割须妥当,不许因此扰乱军中部署。”
萧天佐躬身应下。
“待过些日子,另择一个缘由,将他们夫妻四人送回上京。先离开边境,莫再让他们与宋军交锋。”
随后,她看向萧天佑。
“这段日子,你遣可靠的人留意王顺。凡出入、会客与书信往来,有异样便立即报我。行事须谨慎,莫先惊动了瑶娥。”
萧天佑也领了命。
萧太后将用过的丝帕慢慢折好,放在案旁。
“他们可以继续做本宫的女婿。”
她声音平静,目光却沉了下来。
“可三军安危,本宫不能再托在他们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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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骨肉难舍,恩义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