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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茶亭遭劫,辽营设饵

宗保受伤这一日,八王、太君与杨家诸位女眷都来探望过,唯独不见桂英。

倒不是她不想来,而是王若钦始终不肯放她脱身。

先是问边防部署,继而查粮草转运,待这些都说清,又拉着她谈起三关的风土人情。桂英几次想告辞,他便说这些都须写入奏章,不能敷衍。

她身为主帅,又不好将监军晾在一旁,只得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等终于送走王若钦,日头已落到西山后。

桂英顾不得用饭,匆匆赶往宗保的营帐,却在门前被棠儿拦住。

“大少奶奶。”

棠儿行过礼,语气客气,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郡主吩咐,大少爷已经睡下,今日不再见人。请大少奶奶明日再来。”

桂英一听这话,顿感无奈,只得转身离去。。

翌日一早,宗勉便来到宗保帐中,替他换药。

经过昨日那一番折腾,他手上已谨慎了许多,先用温水润开布帛,再一点点揭下,仍不时抬头看兄长的脸色。

“大哥,还疼么?”

宗保额上渐渐沁出汗来,伏在枕上,低声答道:

“不要紧,你继续便是。”

宗勉应了一声,却像有话想说,几次张口,又都忍住。

帐中静了片刻,只有布帛轻轻摩擦的声音。

最后,他还是开了口。

“华阳姐本想来看你,又怕你觉得不方便,便托我带了些果子来。”

宗保没有作声。

宗勉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从前在汴梁,皇后赏她什么好玩的、好用的,她总先想着留给你。这些事,你不会都忘了吧?”

宗保闭了闭眼。

“我记得。”

“那你为何将剑穗还给她?”

宗勉声音低了些,却仍掩不住埋怨。

“你可知道,她有多难过?”

宗保放在枕旁的手微微收紧,仍没有回答。

宗勉替他敷好药,将干净的布帛展开,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

“她要回汴梁了。”

宗保眼睫一动,缓缓偏过头。

“何时走?”

“三日后。”

宗勉低头整理着布条。

“我同宗英去遂州挑马,她随我们一道。到了遂州,自有刺史派人护送她回京。”

帐外传来几声军士操练的呼喝,很快又被晨风吹散。

宗勉停下手,望向兄长。

“大哥,她这一走,往后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就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她么?”

宗保没有抬头,淡淡答道:

“没有。”

宗勉怔住,望着兄长,仿佛忽然有些不认得他。

“大哥,你的心也太狠了。”

宗保放在枕旁的手微微收紧,过了片刻,才转眼看向他。

“宗勉,我的事,你莫再从中传话。有些话,你以为是在替人着想,听到别人耳中,却未必如此。”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

“娘心细如发,又才病过一场。这些事,也不要再拿去叫她忧心,明白么?”

宗勉自幼与兄长说笑惯了,鲜少见他这样严肃,一时竟忘了答话。

宗保见他怔着,知道自己说重了,便忍着疼痛,稍稍挪了挪身子,放缓声音。

“我不是怪你。只是眼下大敌当前,父帅与桂英都在为破阵费心,家中若再添些猜疑与争执,谁也不能安心。”

宗勉低下头,片刻后才应道:

“我明白了。”

他将药碗放好,又像随口想起似的说道:

“对了,今日一早,王若钦已同八王、爹爹,还有你媳妇一道,出去巡视河北沿线防务。听说要几日才回来。”

宗保一听这话,眼神黯淡下来,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一种怅然若失的郁闷,重重地压在了心头。

出发这日,晨雾尚未散尽。营外山岭笼着淡淡青灰,草叶上凝着露珠,初升的日光从云隙间透下来,照在辕门旁湿润的泥地上。几匹马并排候着,不时打着响鼻,缰绳与鞍上的铜环轻轻相碰。

华阳执意回京,岳胜便派刘超、张盖护送她与宗勉、宗英一同前往遂州。杨家兄弟去挑选马匹,华阳则由遂州刺史另派人手,护送入京。

出了大营,晨雾渐散,天色晴朗起来。山道两旁新草初生,坡上树木也透出一层嫩绿。众人一路行来,除宗勉与华阳各有心事,话不甚多,其余几人倒有说有笑。

行至一处山坡,刘超望见路旁有座茶亭,便向宗勉说道:

“二公子,走了半日,大家也该乏了。不如到前面歇歇脚,喝些茶水,再赶路。”

宗勉正觉口干,点头应下,转身招呼宗英,却见弟弟脸色发白,额上冒着细汗。

“宗英,你怎么了?”

宗英捂着肚子,勉强答道:

“大约是早上吃的东西不合脾胃,腹中疼得厉害。我想先去……”

宗勉立即明白过来,忙催道:

“那还不快去?我们在茶亭等你。若真弄脏了裤子,可没人替你洗!”

说着,他还故意捂住鼻子,往旁边挪了挪。

宗英又疼又恼,瞪了他一眼,也懒得计较,匆匆下马,将缰绳交给随行军士,便往坡后寻了处隐蔽地方。

待腹中疼痛渐渐缓解,他扶着树干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酸麻的双腿,正要拨开草丛回去,忽听茶亭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杯碗落地,乒乓碎响,似有人撞翻了桌椅。

宗英脚下一停。

“原来你们早就……”

那是张盖的声音,却断断续续,像被什么堵在喉间,话未说完便没了声息。

宗英心头骤紧,立即俯下身,轻轻分开草叶,向茶亭望去。

只见宗勉与华阳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刘超、张盖伏在桌旁,身下已洇开大片血迹,其余随行军士也横七竖八地倒在亭内外。

一名伙计模样的人走到近前,用脚踢了踢刘超。见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人立即俯身,将手中的刀狠狠刺了下去。

宗英猛地捂住嘴,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死死压住。

方才还在路上说笑的人,此刻竟已倒在血泊里。

他伏在草中,浑身发冷,连呼吸也不敢放重。

茶亭里又走出五六个人。其中一个穿着掌柜衣裳的男子向四周扫了一眼,低声催道:

“将人装上车。此处离宋营太近,不可久留,立即走!”

众人应声分头动作。一人绕到亭后牵出马车,其余几人将昏迷的宗勉与华阳抬起,放进车厢。

宗英看得心急如焚。

这些人究竟是谁?为何偏在这里设伏,又要将二哥与华阳带往何处?

他看了一眼通往宋营的山道,强自稳住心神,正想悄悄退入林中,忽觉颈侧一凉。

一柄钢刀已贴上他的脖子。

“小子,想活命,就别乱动。”

身后那声音冷冷响起,宗英顿时僵住了,贴着颈侧的刀锋随着他的呼吸微微移动。

“起来。”

身后那人压低声音,又将刀逼近了些。

宗英只得慢慢站直。还未转身,一只手已从背后扣住他的胳膊,猛地反扭过去。他忍住疼,正想趁对方换手时挣脱,那人却像早有防备,一脚踢在他膝弯,将他按倒在地。

“年纪不大,心思倒不少。”

粗绳很快缚住双腕,嘴里也被塞进一团布。宗英挣扎着抬头,只看见几片被踩倒的草叶,随后便被人拽着衣领拖了出去。

茶亭旁,那名掌柜打扮的男子正催人收拾血迹,见他被押来,终于松了口气。

“果然藏在这里。我便说,进亭时少了一个,马却一匹不少。”

“在坡后草里,方才还想往宋营跑。”

押人的伙计将宗英推到车旁。

掌柜冷笑道:

“苏将军要的就是这两个杨家小子,若叫他跑回去报信,咱们这一趟便白忙了。”

宗英心头猛地一震。

苏将军?

他尚未来得及细想,便被抬进车厢,摔在宗勉身旁。二哥双目紧闭,华阳也伏在一旁,脸色苍白,却还能看见胸口微微起伏。

宗英稍稍安心,挪着身子去碰宗勉的肩,车外却有人掀开帘子,俯身看了他一眼。

“这个没喝茶,路上须看牢些。”

随即,一名持刀汉子上车,坐在门边。车帘垂下,最后一线天光也被遮住了。

不多时,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碎石,颠得伤处与绳索勒痕一阵阵作痛。宗英侧耳听着外面的马蹄声,想辨清方向,可车厢昏暗,几次转弯后,他便再也不知身在何处。

暮色渐渐笼住幽州城,宫墙上最后一抹日光也淡了下去。

原英宫内已点起灯烛,萧太后正听韩昌回禀各部兵马调动之事,忽有内侍入殿,说苏天保求见,有要事启奏。

萧太后眉头微皱。

“传他进来。”

不多时,苏天保快步入殿,跪地行礼。

“启禀太后,末将今日擒得杨景之子,已押回幽州,特来请旨。”

“哦?”萧太后眉头一挑,放下茶盏,“杨景之子?可是杨宗保?”

“不是宗保,是他的弟弟杨宗勉。二人今日往遂州去,末将得知消息,便遣人途中截住。另有一名同行女子,也一并带回了。可惜只是还跑了一个。。。”

苏天保说着说着,虽然略觉沮丧,但又猛然抬起头,神情颇有些得意。

“末将虽养出了一个叛逆之贼,但是末将却绝无二心。如今擒得杨景之子,愿交太后发落。”

韩昌听到这里,冷冷哼了一声。

“我还当苏将军打了什么胜仗,原来是捉了两个孩子。”

苏天保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韩元帅,这两个可不是寻常孩子,是杨六郎的儿子。”

“那又如何?”

韩昌转头看着他。

“杨景在阵前,你不敢去拿,倒在路上设伏,捉他的幼子。这样的事,也值得到太后面前报功?”

苏天保脸色涨红,忙辩道:

“兵不厌诈。只要能牵制杨景,便是有用的计策。”

韩昌冷笑一声。

“兵不厌诈,也不是什么手段都能算作本事。我大辽铁骑纵横多年,何时须靠绑住几个少年,才敢同宋军交锋?”

殿中顿时静了下来。

苏天保被说得下不来台,只得转向萧太后。

“太后,末将也是为大局着想。如今杨景的儿子都在我军手中,他若敢轻举妄动,我们便……”

“便杀了他的儿子?”

萧太后接过话,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

“苏将军,你与杨家打了这些年交道,竟还不了解杨六郎?若几句威胁便能令他退兵,三关又何至于久攻不下?”

苏天保垂下头,不敢再答。

萧太后端起茶盏,却没有饮,略一思量,唇边渐渐浮起一点笑意。

“不过,人既已拿住,倒也并非全无用处。”

她放下茶盏,缓缓说道:

“宋军既要进取次安,我们便将这两个孩子押往九龙谷,设法让他们的人探得消息。杨景未必肯因私情冒进,可他麾下那些杨家女将,还有与杨家亲近的将领,未必个个都能沉得住气。”

韩昌眉头微蹙,没有接话。

“只要有人急着救人,便有机会引他们入谷。谷中预伏兵马,封住前后通路,再借山势截击,不必等宋军全军到来,也能先折他们一部。”

萧太后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次安的位置上。

“但诱敌之计,不能代替城防。次安是粮道要地,还须增兵,不能让宋军轻易夺去。”

她转过身来。

“韩元帅,传本宫懿旨:由你统领增援兵马,与大驸马木易、耶律学古、土金木、土金秀一道,率所辖各部前往次安,整顿守备,策应九龙谷。”

萧太后继续吩咐:

“二驸马王顺与萧天佐、萧天佑、黄川、江飞雄,仍留守幽州,不得擅离。”

韩昌上前叩首。

“臣领旨。”

起身时,他又道:

“次安防务,臣自会尽力。只是看管俘虏之事,还请太后另遣人负责。臣麾下兵马,须用于守城迎敌。”

萧太后看了他片刻,知道他仍不愿拿两个少年作文章,便淡淡点头。

“此事交苏天保办理,你只管调兵。”

她转向苏天保,语气冷了些。

“那两个孩子交给你看管。怎样叫他们安分,是你的事,留着性命便好。”

苏天保立即跪下领命。

“末将遵旨!”

韩昌没有再说什么,行礼退出殿外。

苏天保低着头,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方才受斥时的窘迫又涌了上来,恨得牙根发痒。

同是为辽国效力,自己费心擒来杨家子弟,韩昌不但不肯说一句好话,还当着太后的面,讥他不敢与杨景交锋。

他不敢将这股怨气显在脸上,只伏身又行了一礼。

“末将这便回去安排。”

退出殿门时,苏天保脸上已没了笑意。

杨宗勉,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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