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夕时分,雨终于停了,风却愈发紧了。
次安地牢外,满院树木在昏暗的天色中摇晃,枝影交错,映在湿漉漉的墙面上。檐水断续滴落,巡守军士提着灯笼往来,腰间刀鞘不时相碰,发出冷硬的轻响。
牢门内外岗哨森严,警巡院亲兵守住各处通道,另有提辖司侍卫持刀巡查,连换岗时的交谈声也压得极低。
宗勉坐在墙角,将一根稻草反复折在指间。
苏天保两日前命人抬进来的尸身,仍留在草铺上,已经散出难闻的气味。几只苍蝇绕着飞来飞去,嗡嗡声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楚。
宗勉抬袖掩住口鼻,尽量不往那边看。
“苏天保,你最好别有落到我手里的那一日。”
他低低骂了一句,将稻草折成两截,随手掷开。
可这点恼怒并不能驱散心中的牵挂。华阳被公主带走后,始终没有消息,也不知是否吃了东西,夜里还怕不怕。
想着想着,他又迁怒起桂英来。
若没有那场婚事,华阳便不会伤心回京,也不会与他们同行,更不会落到辽人手中。
可这些话,纵在心中埋怨千百遍,又有什么用?
宗勉将头靠在墙上,正望着高处那一点昏光出神,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苏天保的声音传了进来,急得已不似平日那般稳当。
“大驸马,您持有天子令牌,末将自然不敢阻拦。可您总该告诉末将,要将杨宗勉带往何处?太后先前明明交代,人犯须关在次安,任何人不得擅自……”
“苏将军。”
四郎冷冷截住他的话。
“太后若另有安排,还须事先同你商议么?”
苏天保一时语塞。
“我奉令提人,连我都未敢追问缘由,你倒要在这里问个明白。”
四郎脚步未停。
“若有疑虑,自去向太后请示。眼下,开门。”
灯光沿甬道渐渐逼近,宗勉站起身,紧盯着牢门。
四郎先走了进来,手中金牌在灯下分外醒目。苏天保跟在后面,脸色阴沉,目光在令牌与宗勉之间来回,却终究没有再拦。
狱头奉命取来钥匙,打开牢门,又蹲下身,替宗勉卸去脚镣。
铁链落地,发出沉重的一声响。
宗勉动了动酸麻的手腕,仍没有迈步,只望向四郎。
“你要带我去哪里?”
四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出去再说。”
宗勉又看向苏天保,见那人满脸不甘,却只能站在一旁,心中愈发疑惑。
昨日来过的这位驸马,究竟是奉旨转押,还是另有打算?
他尚未想明白,四郎已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外走。
经过苏天保身旁时,宗勉故意停了一瞬,抬起下巴。
“小胡子,今日这顿饭,小爷不吃了。”
苏天保眼角一跳。
四郎手上微微用力,止住宗勉还要出口的话,径直带他走出牢门。
迎面冷风吹来,宗勉不由眯起眼睛。院中虽已暮色沉沉,可离开那间阴湿囚室后,他竟觉得,连风里潮冷的泥土气息,也比牢中的空气好闻得多。
望着四郎离去的背影,苏天保狠狠啐了一口,“不过和我一样,是太后的一条狗!”猛地挥拳砸在木栅上。
粗大的栅条簌簌震动,余声在甬道中回响。
几名守卫吓得立即跪下。
“将军息怒!驸马持的是天子令牌,若将军方才的话传了出去……”
“驸马又如何?”
苏天保转过头,目光阴冷。
“若坏了太后的大事,便是公主,也不能一手遮天!”
他扫了众人一眼,抬手唤来一名亲随,压低声音吩咐:
“你立即赶往幽州,设法探问太后的口风。只问是否另有转押杨家子弟的安排,莫惊动太多人。得了确切消息,马上回来报我。”
亲随领命而去。
四郎已带宗勉出了地牢,自然听不见身后这番安排。
暮云低沉,院外风声更紧。他看了一眼宗勉身上单薄的衣裳,解下披风,递了过去。
“披上,莫受了寒。”
宗勉本想拒绝,抬头看向他时,却又迟疑了。
这人身量与父亲相仿,眉眼间也隐约有几分相似。只是脸色更深些,眼角多了几道风霜留下的细纹。那双眼睛仍很有神,此刻望着自己,语气虽像吩咐,神情却并不冷硬。
宗勉接过披风,裹在肩上,没有道谢,也没有再顶嘴。
四郎将他带到候在巷口的马车旁,示意他上车,自己则坐上车辕,亲自执起缰绳。
马车很快驶离地牢。
细雨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风裹着雨丝,打在车帘上。宗勉从帘缝向外望去,只见两旁屋舍迅速退后,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阵急响。
他攥着披风,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四郎没有回头。
“到了便知道。先坐稳。”
宗勉皱起眉,正要再问,马车已拐进一条窄巷。
巷中光线昏暗,两侧高墙挡住了风,马蹄声却显得愈发清晰。四郎放缓车速,经过几处岔口,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宗勉看见这个动作,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若只是奉旨转押,为何既不带军士,又要走这些僻静小路?
车行片刻,终于在一处角门旁停下。
门前没有灯笼,只有墙内透出一点微光。
四郎将马车停在背风处,跃下车辕,轻轻叩了两下门。里面很快有人应声,角门随即开了一道缝。
宗勉掀起车帘一角,见一人裹着宽大的斗篷走出来,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
四郎快步迎上,压低声音催道:
“姑娘,宗勉就在车上。先上车,有话路上再说。”
“华阳?”
宗勉猛地掀开车帘。
那人闻声抬头,兜帽下露出的,果然是华阳苍白的脸。
“宗勉……”
“华阳姐,快上来!”
宗勉探身握住她的手,将她扶进车厢。借着角门内透出的微光,他仔细看了看她,急声问道:
“他们可曾为难你?这两日你在哪里?”
华阳却已说不出话,只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像是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当真安然无恙。
直到宗勉又唤了她一声,她才猛地扑进他怀中,失声哭了起来。
宗勉被她抱得一怔,随即抬手扶住她的肩背。
华阳虽幼年丧母,却一直由狄王妃悉心教养,自幼衣食无忧,何曾受过牢中那样的惊吓?被带到公主府后,又始终不知道宗勉的情形,越等越怕。如今亲眼见他站在面前,强撑着的镇静便尽数散了。
宗勉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抬起的手停了停,才轻轻拍上她的背。
“没事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站在这里么?”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也渐渐放柔。
“别哭,有我陪着你。”
华阳仍伏在他肩头,不肯松手。宗勉脸上微热,却没有再像平日那般拿话逗她,只将披风往她肩上拢了拢,替她挡住角门外吹来的冷风。
四郎望了一眼巷口,心中愈发焦急,待华阳哭声稍缓,便上前说道:
“先上车。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有话路上再说。”
宗勉扶着华阳站稳,转头看向他。
“你当真要放我们走?”
“我送你们出次安,回宋营。”
四郎迎着他的目光,略一停顿。
“不过,也有一事请你相助。”
宗勉神情立即慎重起来。
“什么事?”
“带我去见老太君。”
宗勉怔住。
四郎放缓声音,继续说道:
“你不必现在便信我。到了宋营,如何通报、如何查问,都由你们作主。我只求见她一面。” 宗勉没料到,这位辽国驸马不但要放自己回去,还要亲自随行,求见祖母。他望着四郎,疑惑地问道:
“你为何救我,又为何要见太君?”
四郎略一沉吟,目光掠过华阳,终究没有将身世说破。
“昔年杨家于我有厚恩,今日救你,也算报答。至于见太君……”
他停了停,温和地说道:
“有些旧事,须见了她老人家,才能当面说明。你尽可放心,到了宋营,四处都是你们的人,我孤身前去,还能做什么?”
宗勉仍看着他。
四郎微微一笑。
“我送你们回营,你带我去见太君。这桩约定,可成?”
宗勉思量片刻,终于点头。
“好,我替你引见。不过有句话须说在前面:你是辽国驸马,到了宋营,我父帅与诸将是否肯放你回来,我可不敢保证。”
“你只管如实通报,不必替我隐瞒。”
四郎答得平静。
“余下的事,我自会说明。”
次安距宋营,不过百里。
夜色深沉,山高月小,燕山与河谷横亘在前,沿途蒿草榛棘都隐入昏暗之中。风穿过山口,吹得车帘不住掀动,车轮碾过碎石,声响在空寂的山道上传出很远。
出了次安,四郎便催马赶路。沿途遇上辽军关卡,只须出示令牌,守兵便立即放行,不敢多问。
可越近宋境,他心中反倒越难平静。
十三年了。
当年以为再无归日,如今故土就在前方,母亲与兄弟也已近在咫尺,他却忽然连如何开口都想不出来。
四郎握紧缰绳,迎着夜风缓缓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住胸中的急跳。
马车越过边界不久,前方忽然亮起火把,几名宋军巡哨从路旁迎了出来。
“什么人?停车!”
四郎立即收缰。
宗勉掀开车帘,高声答道:
“我是杨宗勉!”
巡哨头领管伯听见,先是一怔,随即翻身下马,快步来到车前。一手提着马鞭,一手仍按在剑柄上,待将火把举近,看清宗勉的脸,才骤然露出喜色。
“二公子,当真是您!”
他忙上前扶住车辕。
“您可算回来了!如何脱的险?三公子呢?”
宗勉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滞。
“宗英未与我们一道。此事须尽快禀告父帅,先让我们回营。”
管伯闻言,喜色稍敛,立即点头。
“是,是,先回营要紧。”
他退开半步,又忍不住说道:
“这些日子,元帅与老太君都急坏了。听说元帅接连几夜未曾好睡,白日又要料理军务、接见地方官员,还须筹备进兵,片刻也不得闲。”
宗勉听管伯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早已急着回营,又不好打断,只趁他稍停,忙说道:
“有劳管将军挂心。我这便去见父帅,免得他再为我们担忧。”
“是,是,回营要紧。”
管伯一面应着,一面退开,目光却落在赶车的四郎身上,稍稍迟疑,才问:
“二公子,这位先生是何人?”
“他呀……”
宗勉看了四郎一眼,语气故作轻松。
“路上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想去父帅那里谋个差事。我答应替他引见,还请管将军一并放行。”
管伯又打量了四郎一眼,见他虽衣着寻常,举止却沉稳,并不像寻常车夫,便抱拳道:
“先生相助之情,我等也当致谢。只是入营仍须通报,便由末将遣人护送诸位过去。”
他转头唤道:
“王琪!”
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偏将立即上前。
“末将在。”
“带两名军士,送二公子他们回营,将沿途情形向值守将领说明。”
王琪领命,翻身上马,在前引路。
一行人又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终于来到宋营寨门外。营墙上火把通明,旗影在夜风中翻动,门前守军持戈而立,见车马靠近,立即上前查问。
王琪下马,向守门军士说明来意。
那军士看了看车中的宗勉,又望向四郎,躬身说道:“王将军,不是小的不给您面子,大营里正在会议军事。未得通报任何人不得擅入军营,别说我不认识元帅的二公子,就是认识,也开不得这个先例,请王将军在此等候。”
六郎带兵,素来军威整肃,军纪严明,这几人都是熟知的,只是四郎听后不禁粲然一笑:“六弟还真有父帅当年的风范。”
几人在营门前等了约莫半刻,忽听营内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快骑沿营道赶来,转眼到了近前。为首的少年将领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宗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
“二弟,你总算回来了!”
来人正是宗保。
宗勉抬头看见兄长,心中顿时一热。
“大哥。”
宗保眼下青暗,脸色苍白,显然这些日子也未曾好好歇息。宗勉原本还想像往常那样笑着说几句,想到牢中那些险恶遭遇,眼圈却先红了。
“我没事。宗英呢,可有消息?”
宗保脸上的喜色渐渐淡去,缓缓摇头。
“还没有。”
宗勉心头一沉,低下头,过了片刻,又转身指向马车。
“华阳姐也回来了,就在车里。”
宗保立即望过去。
“她可受了伤?”
“她怎样,你自己看一眼便知道了,还须站在这里问我么?”宗勉眨着眼,话中别有深意。
“这。。。”宗保想了想,扭头看了看静静停在那里的马车,犹豫了一下说道:“还是等回营之后吧!”说完,他一眼瞥到了赶车的四郎,于是奇怪道:“这人是谁,面生的很,你带来的?”
“还是等回营之后吧。”
宗保望了望静静停在一旁的马车,终究没有上前。目光转过,忽然看见坐在车辕上的四郎,便问宗勉:
“这位是谁?瞧着面生,是你带回来的?”
宗勉将兄长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把四郎的身份与救人经过简略说了。
话尚未完,宗保脸色已变。
“辽国驸马?”
他立即回头看了一眼,又将声音压得更低。
“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这样将人带到营门前!”
“父帅去了哪里?”
宗保压低声音道:
“王若钦说粮道附近发现了辽军探骑,又说地方官送来的军报前后不符,非要父帅亲自去查。父帅原想遣将前往,他却拿监军的身份催逼,说此事若有疏漏,谁也担待不起。”
宗勉皱起眉。
“偏在这个时候?”
“是。大娘觉得事情蹊跷,不放心父帅独去,便带了几名亲兵随行。黄昏时出的营,眼下还未回来。”
“大娘也去了?”
宗勉眉头微微一皱。
他平日说笑随意,心中却并非全无计较。前些日子,无意间听下人说起,兰英与父亲已渐渐解了嫌隙,对父亲的照料也愈发周到。如今父亲涉险,她又不肯让他独去。宗勉知道,此番纯是为了公务,原不该想这些。可想到母亲这些年为一家人操劳,又因他们兄弟的事与父亲几次争执,心中仍不免添了一层隐忧。
宗保见他低头不语,只当自己方才责备得重了。
再看四郎,仍安静坐在车前,目光却始终望着营门深处,像是急切盼着什么。
宗保迟疑片刻,终于说道:
“既救了你们,总不能连一声谢也没有,便将人拒在门外。先带他进营,向祖母禀明,再请她老人家定夺。”
宗勉这才点头。
宗保随即吩咐军士,将华阳送往后帐郡主处,又遣快骑循六郎离营的方向报信。安排妥当,便带着宗勉与四郎前往中军。
到了大帐外,宗保停住脚步,向四郎抱拳说道:
“先生稍候,容我先进去通报。”
四郎点了点头,看着兄弟二人掀帘入内,胸中忽然有些酸楚。
自己要见亲生母亲,如今竟须由侄儿引见,候在帐外,等一句准许。
可他们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这般谨慎,也没有错。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四周。
夜云散了一半,淡淡月光落在营道上,与火把的光交错。帐前亲兵按剑肃立,中军护卫分列两旁,远处巡哨踏着整齐的步子经过,甲叶轻响,一切都与记忆中的军营相似。
可这里的将领,他大多已不认得;往来的军士看见他,也只当是一个等待传见的外客。
从前他走到哪里,总有人唤一声“四将军”。
如今,这个称呼已经十三年不曾听见了。
四郎站在帐前,抬眼看着高悬的杨字帅旗。旗角在夜风中展开,他心中一阵恍惚,仿佛才离开片刻,又仿佛此生从未真正回来。
四郎正满心纷乱,忽见中军帐帘掀起,诸将陆续退出。宗保随后走来,向他略一拱手。
“太君请先生入帐。”
四郎脚下一顿。
见了母亲,该先说什么?佩兰是否也在?若她就在帐中,自己又该怎样面对?
这些念头一齐涌来,他几乎生出退缩之意。可那扇帐帘已经为他掀起,母亲就在里面,等了十三年的这一刻,终于到了。
四郎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入帐。
帐中灯火明亮,诸将已退尽,只有一位白发老妇坐在上首。龙头拐杖倚在身旁,她扶着椅臂,眼角尚有未干的泪痕。
十三年未见,母亲竟已这样老了。
四郎停在帐门内,低着头,胸口骤然发紧。
“宗勉说,你要见我?”
那熟悉的声音已有些苍老,此刻又带着微微的颤意。
四郎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地,向前膝行两步,俯身叩首。
“娘……”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他声音哽咽,几乎不能成句。
“不孝儿杨延辉,叩见母亲。”
太君身子猛地一颤,扶在椅臂上的手骤然收紧。
灯焰轻轻摇动。她怔怔望着伏在地上的人,许久才颤声问道:
“延辉……果然是你?”
四郎慢慢抬起头。
方才一路入营,直到跪在母亲面前,他仍觉得恍惚,仿佛身在梦中。如今听见那声“延辉”,才骤然明白,自己当真回来了。
胸中积压多年的悲苦猛地涌起,他向前膝行,伏身叩在地上,双手紧紧抵着地面,泪水再也止不住。
“娘,我是四郎,是延辉啊……”
他的声音嘶哑,几乎哭得喘不过气。
“孩儿没有死。孩儿回来看您了……”
太君俯下身,颤抖着双手捧起他的脸,借着灯光,一寸寸看过他的眉眼。
“真是我的四郎……”
她眼中的泪接连落下。
“金沙滩之后,我也是听六郎说起你的下落,直到前些日子九儿见到你!”
“娘……”
四郎拭了拭脸,却又有新的泪水涌出,垂下头,羞愧得不敢再看母亲。
“孩儿的经历想必九妹告诉您了!孩儿苟全性命,留在辽国为将,既负了朝廷,也未能在您膝下尽孝。这些年每每想起,都无地自容。如今跪在您面前,更不知该怎样求您宽恕。”
太君听罢,许久没有说话。
灯影落在儿子脸上,鬓边已有风霜的痕迹。他出门时的模样,她还记得;可这十三年间,他如何活着,又如何将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竟一无所知。
当年那些报丧的人进门时,所说的话,此刻又一句句浮上心头。
她曾将自己藏在被中,咬着被角痛哭,怕众媳听见,更怕年幼的孙儿看见。丈夫殉国,诸子或死或散,一座原本热闹的杨府,顷刻只剩下哭声与等候。
她也曾觉得,再撑一日都难。
可走出房门,看见媳妇们红肿的眼睛,看见孩子尚不懂事,伸着手要父亲,她便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杨家还有活着的人,都在等她拿主意。
于是,她将那些悲痛一点点压下,披甲、领兵、料理家事。旁人都说太君坚强,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无人看见的夜里,她又是怎样熬过来的。
“娘?”
四郎见她久久不语,轻轻唤了一声。
太君这才回过神,抬手慢慢抚过他的面颊。
“你的过失,不是娘一句话便能全数抹去。”
她声音低而疲惫。
“可你知道惭愧,尚未忘记故国与骨肉,今日又肯冒险救回宗勉……娘总还盼着你能走回正路。”
四郎俯首,泪水落在母亲手背上。
太君扶住他的肩,过了片刻,才转头向帐外唤道:
“来人。”
亲兵立即应声入内。
“去请延琪、延瑛,还有四夫人过来。”
四郎听见“四夫人”三个字,身子微微一僵。
太君看了他一眼,握着他肩头的手却没有松开。
“有人等了你十三年。”
帐外军士应了一声,不多时,门帘掀动,延琪与延瑛一同走了进来。
四郎抬眼看见她们,立即起身迎上前,伸手握住两人的手。
“八妹,九妹……”
他望着延琪,声音又哽住了。
“八妹,还认得四哥么?”
延瑛前些日子已在幽州与他相认,延琪却自金沙滩一别,再未见过兄长。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人,目光从眉眼移到鬓边,似乎想将这些年不曾见过的模样,一点点辨认清楚。
“四哥?”
这一声唤出,泪水便落了下来。
“当真是你?”
四郎用力点头。
延琪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他。
“你没有死……四哥,我不是在做梦吧?”
四郎扶住她的肩,想要回答,喉间却哽得发疼,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
太君坐在一旁,方才好容易止住的泪,此刻又簌簌落下。延瑛眼中也有了泪光,走近些,柔声劝道:
“八姐,四哥已经回来了。你先缓缓,娘听你这样哭,心里也难受。”
延琪却一时止不住,伏在兄长肩头,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些年,你连一点消息也没有。我们都以为你早已……四哥,你怎么忍心叫娘这样等着?”
四郎垂下头。
“是我的错。”
他声音低哑。
“这些年,叫你们受苦了。”
延琪抬手拭泪,正想再问,目光却忽然落在他身后,渐渐停住。
四郎察觉,缓缓转过身。
不知何时,帐门旁已多了一名女子。
她站在灯影里,双手交握在身前,像是已站了许久。柳眉清秀,眉眼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面容清减了些,那双眼睛里蓄满泪水,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佩兰……”
四郎脚下一顿。
她嘴唇微动,似乎应了一声,却轻得听不清。
四郎快步走过去,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直到真切地抱住她,他才发觉,她的身子一直在微微发抖。
“佩兰。”
他轻轻抚着她的肩,眼中泪水再次涌出。
“我从前总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佩兰没有立即回答,只攥住他的衣襟,越攥越紧。
过了许久,她才哽咽着唤道:
“四郎……”
这两个字,她在心里唤了无数遍。如今终于有人应她,却又像还不敢相信。
佩兰终于失声哭了出来。
她将头抵在四郎胸前,攥着他的衣襟,哽咽得几乎说不成话。
“整整十三年,你连一点消息也没有。旁人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我总想着,兴许哪一日,你便回来了。”
四郎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泪水不断落下。
“佩兰,是我不好。这些年,叫你受苦了。”
延琪在旁听得心酸,眼中也有了泪,却仍勉强笑着劝道:
“四嫂,四哥今日回来,是天大的喜事。先别哭了。他亏欠你的,往后慢慢补,总还有日子。”
过了许久,佩兰才渐渐止住哭声。
她抬起头,忽然察觉母亲与两个小姑都在旁边,脸上顿时一热,忙从四郎怀中退开。
“如今倒知道说好话了。”
她抬手拭泪,望着丈夫,语气中仍带着未散的怨意。
“你这个狠心短……”
“短命”二字才到嘴边,她便猛地收住,像是怕一句话又将眼前的人说没了,只恨恨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四郎没有躲,反而握住她的手,眼中泪光未干,唇边却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延瑛看着他们,轻声说道:
“这样便好了。”
她走到太君身旁,努力让声音轻快些。
“前几日五哥来信,说待安排好五台山的事务,便下山相助。如今四哥也回来了,若八哥再能回来,家里便又能热闹起来……”
说着说着,她声音渐渐哽住。
有些人可以回来,有些人的位置,却永远空着。那句“合家团圆”,到底没有说出口。
太君垂目静了片刻,才唤道:
“延辉。”
四郎立即转过身。
母亲的神情已渐渐沉静,方才重逢的喜悦与悲伤仍在眼中,语气却郑重起来。
“当年你被俘,隐姓埋名,或有不得已之处。可后来留在辽国为将,朝廷若追究,终究是重罪。”
佩兰握着四郎的手微微一紧。
太君望着儿子,继续说道:
“此事不能隐瞒,我会上奏圣上,将前后缘由据实说明。便是舍了杨家的家业官爵,我也要为你求一条生路。”
四郎低下头。
“娘……”
“往后的日子,你须自己争回来。”
太君扶稳拐杖,声音清楚而深沉。
“既已回营,便留下,随六郎尽忠效力,护国守边,赎你这些年的过失。”
四郎唇边的笑意缓缓消失。
佩兰仍握着他的手,延琪、延瑛也都望着他,等他应下。可他耳边忽然响起的,却是临行前琼娥那句:
“辰时之前,我就在这里等你。”
“娘……”
四郎抬眼望着太君,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延琪见他神情为难,忙上前说道:
“母亲,六哥今晚不在,请罪折子的事,待他回来再细议也不迟。如今夜已深了,四哥与四嫂十几年未见,总有许多话要说。”
她转头看向延瑛,唇边已有了笑意。
“我与九妹这便去叫人收拾营帐。”
“不必了。”
四郎立即伸手拦住。
“八妹,九妹,不必忙这些。”
延琪停住脚步,诧异地回头。
“不收拾,那四哥今晚住在哪里?”
四郎没有立即回答。
佩兰仍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他望了望母亲,又看向两个妹妹,最后将目光落在妻子脸上。
帐外传来一声更鼓。
他心头一紧,终于咬牙开口:
“娘,佩兰……我今晚还须回辽国。”
众人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
佩兰握着他的手慢慢松开,身子微微一晃,竟像没有听懂。
“你要回哪里?”
四郎喉间发紧。
她望着他,从眉眼看到衣襟,又缓缓抬起眼,脸上已不见半分血色。
“佩兰,我……”
四郎避开她的目光,停了片刻,才艰难说道:
“这次能救宗勉出来,是大公主替我取来了令牌。我答应她,送孩子回营,见过母亲,便立即返回次安。”
佩兰一动不动地站着。
“她冒险助我,我不能失信。何况令牌须及时送还,若被太后发现,她便难以脱身。”
四郎越说,声音越低。
“我不能将她一个人留在那里,替我担下这些罪责。”
帐中没有人接话。
方才还满是重逢喜悦的地方,忽然静得只剩灯芯轻响。
佩兰垂下眼,看着自己空了的手,过了许久,才轻声问道:
“所以,你来见我,只是顺道?”
“四郎”两个字,她已经叫不出口。
他急忙上前一步。
“不是,佩兰。我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
“惦记着。”
她低低重复,眼中泪水渐渐涌出。
“十三年,没有一封信。如今好容易见了面,你告诉我,还须赶回去?”
四郎伸出的手停在两人之间。
佩兰抬头望着他,声音轻得发颤。
“你答应了她,便一定要回去。那当年答应我的那些话呢?”
“可是大公主为我涉险。。。”
“大公主,大公主,又是大公主!”
延琪气得脸上通红,上前一把拉住四郎的胳膊。
“四哥,你如今三句话,倒有两句离不开她。她是萧太后的亲生女儿,难道太后真舍得为这件事杀她?你莫再拿这些话作借口!”
“八妹,不是你想的这样。”
四郎急着解释。
“太后将国事看得极重,若认定有人背着她放走人质,便是自己的女儿,也未必肯宽恕。此事因我而起,我怎能留琼儿一人承担?”
他声音渐渐低下来。
“她若因此出了什么事,我便是死,也难辞其咎。”
延瑛走上前,神情同样焦急。
“四哥,既然你知道太后的性情,就更不能这样回去。宗勉已到了宋营,此事迟早瞒不住。你此刻回次安,岂不是自投罗网?”
四郎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我不能不回。”
他望着妹妹,眼中尽是疲惫。
“当年若不是她救我,今日我们也未必还能相见。她待我至诚,我却瞒了她多年。如今好容易向她说出实情,又亲口答应回来,不能转身便将她丢下。”
“你不能丢下她,那我呢?”
一直未曾开口的佩兰,忽然出声。
四郎身子一僵。
她站在几步之外,脸色苍白,目光却紧紧逼住他。
“她救过你,你便记了一辈子。你答应回去,就一定要回去。那我这些年等着你,又算什么?”
四郎垂下头。
佩兰看着他提起琼娥时,那份自然而然的忧虑与怜惜,心中最后一点重逢的暖意,也渐渐冷了下去。
“你怕负她,便不怕再负我?”
“佩兰……”
四郎喉间哽住,许久才低声道:
“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此生无论怎样,也补不了这些年的亏欠。若有来生……”
“谁稀罕你的来生!”
话未说完,佩兰已上前,重重一掌打在他脸上。
清脆的一声响,叫帐中众人都怔住了。
四郎没有躲,也没有抬手去碰发疼的脸颊。
佩兰的手却在发抖。
她望着眼前这个盼了十三年的人,泪水不断落下,声音里尽是压不住的悲愤。
“你睁眼看看,娘已经老成什么样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几位嫂嫂披甲上阵,姐妹们也在前敌奔走。你回来这一趟,连问一句她们这些年怎样撑过来的,都还来不及,便急着说要走!”
她胸口起伏,身子也有些不稳。
“我们以为你死了,哭过、等过,最后还得咬着牙过日子。如今你活着回来,却亲口告诉我们,还是要回辽国。”
四郎抬起头,眼中已满是泪。
佩兰却向后退了一步,不肯让他靠近。
“你不能对不起她,便可以对不起整个杨家?”
她声音渐渐哑了,帐中寂静无声,佩兰抬袖拭泪,却怎么也擦不干,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
“我罗佩兰,当年怎么就嫁给了你?”
“佩兰……”
“你别再说了!”
佩兰抬手指着帐门,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走!你既一心要回去,便马上走!”
延瑛忙扶住她。
“四嫂……”
可劝慰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该怎样说。
延琪勉强笑了笑,想缓一缓眼前的僵局。
“四嫂,先莫动气。四哥许是一时没想周全,你们自幼相识,又是结发夫妻,总该将话说清……”
她转头向太君望去,目光中满是恳求。
“娘,您再劝劝四哥吧。”
太君扶着椅臂,缓缓站起身来。
“四郎。”
她望着儿子,声音已不似方才那般有力。
“你当真要回去?”
四郎抹去眼角的泪,低头答道:
“是。”
这一声虽轻,却没有迟疑。
延琪眼中顿时又有了泪。
“便是要回去,也等天明见过六哥再走。你们兄弟多年未见,难道你不想见他?”
“我想。”
四郎喉间一涩。
“可辰时之前,必须赶回次安。若耽搁下去,公主与令牌的事一旦被察觉……”
“让他走。”
佩兰忽然开口,语气冷得叫人心头一紧。
“娘,八妹,九妹,不必再留。他今日要向辽国公主守信,我们便成全他。”
她望着四郎,眼中泪水未干,脸上却已没有方才的激动。
“只是从今往后,我仍当他死在了金沙滩。”
“四嫂!”
延琪急得上前拉住她,延瑛也紧紧攥着四郎的衣袖,不肯松手。
帐外,更鼓隔着风传来,时断时续。
四郎抬眼望了一下帐门,随后轻轻握住延瑛的手,将衣袖一点点抽出。
母亲站在上首,满脸泪痕,怔怔望着他。
他心中骤然一痛,扑身跪下,重重叩了三个头。
“孩儿不孝。”
额头抵着地面,四郎声音沉闷而哽咽。
“这次未能见到六弟,可见母亲尚且安好,又见宗保、宗勉都已长大,孩儿心中也有了些安慰。只是这些年亏欠家中的,实在无从补偿,不敢求母亲宽恕。”
他停了停,还想再说,喉间却已堵住,只剩肩背不住颤动。
太君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声。
“你走吧。”
那声音仿佛骤然老了许多。
“你要向她守信,我们留你不住。”
她慢慢收回目光,背过身去。
“只是往后,杨家……便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话音落下,她脚下忽然一晃。延琪、延瑛立即上前扶住,谁也不敢再提挽留。
四郎跪在原处,过了许久,才缓缓站起。
他向帐门退了几步,又忽然停住,转身来到佩兰面前。
佩兰别过脸,不肯看他。
“佩兰,我知道,如今已没有资格再求你什么。”
四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将来若是有一个叫麒麟的孩子认祖归宗,向你磕头叫娘,我只希望你能善待他。保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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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四郎探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