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郎所料不错,宗勉此刻已被押到次安城中,关在一座地牢里。
昨日,一盆冷水将他从昏沉中浇醒。睁眼看见身上的铁链,他便知道,自己已无从脱身。
牢中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墙基由大块青石砌成,石缝泛着湿痕,几间囚室之间用粗大的柞木隔开。空气里混着霉味与烟火气,墙角铺着发黑的稻草,偶尔能听见水滴落地的声音。
旁边牢房里伏着一名受过刑的犯人,衣裳被血污黏在背上,半晌不见动静。宗勉看了几眼,只能从那人微弱的呼吸中,辨出他尚且活着。
他试着动了动双臂,铁链立即绷紧,勒得腕骨生疼。
自己被缚在一根木柱上,脚下也锁着链子。柱旁摆着皮鞭、夹棍与拶指,几件铁器上积着暗色的锈迹,看得人心里发寒。
宗勉身子虽被铁链缚得动弹不得,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
见那辽将夹起烧红的烙铁,故意在自己面前晃了晃,他非但没有躲避,反而抬眼将对方打量一番,冷笑道:
“哎,我说那个小胡子,手不累么?举了半日,也没见你敢往前送。”
辽将脸色一沉,宗勉却不等他开口,便继续说道:
“你们费尽心思捉我,无非是想拿我要挟我爹。既如此,这些吓唬人的物件,还是收起来吧,省得白费力气。”
他略抬下巴,迎着那人的目光,“我尚未在军中任职,军情部署一概不知,你便问上一百遍,也问不出什么。而且既要拿我作人质,便须留着我的性命。好吃好喝不敢说,饭食清水,总该按时送来。”
宗勉瞥了一眼烙铁,唇边的笑意愈发轻慢。
“你若非要折腾,小爷一时不痛快,索性不肯活了,你拿什么去向萧太后交代?拿这块烙铁么?”
辽将握紧铁钳,额角微微抽动。
宗勉却只懒懒地添了一句:
“人想活着,固然不易;难道想死,还须求你成全?”
说罢,他将头扭向一旁,再不看那辽将,仿佛眼前站着的,不过是个不值得理会的小角色。
手持铁钳、想借刑具压一压杨家威风的,正是苏天保。
他万没想到,宗勉年纪虽小,却一眼看穿了自己的打算。非但不肯求饶,还在牢中摆起少爷的架子,几句话便将他堵得无言以对。
苏天保气得额角青筋跳动,半晌才挤出一声冷笑。
“杨宗勉,你倒有几分胆量。不错,太后要留你性命,我不能轻易杀你。”
他将烙铁放回炭盆,慢慢转过脸。
“可与你同来的姑娘,并不姓杨。你要不要见见她?”
宗勉目光骤然一紧。
苏天保抬手示意,片刻后,两名军士便将华阳押了进来。
她双手被缚,鬓发散乱,脸上毫无血色。进门看见宗勉,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便要向他走去,却被身后的军士拽住。
“华阳姐!”宗勉奋力向前,铁链骤然绷紧,撞在木柱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苏天保蒲扇般的大手伸向了华阳,一把就扯下了华阳的外衣,恶狠狠说到:“这个小丫头就算是这次爷的打谷草了。”
从未见过这般阵势的华阳看到苏天保,如同吓傻了一般,居然一动不动。傍边的把守的几个辽兵更是兴奋的嗷嗷之叫。有个小兵一脸谄笑的说,“苏将军好有艳福,这个小丫头可比平日里抢来的其他南人漂亮多了。”
眼见华阳要受辱于人前,自己却无一点办法,宗勉顿时浑身血脉贲张,又气又急,忍不住破口大骂,“畜生,一群畜生。。。”
苏天保冷笑着,方才那块烙铁未能逼出的慌乱,如今终于出现在这少年脸上。
“你现在害怕了?还要自称小爷吗?”
就在几个辽兵正围在一旁哄笑之时,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苏天保,你也是领兵征战多年的将军,如今竟只剩下欺负孩子的本事了么?”
笑声骤然停住。
苏天保转头看去,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忙将手中皮鞭垂下,讪讪行礼。
“原来是大公主。您与驸马今日才到次安,怎不在府中歇息?此处阴湿污秽,实在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本宫去哪里,还须先得苏将军准许?”
琼娥看也未看他,径直走入牢中。
军士纷纷退开,方才的喧闹顷刻消散,只剩炭盆里偶尔响起的爆裂声。
琼娥来到宗勉面前,目光落在他被铁链勒红的手腕上,眉头渐渐皱起。
宗勉却仍挺着脖子,他才不管来人是什么皇亲国戚,只觉得既然是辽国人,那就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人,于是面无惧色的睁圆了眼睛,瞪着琼娥。忽然,宗勉觉得琼娥的目光中好像有些怜爱,就听见琼娥低声说:“还是个孩子呢,如果我儿子还活着,也该有这么大了。”
宗勉微微一怔。
她的孩子?
他正疑惑,琼娥已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华阳。
华阳蜷着肩,脸色苍白,仍在不住发抖。听见脚步靠近,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琼娥眉头微蹙,俯身解下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小姑娘,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再惊着眼前的人。
华阳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只睁着一双含泪的眼睛,茫然望着她。
琼娥没有再问,替她拢好披风,轻轻抚了抚她的头。
“随我走吧。有我在,无人敢再为难你。”
说罢,她起身看向苏天保,语气已恢复了冷淡。
“既然这姑娘不是母后指名要的人,本宫便带走了。”
她向门口随从示意,两名女兵立即上前,小心扶起华阳。
苏天保见她竟连商量的余地也不留,急忙拦道:
“公主,她虽不姓杨,却与杨家有关。末将奉旨看管,若让您带走,实在无法向太后交代。”
琼娥脚步一停。
她缓缓转过身,静静望着苏天保,直到他不由自主地垂下目光,才开口道:
“苏将军,你可知道,本宫最厌恶什么?”
苏天保喉间一紧,没有答话。
“便是动辄搬出母后,想借她的名头来压本宫的人。”
琼娥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牢中众人却都听得清楚。
“十几年前,本宫救下驸马,也有人不知轻重,背着本宫去母后面前告密,想借此讨赏。”
她目光停在苏天保脸上,唇边没有半分笑意。
“后来本宫如何处置那个人,苏将军可曾听说?”
琼娥停了停,看着僵在原处的苏天保,忽然轻轻一笑。
“你最好先去打听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到母后面前告这一状。”
说罢,她不再理会众人,带着华阳与随从径直出了牢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苏天保仍站在原处,脸色铁青。
原想借华阳压住宗勉的气焰,谁知人竟被公主当面带走,自己连拦也不敢再拦。他越想越怒,猛地一脚踢翻身旁的炭炉。
炭块滚落,火星四溅,几名军士慌忙上前扑灭。
宗勉望着牢门,心中仍悬着。
他不知道琼娥为何相助,更不知道她会将华阳带往何处。可至少眼下,她已离开苏天保身边,不必再受这人的威胁。
想到这里,他稍稍松了口气,再看苏天保气急败坏的模样,唇边便浮起一点冷笑,揶揄带挖苦地说:“小胡子,我还以为你是萧太后的心腹呢,却没有想到任你费尽心计,结果人家根本没有把你当自己人!这可真对你不住,怎么好呢?要不我替你写个折子,说你如何的对萧太后肝脑涂地,可成?’
苏天保额角抽动,攥紧的拳头发出轻响。
宗勉却将头往木柱上一靠,懒懒补道:
“只是你需要把小爷放下来,纸笔预备好,好酒好菜伺候,不然我如今这副模样,怕是写不成。”
牢中几个军士垂着头,谁也不敢作声。
不知不觉,天已向晚。
原本湛青的天空渐渐被乌云遮住,云层从远处压来,翻涌着聚在次安城上空。风先起了,吹得庭中树枝摇晃,檐下竹帘轻轻碰着窗棂。
一声闷雷滚过,闪电倏然照亮半边天际。远处雨声由疏而密,裹着泥土的湿腥气,渐渐逼近四郎的书房。
“时辰不早了,驸马还在这里么?”
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厚重的门帘一动,琼娥走了进来。
四郎原正望着窗外出神,闻声忙起身相迎。
“公主。”
他勉强露出一点笑意。
“我正要回去,怎劳你亲自过来?”
“眼看要下大雨了,我来叫你早些回内院。”
琼娥笑着说,目光却落在他身后的书案上。
茶壶、杯盏与小匙散放着,几摞纸张堆得凌乱,笔也未搁回架上。砚中墨汁早已干了,案边还有几张揉皱的纸。
四郎素来爱整洁,连书卷的位置都不肯随意变动,今日竟任由案上乱成这样。
琼娥不由收了笑意。
“驸马今日有什么心事?”
她走到案前,随手拈起一张纸。
纸上密密写满了字,细看却只有一句:
“雁尽书难寄。”
同样的五个字,一行接着一行。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最后几处墨色渐淡,笔锋仍重重压在纸上。
“雁尽书难寄……”
琼娥轻轻念了一遍,抬眼看向四郎,叹道:
“驸马又想家了?”
“没有。”
四郎接过她手中的纸,随手揉成一团,掷进纸篓,勉强笑道:
“在这里好好的,想什么家?你在哪里,哪里便是我的家。”
琼娥却没有随着他笑。
“你莫再瞒我。自母后命我们从回鹄返回南京,你便常常心神不宁。十多年的夫妻,难道我还看不出来?”
她望着他,声音渐渐柔和。
“想念故乡亲人,也是人之常情。待这场仗打完,我便请旨陪你回去,看看你父母。若他们愿意,再接到上京住些日子,你说可好?”
“接到上京……”
四郎低低重复了一句,唇边浮起苦笑。
他扶着琼娥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座。
“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只是离家这么多年,家里人怕早以为我死在外面了。”
说到这里,他垂下眼,过了片刻,才继续道:
“当年出门时,娘还说,最小的妹妹刚开始认字。等我回去,便能坐在膝头,背书给我听了。”
延瑛在幽州含泪唤他“四哥”的模样,忽然浮现在眼前。
那个尚未记清眉眼的小妹妹,如今已长大成人,甚至能独入敌境救兄长。而母亲究竟添了多少白发,他却仍未能亲眼看见。
“只可惜……”
四郎声音哑了下去,没有再往下说。
琼娥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中也有些酸楚。正想再劝,门帘忽然被掀开,侍女肃风匆匆入内。
“公主,您救回来的那个蛮子太不识好歹,整整一日,送什么都不肯吃,只说要回去,和那个叫什么勉的一起死……”
侍立门外的大丫头露古听见这话,立即快步进来,抬手便给了肃风一巴掌。
“什么蛮子?谁是蛮子?平日教你的规矩,都忘到哪里去了?”
肃风被打得一怔,待看见琼娥沉下来的脸色,才骤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 --- 驸马原是宋人,公主从来不许宫人说这两个字。
露古随即敛起裙角,跪地请罪。
“是奴婢管教不严,才让她口无遮拦,冒犯了公主。她新来不久,尚不懂事,求公主念她初犯,宽恕这一回。奴婢回去定会好好教她。”
“公主恕罪!”
肃风也扑通跪下,慌忙叩头,声音都乱了。
“奴婢一时失言,再不敢了……”
四郎见二人吓得脸色苍白,便转向琼娥,温声劝道:
“一点小事,既已知错,让她们记住便是,不必再动气。”
琼娥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
“起来吧。你回去告诉她,杨宗勉还活着。她既惦记着他,便更该吃些东西,留住气力。若把自己折腾死了,又如何等到见他的那一日?”
“是。”
肃风慌忙应下,连说话也有些结巴。待将琼娥的吩咐一字不漏地复述过,才与露古一道退了出去。
“杨宗勉……”
四郎低低念了一遍,心中骤然一紧。
待门帘落下,他便转向琼娥,急声问道:
“公主,杨宗勉是谁?那姑娘又是什么来历?”
琼娥看了他一眼。
“是杨六郎的儿子,如今关在次安地牢。那姑娘的身份,我还未问出来。问得急些,她便只顾着哭,我也不好再逼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
“说来,这件事实在不光彩。阵前胜不过人家,便拿人家的孩子作要挟,纵然赢了,又有什么可夸耀的?那孩子看着也不过十三四岁……”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仔细望向四郎。
“驸马,你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如今脸色竟这样白。”
“没什么。”
四郎这才察觉自己失态,忙垂下眼,稍稍稳住呼吸,勉强笑道:
“许是坐久了,有些不适。你先回去用饭吧。苏天保今日送来几封公文,我尚未看完,待料理妥当,便回去。”
琼娥仍望着他,眼中疑色未消。
“既不舒服,便莫再熬着。公文也不差这一时。”
“我知道,只看一会儿。”
琼娥见他不肯多说,终究没有追问,只叮嘱他添件衣裳,又叫侍女送些热茶来,这才离去。
琼娥前脚离开院门,四郎便立即取来外袍,赶到后院牵马。他没有带随从,独自冒雨赶往次安地牢。
到了门前,守卫认出他,忙迎上来,躬身行礼。
“大驸马,您怎么亲自来了?这里阴湿污秽,若有事,遣人吩咐一声便是。”
四郎收住心头焦急,淡淡问道:
“我来找苏天保。他可在里面?”
“苏将军方才出城,眼下不在。”
四郎目光微动。
“既如此,带我巡视地牢。”
领头守卫却没有立即让路,迟疑着说道:
“驸马,平日自然无妨。只是牢中如今关着要犯,苏将军临走前特意交代,不许旁人擅入。小的不敢违令,还请您……”
“你不敢违他的令,便敢违我的令?”
四郎脸色冷了下来。
“太后命我驻守次安,巡查城防,兼理治安。苏天保又归我统辖,这地牢何时成了我不能过问之处?”
守卫垂下头,不敢接话。
“开门,带路。”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领头的终于应道:
“是,驸马请。”
木门吱呀开启,一股潮冷之气随即扑面而来。
四郎跟着守卫下了石阶,只见墙面与地上都泛着湿意,阴暗角落生着白茸茸的霉斑。牢中不见寻常窗户,唯有高处两扇小小的天窗,透进几缕将尽的暮光。
甬道里点着油灯,灯烟混着霉味,令人胸口发闷。
“这里都关着什么人?”
四郎缓步而行,语气听来仍像寻常巡查。
“原先多是盗案重犯与待决死囚。前几日忽然来了一队军士,将大半人犯转押别处,如今只剩几个人。”
“方才说的要犯呢?”
四郎看了他一眼。
“带我去看看。”
守卫提灯走在前面,指向甬道尽头。
“就在左边那间。”
四郎脚步不由加快。
宗勉。
这名字在心中反复响起,连耳边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他只盼那孩子尚且安好,自己还能赶得及替他做些什么。
到了牢门前,果然看见一名人侧卧在草铺上,面朝墙壁,身子蜷着,身上大片大片的血迹渗出,一动不动。
四郎停住,喉间骤然发紧。
“开门。”
守卫忙取出钥匙,拨了几次,才将锁打开。
四郎俯身入内,来到草铺前,轻声唤道:
“杨宗勉?”
那人没有动。
他又唤了两声,依旧不见回应。四郎缓缓蹲下,伸手扶住那人的肩,小心将他转过来。
那张脸不过十四五岁,毫无血色。双眼睁着,目光却已凝住,似乎仍望着头顶昏暗的屋梁。
四郎的手僵在半空。
他颤抖着探向少年的鼻下,又按住腕间,等了片刻,却察觉不到一点气息与脉动。
“死了……”
四郎低低说了一句,像是仍不肯相信。
难道自己终究来迟了?
脑中骤然轰响,眼前灯影散成一片。他扶住草铺边沿,踉跄着站起身,才勉强没有倒下。
身后的守卫忙伸手来扶。
“驸马?”
四郎没有应声,只望着那张陌生而年轻的脸,胸口一阵阵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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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