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您这是……”
守卫见四郎神色骤变,忙上前搀扶,赔着笑道:
“莫不是被牢中的气味熏着了?小人方才便说,这里实在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四郎满腔悲愤正无处发泄,闻言猛地转身,抬手一掌打了过去。
守卫踉跄着撞向木栅,捂住脸,再不敢出声。
“说,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四郎指着草铺上的少年,声音发颤。
“他还是个孩子!”
“人都死了,这时候才来心疼,不嫌迟么?”
墙角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懒懒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四郎一怔,循声望去。
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竟还坐着一个少年。他背靠墙壁,一条腿曲着,手脚上的镣铐沉沉压在身旁,正歪头打量四郎。
“你方才不是找杨宗勉么?”
那少年撇了撇嘴。
“我便是。怎么,小胡子问不出话,又换你来了?”
四郎怔怔望着他,片刻后,才急声问道:
“你是杨宗勉?”
“名字还能乱认?”
宗勉抬起下巴。
“有话便问,莫在这里装出一副好心肠。你们这些人,换了衣裳,难道便不是一伙的了?”
四郎却像没有听见后面的话,几步来到他面前,俯身扶住他的肩。
宗勉立即向后一挣,镣铐随之铮然作响。
“做什么?”
四郎这才停住,却仍仔细看着他。
眼前的孩子虽脸色疲倦,腕间也有勒痕,衣衫却尚完整,身上不见明显重伤。那双眼睛尤其明亮,即便落在牢中,也不肯露出半点怯意。
方才压得四郎几乎喘不过气的悲痛,终于骤然松开。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喉间却仍哽着,竟一时发不出声音。
宗勉见他神情古怪,眉头渐渐皱起。
“喂,你究竟是来审我的,还是来认人的?放开我!”
宗勉猛地挣了一下,恨恨瞪着四郎。“你这人手劲倒大。若将小爷的肩膀捏坏了,看你如何交代!”
四郎忙松开手,见他仍气势十足,心中反倒安定了些。
一旁守卫凑上前,将四郎引到几步外,压低声音诉苦:
“驸马,您有所不知,这孩子实在难伺候。哪里是关了个人犯,分明是请了位爷来。”
他回头瞥了宗勉一眼,又道:
“一会儿要饭,一会儿要水,一会儿又说要出恭。稍有不顺意,便嚷着叫我们杀了他,一了百了。苏将军几次气得要动手,想到太后还要用他,终究又忍住了。这才摆一具死尸在他牢房,看看他还能不能吃的下饭。”
四郎听着守卫诉苦,再看宗勉那副大大咧咧、全不肯服软的模样,想到苏天保被他气得无可奈何,唇边不觉浮起一点笑意。
这孩子,倒与六弟的性情不同。
可目光掠过牢门上的铁锁,想到外面层层守卫,他心中又沉了下去。人虽找到了,究竟怎样才能救出去?
四郎收回目光,向守卫吩咐:
“将尸身抬出去,好生安葬。留在这里,成什么样子?”
守卫却没有动,低头答道:
“回大驸马,太后有令,未经苏将军准许,牢中一人一物,都不得擅动。”
四郎眉头微蹙。
“这里只认他的将令?”
守卫悄悄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
“若有太后的令牌,自然也可。”
四郎望着他,片刻后,没有再争。
待四郎回到驸马府,天色已暗。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渐散,一轮明月露出清光。庭中积水映着银辉,檐角仍有水滴断续落下,打在石阶上,声声清晰。
他满腹心事,缓步穿过回廊,推开花厅的门。
琼娥正站在香炉旁,低着头,凝视掌中一件小物。炉烟袅袅升起,从她面前缓缓散开,她却像全未察觉。
四郎轻轻掩好房门,走到她身旁。
“公主,看什么这样出神?”
琼娥闻声抬头,随即将左手背到身后,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苏天保究竟送来多少公文,竟叫你忙到这时候?”
她转身便要往外走。
“我去叫露古备饭。”
“先不忙。”
四郎轻轻拉住她,见她眼角微红,心中已猜到几分。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又慢慢托起她藏在身后的左手。
她没有再躲。
掌中是一只小小的虎头鞋,针脚细密,鞋面上的颜色却已有些旧了。琼娥攥得太紧,连鞋边都微微皱起。
四郎心中顿时一酸。
“琼儿,你又想麒麟了?”
琼娥低头望着那只鞋,过了片刻,才抬眼看他。
“驸马,你说,麒麟若还活着,如今是不是也同铜铃一般高了?”
这句话,十几年来,她已问过无数次。往常四郎总顺着她说,两个孩子年岁相仿,自然也该长得差不多。
今日,他却沉默片刻,轻轻抚过她的鬓发。
“琼儿,你与瑶妹虽是一母同胞,性情、相貌却各有不同。孩子便是年岁相近,也未必长得一样。咱们的麒麟,自有他的模样。”
琼娥怔了一下,随即低头苦笑。
“是啊。是我这些年想得太多,竟连这样浅显的道理也忘了。”
四郎将她揽进怀中,声音放得更轻。
“我倒时常想,他也许还活着。若当年遇见一个好心人,将他救下,抚养长大,如今便也该是个少年了。”
琼娥抬起头,目光紧紧落在他脸上。
四郎望着她,心中浮起牢里宗勉的模样,不觉继续说道:
“从前在家,六弟与我长得最像。咱们的孩子像我,说不定会有几分相似。”
他说到这里,眼神渐渐柔和,仿佛又看见了许多年前的庭院。
“小时候,七弟闹着要吃石榴,我便带六弟去摘。他踩着我的肩,才伸手够了两只,便失足摔下来,额头撞得乌青。大哥赶来,先抱起他,又将我好一顿责备。”
四郎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偏偏六弟还替我辩,说是自己没站稳,与四哥无关。额头肿成那样,怀里却仍护着摘下来的石榴,舍不得撒手。”
琼娥静静听着,掌中那只虎头鞋渐渐松开了些。
窗外檐水滴落,声响清晰。四郎望向窗边的月光,过了片刻,才低低叹道:
“一晃三四十年了。有些事,却仍像昨日一般。”
“原来驸马家中,也有这么多兄弟。”
琼娥依在他胸前,轻轻抚着他的衣襟。
“他们如今可都安好?从前我问过许多次,你总不肯细说,今日怎忽然提起来了?”
四郎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金沙滩上的火光、呼喊,还有兄弟们最后留在记忆中的面容,一时都涌了上来。他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
“因为今日,我见到了自己的侄儿。”
琼娥抬起头。
“你的侄儿?”
她从他怀中稍稍退开,惊讶地望着他。
“既已见着,为何不请到府里来?你们多年未见,总该好好说说话。”
四郎苦笑了一下。
“没有太后的令牌,我请不出他。”
“母后的令牌?”
琼娥眉头微蹙。
“驸马,你在说什么?你的侄儿,怎会……”
她的话慢慢停住。
牢中的少年,四郎方才骤然变白的脸色,还有那句“杨宗勉是谁”,此刻忽然连在了一处。
四郎看着她,没有再躲开目光。
“我的侄儿,便是关在地牢里的杨宗勉。”
琼娥僵住了。
“我说与自己相貌相似的六弟,便是三关主帅,杨延昭。”
屋中骤然静了下来。
琼娥望着他,仿佛没有听明白。过了片刻,才喃喃重复:
“你的弟弟……是杨六郎?”
四郎轻轻点头。
她下意识退了一步,手中的虎头鞋被攥得变了形。
十几年朝夕相伴,眼前这张脸,她原以为再熟悉不过。可如今看着他,竟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
“那你呢?”
琼娥声音发颤,目光紧紧盯着他。
“你究竟是什么人?”
“公主,我本不姓木。”
四郎望着她,缓缓说道:
“我是杨家四郎,杨延辉。”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骤然落在琼娥耳边。
她身子微颤,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动了几下,竟许久说不出一个字。
“驸马,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她勉强开口,声音仍有些不稳。
“好端端的,为何说这些话?你与杨家……怎会有这样的关系?”
“琼儿,我没有胡说。”
四郎没有上前,只站在原处,任她看着自己。
“我确是杨延辉。木易这个名字,是我当年被俘之后所用。”
“你是杨四郎……”
琼娥低低重复了一遍,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又重新落回来。
“那你当年为何不肯告诉我?为何要化名?”
四郎垂下眼,苦笑了一声。
“金沙滩一战,兄弟失散,生死不明。我重伤被俘,原已不想活着回去,自然不肯报出姓名。何况父亲当时统领宋军,我若说自己是他的儿子,辽军又会怎样处置我?”
他停了片刻,声音愈发低沉。
“今日宗勉为何被捉来,公主已经看见了。当年,我也不愿让自己成为要挟父亲的筹码。”
琼娥没有立即答话。
她低头望着掌中的虎头鞋,慢慢将被攥皱的鞋边抚平。方才的惊惶渐渐退去,胸中却生出一阵更深的凉意。
“当年被俘,你不肯报出身份,我可以明白。可后来呢?你我成亲,麒麟出生,这十几年朝夕相伴,难道竟没有一日,可以向我说句实话?”
四郎喉间一紧,没有回答。
琼娥看着他,缓缓问道:
“今日忽然肯说,是因为你的侄儿被关在牢里,须借我去求母后的令牌?”
四郎抬头。
“琼儿……”
“你先答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截住了他。
“若宗勉不曾被俘,你是不是便打算以木易的身份,瞒我一辈子?”
四郎望着她,急切地开口:
“琼儿,我并非只为救宗勉,才肯向你说明。这次从回鹄返回南京,一路上,我便在想,该怎样将这些旧事告诉你。”
他停了停,声音渐渐发涩。
“可每次话到嘴边,又怕说出来,你便再不肯信我。拖到今日,是我的过错,我不能拿一句身不由己,便叫你原谅。”
琼娥站在原处,没有接话。
“如今太后命我驻守次安,与宋军交战。可三关阵前,有我的亲兄弟,也有杨家的姐妹。我是杨门之后,怎能将手中的枪,对准自己的骨肉?”
四郎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这十三年,我改了姓名,却一日也未忘记自己是谁。想念母亲,想念兄弟,偏又不能同你说。你问起家中之事,我总躲着,可越是如此,心里便越难受。”
他低下头,终于哽咽起来。
“今日既已说了,往后便不再瞒你。你要怨我、怪我,我都认。只是这些年与你做夫妻,我的心意从来不是假的。”
泪水接连落下,他再也说不出话。
琼娥看着他,心中也一阵酸楚。
平日里,四郎总是温和从容,纵有烦难之事,也极少这样失态。如今那些藏了多年的苦楚终于说出,他竟连声音也稳不住了。
她迟疑片刻,终究取出丝帕,走到他面前,轻轻替他拭去眼角的泪。
“驸马,我问你一句。”
四郎抬眼望向她。
琼娥握着帕子,声音很轻。
“你恨我么?”
“恨你?”
他怔了一下。
“我为何要恨你?”
“你的父亲、兄长,都殁在与辽军的交战中。”
琼娥垂下眼。
“而我是辽国公主,是母后的女儿。你这些年看着我,难道从未想到过他们?”
四郎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
“想到过。可想到他们,与恨你,是两回事。”
他望着她,语气渐渐平稳。
“两军阵前,各为其主,生死相争,哪能算是私仇?说起来你的叔父天庆王,不也死在我大哥手中?”
四郎这番话,既在情理之中,又出乎琼娥意料。
屋中一时寂静。窗外凉风渐起,细雨重新落了下来,墙边藤蔓随风摇曳,叶片相擦,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琼娥慢慢抽回手,走到窗前,望着雨中的花木,许久才道:
“驸马,母后若知道你是杨家的人,她会杀了你。”
她没有回头。
“既已改名换姓,何不一直做你的木易?十三年都过来了,往后照旧过下去,不好么?”
四郎走到她身旁。
低云压着庭院,竹叶上积起的雨水一滴滴坠落,打在阶前的水洼中。他看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若只顾着眼前安稳,我自然可以继续瞒下去。可真到了阵前,我又如何面对六弟?”
琼娥攥紧帕子,仍望着窗外。
“我在辽国为将多年,无论当年有多少不得已,总是负了故国。父亲战死,母亲老去,我既未能尽孝,也不曾回去拜祭。这些事,我心中从未放下。”
四郎声音渐渐沉了。
“如今宗勉就在牢里。我若明知他是自己的侄儿,却仍袖手不管,往后便是活得再久,又如何安心?”
琼娥眼圈渐渐红了。
她听得明白,自己想留下的丈夫,已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靠不问、不说,便继续过日子。
过了片刻,她转过身,直视着他。
“那你要我替你做什么?”
四郎迎着她的目光,迟疑了一瞬,才答道:
“太后的令牌。”
“令牌?”
“苏天保将地牢看得极严,没有他的将令,或太后的令牌,连牢中一具尸身也不许移走。我虽奉命驻守次安,却不能贸然将人带出。”
他语气中添了几分急切。
“若有令牌,便可设法将宗勉转押出来,再寻机会送走。可我眼下没有理由前往幽州,更不能突然向太后讨要此物。”
“拿到令牌之后呢?”
“我要亲自送宗勉与那姑娘回宋营。”
四郎望着琼娥,声音低而郑重。
“从前我们兄弟八人,每逢节令,一家人围坐在一处,何等热闹。如今父兄凋零,府中多是寡嫂与幼子,母亲年事已高,还要替一家人操心。”
他停了片刻,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这些年不能在她膝下尽孝,如今既已到了这里,我实在不能不去见她。哪怕只磕一个头,也算了却多年心愿。”
琼娥抬眼望着他,几次欲言,终于低声问道:
“你在宋国,是不是早已有了妻子?”
四郎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顿。
这片刻的迟疑,已足够让琼娥明白。
她垂下眼,勉强笑了笑。
“这一去,你还会回来么?”
“琼儿。”
四郎收紧她的手。
“我已经负了她,不能再负你。这十三年,你待我如何,我心中清楚。我不会将你独自留在这里。”
琼娥没有立即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道:
“可母后的耳目遍布各处。你若离营太久,迟早会有人禀报。”
“我知道。”
四郎急切地说道:
“我送他们回营,见过母亲便回来。一路快马,不作停留,天亮前定能赶回次安。”
琼娥望着他,眼中的忧惧却未因这句保证而消退。
“你说得这样容易……”
她轻轻抽了一口气,声音渐渐哽咽。
“你去了宋营,便像渡到了奈河的另一岸。那边有你的母亲、兄弟,也有等了你十三年的妻子。到时你舍不得他们,他们也舍不得你,又怎会只留你磕一个头?”
四郎一时无言。
琼娥握紧他的手,仿佛稍稍松开,他便会从眼前消失。
“我已经失了麒麟。”
泪水终于滑过面颊。
“驸马,我不想再失去你。”
“琼儿,我不会丢下你。”
四郎握住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肯信我么?若你不嫌弃,杨延辉愿与你生生世世,永为夫妻。”
琼娥望着他,心头一热,泪水又落了下来。
“我信你。”
她低头拭泪,过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我帮你救宗勉,也盼着能替麒麟积些福。他若还活着,兴许也有人肯这样照拂他……”
话到这里,她又哽住了。四郎扶着她的肩,待她稍稍平静,便听她下定决心般说道:
“事不宜迟,我连夜去幽州。你要见母亲、救侄儿,我成全你。”
她抬起头,紧紧望着丈夫。
“可你答应会回来,我便在这里等着。辰时初刻之前,你一定要回来,莫让我一直守着门,等不到人。”
四郎郑重点头。
翌日,暮色又渐渐压下来。
远处闷雷滚动,闪电划开云层,转瞬照亮庭院。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与砂石,扑打屋瓦,发出阵阵急响。
四郎走到书房门前,挑起帘子。
几片落叶被风卷得极高,片刻后,又随雨水落回泥地。他望着那些叶子,心中忽然一片凄惶。
落叶纵被吹远,终有落地之时。自己却在两边牵挂之间,辗转多年,至今不知何处才是真正的归宿。
琼娥肯替他取来令牌,他便能救出宗勉,也能见到母亲。可回了宋营,见到佩兰,又该如何开口?
当年夫妻相守的日子,一幕幕浮上心头。她等了十三年,若终于盼到自己,却只听见一句“天亮便走”,那份欢喜,又会怎样变成失望?
四郎扶住门框,胸口渐渐绞痛起来。
他忙取出随身的小瓶药酒,饮了一口,缓了片刻,才听见院中有人奔来。
家人那也冒雨停在阶下,躬身禀道:
“大驸马,大公主回来了,请您去西偏房。”
“回来了?”
四郎立即收好药瓶。
“我这便去。”
那也正要引路,他已摆了摆手,快步走入雨中。
穿过几重院落,绕过玫瑰花篱,才到月洞门前,便听见西厢传来琼娥的声音。
“乌古,去请华阳姑娘过来。”
她语气仍稳,却掩不住疲倦。
门帘一动,侍女低头出来。四郎与她擦身而过,几步进屋,轻声唤道:
“琼儿。”
琼娥背对着门,像是没有听见。
露古在旁提醒:
“公主,驸马来了。”
她这才缓缓转身。
不过一日未见,四郎便觉她憔悴了许多。眼下微青,脸色苍白,鬓边还有几缕未及理好的碎发。
琼娥向露古吩咐:
“带她们下去。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进来。”
众人应声退出。
窗外雨势已缓,西风却仍吹得窗纸轻颤。琼娥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认无人,才从怀中取出一面金牌,递到四郎手里。
“令牌在这里。拿去救宗勉吧。”
四郎接过,低头细看。
金牌沉甸甸的,纹饰清晰,上面刻着“如朕亲临”四字。他翻看两遍,惊喜之余,又生出不安。
“这是天子令牌……琼儿,你怎样取来的?”
“你先莫问。”
琼娥轻轻按住他的手。
“人命要紧。你立即去地牢,将宗勉带出来。我在这里陪着华阳等你。车马已备在西偏门外,回来便能启程。”
四郎看着她,想问这一路是否顺利,又想问她是否受了委屈,可见她一心催自己救人,那些话终究都堵在喉间。
他将令牌收好,退开一步,向她深深一揖。
“你这番情义,杨延辉今生不忘。”
琼娥伸手扶住他,眼中又有了泪光。
四郎正要离去,她却忽然唤道:
“等等。”
他立即回身。
琼娥走近几步,声音微微发颤。
“你会回来,不会骗我,是不是?”
她停了一瞬,轻轻唤出那个尚不熟悉、却已在心中念过许多遍的称呼:
“四郎。”
四郎望着她,缓缓点头。
“我会回来。人生在世,信义为本,我若负了今日之言,便叫我……”
“莫说。”
琼娥抬手捂住他的唇,将后半句止住。
“我不要你赌咒。”
她的手慢慢落下,替他理好被雨打湿的衣领。
“我信你。”
四郎握了握她的手,终于转身离去。
琼娥站在门前,看着他穿过庭院。直到那道身影隐入暮色,她才低低补了一句:
“我就在这里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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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剖心盟誓,借令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