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宋营上空阴云低压,山风卷着尘土掠过营道,吹得帐帘不住拍响。
六郎、八王与桂英巡视防务归来,刚召集了众将在中军坐下,岳胜便带着一名军士匆匆入帐。
那军士满身泥污,进门便跪了下去。
“启禀元帅,遂州来报,二公子、三公子与华阳姑娘,至今未曾到城。”
八王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停。
六郎抬起头。
“何时得到的消息?刘超、张盖呢?”
“刺史等候一日,不见人来,便遣人沿路迎寻。小人奉岳将军之命前去查探,在半途茶亭旁发现了……刘将军与张将军的尸身。”
帐中骤然静了下来。
军士垂下头,声音渐低。
“随行军士也都遇害。亭中桌椅翻倒,茶碗碎了一地,附近留着车辙,可到了岔路口,便与往来车辆的痕迹混在一处,再辨不清去向。两位公子与华阳姑娘,至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六郎低低重复了一遍,目光忽然凝住。
金沙滩之后,四哥、五哥、八弟,最初传回来的,也是这四个字。后来陈家谷兵败,七弟迟迟未归,报信的人同样说,尚未寻到,下落不明。
那些日子,他们一次次遣人出去,一次次守在门前等候,总想着未见尸身,便还有生还的可能。
可有些人,终究没有等回来。
六郎只觉胸口骤然收紧,眼前的灯火晃了一下,随即暗了下去。他伸手撑住案沿,指节用力得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子。
“六哥!”
延琪立即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见六郎脸色渐渐缓过来,她才转头望向那名军士,咬牙说道:
“护卫尽遭毒手,孩子却被带走,这多半是辽人设的埋伏。可他们怎会知道宗勉等人何日出营,又走哪条官道?”
“这还用问?营中有人通风报信!”
话音未落,帐帘已被掀开。
王若钦巡视河北防务归来,才入营便听见了消息,此刻快步走进帐中,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若无人递信,对方怎能将时辰、路线拿捏得这样准?”
他略一停顿,语气渐渐有了意味。
“至于是谁,也须细查。譬如有人因旧事心怀怨恨,迁怒杨家,先前还曾截过大军粮草……”
兰英脸色骤变。
王若钦却已将目光移开。
“又譬如,有人受了许诺,以苦肉计博取信任,混入军中。再譬如,有些人麾下原是山寨部众,若辽人许以金银,未必不肯另寻出路。”
“王大人!”
太君猛地将龙头杖顿在地上。
“孩子下落未明,你不思如何寻人,却在这里无凭无据地猜疑诸将,是何道理?”
王若钦见她动怒,立即换了一副神情,欠身说道:
“太君莫恼。下官也是忧心几位晚辈,才将可能之事说出来。若不从军中查起,难道只等辽人送消息么?”
延琪看了一眼兰英、何庆与桂英,见三人都被气得脸色发白,便向前一步,厉声道:
“查,自然该查。可王大人方才那些话,句句都有所指。既然如此,便请拿出证据,莫将诸将的旧事都算作通敌的凭据!”
“证据?”
王若钦冷笑一声。
“本官奉旨监军,可据所闻奏报,查明与否,自有圣上裁断。何况我尚未指名,几位将军为何如此激动?”
他目光在三人脸上停了停,又道:
“清者自清。若与此事无关,又何必急着分辩?”
帐中一片压抑的寂静。王若钦见无人再答,便整了整袍袖。
“此事关乎军机,下官自会据实奏报。”
说罢,他略一拱手,转身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众人的目光却仍停在门口。三个孩子尚未寻回,他这几句话,已先在军中添了一层猜疑。
翌日,辰时刚过,便有探马入营禀报,说辽使有要事求见。
六郎与桂英立即遣人请来八王、王若钦,又召集三关诸将,在中军大帐等候。
不多时,一名身穿藏绿袍的辽使昂首入帐。见八王坐在上首,他也未郑重行礼,只略略拱手,便开口说道:
“我奉大辽太后懿旨,前来告知杨元帅一声:两位公子,如今都在我军手中。”
帐中众将脸色俱变。
辽使见无人出声,愈发有了底气。
“若要令公子平安,便有两条路可走。其一,带着杨家诸人辞官归乡,回你们的火塘寨,从此不再领兵与我大辽为敌。”
他看向六郎,唇边带着一丝笑意。
“其二,两位公子已押往九龙谷口。杨元帅若舍不得辞官,又有胆量,便亲自前去救人。”
六郎望着他,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垂在案旁的手紧握成拳。
“来人!”
一声怒喝,骤然截断辽使的话。
“将他绑了,推出去斩首!”
帐中众人俱是一惊。
亲兵迟疑着上前,桂英立即走近六郎,压低声音提醒:
“元帅,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此人虽出言无礼,也不能……”
辽使这才回过神来,慌忙退了半步。
“我是奉太后之命来的使臣!你怎能杀我?这有违两国交兵之理!”
“理?”
六郎冷笑,目光直逼过去。
“韩昌当年在黄土坡发誓,永不再犯宋境,如今又如何?你们设伏杀害护卫,掳走我的儿子,再遣人登门要挟,此刻倒来与我讲理?”
辽使张了张口,一时答不上来。
六郎胸口起伏,声音愈发严厉。
“你们以为拿住两个孩子,便能叫杨景弃守三关,束手退兵?本帅领兵御敌,何曾受过这样的要挟!”
砰的一声,他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与令箭一齐跳动。
“还等什么?”
六郎转向亲兵,厉声喝道:
“绑出去,杀!”
两旁亲兵不敢再迟疑,上前将辽使反缚,押着便往帐外走。
那人踉跄着回头,嘴里仍不住喊道:
“杨六郎,你的儿子就在九龙谷口!你若不想要他们的命,便杀了我!”
帐帘掀起,又重重落下,喊声渐渐远去。
王若钦原想开口阻止,目光在六郎脸上停了一瞬,却又将话咽了回去。他端起茶盏,慢慢吹开浮叶,呷了一口,才看向帐下众将。
“可惜呀。”
他轻轻叹了一声。
“不过十四岁的孩子,却因旁人一己之私,落到这般境地。如今又杀了来使,辽人若迁怒于他,也不知该由谁担这份罪责。”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兰英与何庆一眼。
兰英脸色骤白,何庆也猛地抬起头。
王若钦却不再给二人开口的机会,放下茶盏,起身向八王略一拱手,便出了大帐。
六郎仍立在案前,目光沉沉。帐中无人说话,可“九龙谷口”四个字,已落进每个人心里。
辽使被杀的消息,很快传回辽营。
萧太后听罢,既未动怒,也未追问,只淡淡笑了笑。
韩昌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太后,我军使被杀,杨景这是公然……”
“本宫知道。”
萧太后将手中的丝帕慢慢理平。
“他能将话送进宋营,便已办完差事。杨景与三关诸将,如今都知道那两个孩子在我军手中了。”
韩昌沉默片刻,才又说道:
“可九龙谷的埋伏,未必能引来杨景。他熟知用兵之道,越是明说让他救人,他越会警觉。”
“本宫原也没有指望他亲自来。”
萧太后抬眼望着韩昌。
“杨景不会轻易中计,可他麾下那些人呢?有的疼惜杨家子弟,有的自恃武艺,还有的才入宋营,正急着证明自己。听见孩子就在谷口,能有几人沉得住气?”
她端起茶盏,语气从容。
“今夜即便只来一两员将领,也不算白费这番布置。人一入谷,再封住归路,便由不得他们了。”
韩昌没有应和,只看向案上的舆图。
萧太后却继续说道:
“杨景手下那些将领,确有几个难缠。若能借此先除去一二,那便更好。”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何庆,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还有苏何庆。”
她攥紧丝帕,声音冷了下来。
“受了朝廷官职,又得本宫赐婚,竟转身便投宋营。他若也敢来,本宫倒要当面问问,他将大辽的恩典置于何地。”
殿中灯焰轻轻摇晃,照着她沉下来的脸。
“本宫要让他们知道,背叛大辽,绝不是换一面旗帜,便能了结的。”
辽使被斩后的第二日,营中仍照常点卯、操练,兰英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与从前不同了。
清晨出帐,她遇见几名将领正在低声说话。见她走近,几人忽然住了口,只略一拱手,便各自离去。她站在原处,想问他们方才说些什么,又觉得这一问,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王若钦那些话,终究还是落进了旁人心里。
她曾截过军粮,与六郎又有未了的婚约,如今宗勉等人被掳,这些旧事便仿佛都成了疑她的凭据。
兰英也试着告诉自己,或许只是多心。可午后遇见四娘,对方勉强打了招呼,匆匆而去。
四娘也许当真有事。
兰英望着她的背影,却忍不住一遍遍回想那短短几句话,想从中辨出,她是否也信了那些猜测。
回到帐中,兰英坐了许久。案上的茶已经凉透,她始终没有碰。
她真想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的心剖开给他们看:纵然与六郎有过怨怼,她也从未想过伤害杨家,更不会拿两个孩子的性命泄愤。
可越是急着分辩,旁人是否越会觉得,她在掩饰什么?
直到帐外日影渐渐偏斜,兰英才起身,整了整衣襟,往郡主的营帐走去。
她不知道还能向谁开口。如今只盼郡主肯听她说上几句。
到了帐前,正要开口,忽听里面传来棠儿的声音。
“郡主,您说,会不会真是王兰英?她这些年孤身一人,如今看见您与郡马恩爱,心中难免不平。若有人趁着这个时候……”
“棠儿!”
郡主立即喝止。
“没有凭据,怎能这样猜人?兰英姐姐行事磊落,绝不会拿孩子出气。此事必有别的缘由,不许再说。”
棠儿却仍有些不服,低声辩道:
“可她当日连军粮也敢截。奴婢只是怕,万一……”
兰英抬起的手缓缓落了下去。
后面的话,她已听不清了。
郡主肯信她,她心中是感激的。可连郡主身旁的侍女也作如此猜想,营中旁人又会怎样看她?
她原想进帐,将满腹委屈说出来,如今却忽然失了开口的力气。
泪水顺着面颊滚落,兰英忙偏过头,抬袖拭去。她不愿让人看见这副模样,便悄悄退开,沿营道走回自己的住处。
这一夜未能安眠的,也不只兰英。
何庆自中军帐回来,便独坐在案旁。王若钦那句“苦肉计”,还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始终挥之不去。
他才从苏家逃出,带着伤投奔宋营,尚未来得及立下一点功劳,便出了杨家子弟被掳的事。别人若疑他与苏天保仍有牵连,他又拿什么证明?
姨母已经死了,他逃亡时受的伤,也可以被说成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何庆低头望着肩旁的绷带,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连性命都险些丢了,竟还是不能叫人相信。
帐外偶尔有人走过,低声谈论失踪的孩子。他未必听得清每一句,却总觉得那些声音里,也藏着对自己的猜疑。
坐到最后,何庆终于起身,换下军中衣裳,穿上便服,将佩剑系在腰间。
与其留在这里受疑,不如去九龙谷查一查。若能救回孩子,自然可以洗清嫌疑;便是回不来,也不必再听这些话了。
他掀开帐帘,正要出去,却猛地停住脚步。
延瑛站在门外,眼中含泪,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
“你换了衣裳,要去哪里?”
何庆一怔。
“婉儿……”
这名字脱口而出,竟仍是幽州时的称呼。
延瑛没有纠正,只望了一眼他腰间的剑,声音微微发颤。
“九龙谷明摆着是个圈套。你还要去,是想拿自己的命,堵住那些人的嘴么?”
何庆移开目光。
“我只是想去看看,也许能寻到他们被关在何处。”
“你若真是这样想,为何不先禀报元帅?为何偏要独自去?”
何庆一时答不上来。
延瑛向前走了一步,脸色苍白,却努力将声音放稳。
“营中或许有人通风报信,可没有查清之前,谁也不能凭几句闲话定罪。”
她停了停,直直看着他。
“何庆,我相信你。那个人,绝不会是你。”
“你相信我?”
何庆眼中骤然亮了一下,可那点光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低声说道:
“多谢九姑娘。可你信我,三关诸将未必肯信,元帅与八王又会怎样想?”
他握住腰间的剑,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我知道九龙谷是个陷阱。可若此行能救出两位公子,洗清嫌疑,便是死在那里,又有何妨?”
“那若你死了,却仍没能救出他们呢?”
延瑛望着他,声音微微发颤。
“你既已不在,又由谁替你说明?难道旁人就不会说,你是畏罪潜逃,或回去投奔辽人了?”
何庆一怔,握剑的手渐渐松了些。
延瑛缓了口气,才又说道:
“若我告诉你,是六哥叫我来的呢?”
何庆猛地抬起头。
“元帅?”
“六哥担心你听见那些闲话,一时激愤,独自出营,才让我过来看看。他说,你既已查明身世,又舍命护我逃出幽州,绝不会是朝秦暮楚之人。”
她停了片刻,语气柔和下来。
“何将军,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清白不是非要拿命来证明,更不能叫那些散布流言的人,替你决定生死。”
何庆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还有……”
延瑛垂下眼,手指轻轻攥住衣袖。
“在幽州时,你说过,会护着我,不会丢下我。”
她声音越来越轻。
“如今才过了几日,你便要独自去送死。那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何庆胸口一紧,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延瑛却没有看他,只低低说了一句:
“我不想让你死。”
话音落下,她脸上已泛起红意。抬眼匆匆看了何庆一下,便转身离去。
何庆站在帐门前,望着她渐渐走远,许久没有动。
风吹过衣襟,他这才低头看向腰间的佩剑,缓缓将手移开。
入夜后,风渐渐紧了。
低云遮住月色,营中的火把被吹得斜向一旁,光影掠过帐篷,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忽明忽暗。远处校场早已静了,只有巡夜军士的脚步声与更鼓声,隔一阵传来一次。
自从过了晌午,营中各处仍寻不到兰英。
六郎接连问过几名将领,无人知道她去了哪里。马厩又来回报,说她的坐骑也不见了,他心头顿时一沉,立即赶往郡主帐中。
郡主听见询问,轻轻摇头。
“姐姐今日不曾来过。”
六郎望着她清瘦苍白的面容,迟疑片刻,才问:
“珺儿,兰英心思重,又好强。这两日听了那些话,难免多想。今日可有人在你这里提过她,被她听见了?”
郡主抬起头,怔怔望着他。
“你是在问我,可曾说了什么,让她受了委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六郎,我们的儿子被辽人掳走,生死未卜,我已一刻也坐不安稳。”
她声音渐渐发颤。
“你此刻来,不是告诉我孩子的消息,却先问是不是我说错了话,叫姐姐误会。你让我怎样想?”
六郎眉头紧锁,正要解释,郡主却已转过脸,强忍着泪意。
“我知道你觉得亏欠她,也知道她受了猜疑。可我呢?若我会一点武艺,能出去寻人,又怎会只能守在这里等消息?”
她重新看向丈夫,眼中满是忧惧。
“宗勉他们,你究竟打算怎样救?”
六郎胸口一紧。
帐外日影渐渐偏斜,兰英若真去了九龙谷,再迟些,恐怕便来不及了。
他停了片刻,终究只低声说道:
“孩子我自然要救。可兰英若独自闯进谷中,便又要多一个人落在辽人手里。我须先将她找回来。”
说罢,他转身出了帐。
“六郎……”
郡主下意识唤了一声,望着他的背影,却又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此时与他争执。可那份无处可诉的惶恐,终究不能因几句话便平息。
帐帘落下,两行泪水无声地滑过面颊。
此刻,兰英已在九龙谷口潜伏多时。
午夜的山风穿过林隙,吹得草叶簌簌作响。谷中仍浮着薄雾,两侧峭壁隐在灰白的天光下,看去与上次探阵时并无多少差别。
只是谷口多了一座高台。
台中央竖着一根木柱,柱上缚着一个人。那人垂着头,散发遮住面孔,衣裳也污损得看不清颜色。隔得太远,兰英无法辨认,只觉身量与宗勉相仿。
她伏在灌木后,攥紧了手中的刀。
台旁几名辽兵不时上前,扬起皮鞭,抽在被缚之人身上。鞭声过后,又响起一阵笑骂,那人却只低低动了一下,再看不出别的反应。
兰英心中愈发难受。
若真是宗勉,他不过是个尚未长成的孩子,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折磨?
她再也忍耐不住,取出丝帕蒙住面孔,正要起身,肩头却忽然被人按住。
兰英猛地回头,刀尚未提起,便看见六郎伏在身后。
他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噤声,又指向谷口两侧。
兰英这才注意到,山坡几处草丛似有晃动,台旁守兵看似松懈,目光却不时扫向谷外。
六郎握住她的胳膊,示意她退后。
两人借着林木遮掩,悄悄离开谷口,直到退至数里外一处僻静山坳,六郎才停下脚步。
“兰英,你怎能独自来这里?”
他压低声音,语气仍带着未平的焦急和责备。
“明知辽人在等人入谷,还要这样闯进去。方才若不是我赶到,你还能退出来么?”
兰英没有分辩,只是取下丝帕,睁大了眼睛,望着六郎说道:“六郎,你相信我?”
“六郎,你相信我?”
六郎轻轻叹了一声。
“我为何不信你?辽人想借孩子的事,搅得我们彼此猜疑,难道我杨景连这点雕虫小技也看不明白?”
他望向谷口的方向,语气又急了些。
“那高台上的人,连面目也看不清,守兵却偏要当着谷外抽打,不是诱人去救,又是什么?你若还不信,我便证明给你看”,六郎说道就要朝外走去。
“六郎!”
兰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莫去。”
六郎回过身,扶住她的肩,认真地说道:“兰英,自你入营,我便不曾疑你一分。你待珺儿如亲妹,待宗保、宗勉也是真心疼惜,我都看在眼里。旁人拿旧事猜疑你,是他们没有凭据,不能反倒叫你拿性命来证明。”
兰英眼中渐渐有了泪水,六郎停了片刻,又轻声道:
“往后受了委屈,便来同我说。你已是杨家的人,有什么事,该由一家人共同承担,不必独自撑着。”
这一句话,终于让兰英强忍多时的悲苦再也压不住。
这些年,她辗转漂泊,心中始终惦记着的,不过是一个能容她安身的家。如今亲耳听他这样说,胸中那份孤独与委屈,竟都一齐涌了上来。
她扑进六郎怀中,失声哭了起来。
六郎微微一怔,随后抬起手,轻轻扶住她的背,没有再劝。
山风从两人身旁掠过,树梢摇动,落下几滴积着的雨水。兰英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仍低着头,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六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回营吧。珺儿还不知道我们这里怎样,怕是又要担心了。”
兰英点点头,“可宗勉他们不在谷口,又会被关在哪里?”
六郎望向远处暮色中的山岭,眉间重新添了忧色。
“我疑心他们会被押往次安。”
“次安?”
“我军已显出进取次安的意图,辽人若要拿孩子牵制我们,那里便比九龙谷口更有用。不过眼下只是推测,还须遣人查实。”
兰英缓缓点头。
六郎沉默片刻,又道:
“比起宗勉他们,我更担心华阳姑娘,她从未受过这样的惊吓,如今孤身落在敌手,叫我如何放心。唉,回去再商量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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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谷口设伏,疑云释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