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保受伤这一日,八王、太君与杨家诸位女眷都来探望过,唯独不见桂英。
倒不是她不想来,而是王若钦始终不肯放她脱身。
先是问边防部署,继而查粮草转运,待这些都说清,又拉着她谈起三关的风土人情。桂英几次想告辞,他便说这些都须写入奏章,不能敷衍。
她身为主帅,又不好将监军晾在一旁,只得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等终于送走王若钦,日头已落到西山后。
桂英顾不得用饭,匆匆赶往宗保的营帐,却在门前被棠儿拦住。
“大少奶奶。”
棠儿行过礼,语气客气,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郡主吩咐,大少爷已经睡下,今日不再见人。请大少奶奶明日再来。”
桂英一听这话,顿感无奈,只得转身离去。。
翌日一早,宗勉便来到宗保帐中,替他换药。
经过昨日那一番折腾,他手上已谨慎了许多,先用温水润开布帛,再一点点揭下,仍不时抬头看兄长的脸色。
“大哥,还疼么?”
宗保额上渐渐沁出汗来,伏在枕上,低声答道:
“不要紧,你继续便是。”
宗勉应了一声,却像有话想说,几次张口,又都忍住。
帐中静了片刻,只有布帛轻轻摩擦的声音。
最后,他还是开了口。
“华阳姐本想来看你,又怕你觉得不方便,便托我带了些果子来。”
宗保没有作声。
宗勉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从前在汴梁,皇后赏她什么好玩的、好用的,她总先想着留给你。这些事,你不会都忘了吧?”
宗保闭了闭眼。
“我记得。”
“那你为何将剑穗还给她?”
宗勉声音低了些,却仍掩不住埋怨。
“你可知道,她有多难过?”
宗保放在枕旁的手微微收紧,仍没有回答。
宗勉替他敷好药,将干净的布帛展开,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
“她要回汴梁了。”
宗保眼睫一动,缓缓偏过头。
“何时走?”
“三日后。”
宗勉低头整理着布条。
“我同宗英去遂州挑马,她随我们一道。到了遂州,自有刺史派人护送她回京。”
帐外传来几声军士操练的呼喝,很快又被晨风吹散。
宗勉停下手,望向兄长。
“大哥,她这一走,往后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就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她么?”
宗保没有抬头,淡淡答道:
“没有。”
宗勉怔住,望着兄长,仿佛忽然有些不认得他。
“大哥,你的心也太狠了。”
宗保放在枕旁的手微微收紧,过了片刻,才转眼看向他。
“宗勉,我的事,你莫再从中传话。有些话,你以为是在替人着想,听到别人耳中,却未必如此。”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
“娘心细如发,又才病过一场。这些事,也不要再拿去叫她忧心,明白么?”
宗勉自幼与兄长说笑惯了,鲜少见他这样严肃,一时竟忘了答话。
宗保见他怔着,知道自己说重了,便忍着疼痛,稍稍挪了挪身子,放缓声音。
“我不是怪你。只是眼下大敌当前,父帅与桂英都在为破阵费心,家中若再添些猜疑与争执,谁也不能安心。”
宗勉低下头,片刻后才应道:
“我明白了。”
他将药碗放好,又像随口想起似的说道:
“对了,今日一早,王若钦已同八王、爹爹,还有你媳妇一道,出去巡视河北沿线防务。听说要几日才回来。”
宗保一听这话,眼神黯淡下来,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一种怅然若失的郁闷,重重地压在了心头。
出发这日,晨雾尚未散尽。营外山岭笼着淡淡青灰,草叶上凝着露珠,初升的日光从云隙间透下来,照在辕门旁湿润的泥地上。几匹马并排候着,不时打着响鼻,缰绳与鞍上的铜环轻轻相碰。
华阳执意回京,岳胜便派刘超、张盖护送她与宗勉、宗英一同前往遂州。杨家兄弟去挑选马匹,华阳则由遂州刺史另派人手,护送入京。
出了大营,晨雾渐散,天色晴朗起来。山道两旁新草初生,坡上树木也透出一层嫩绿。众人一路行来,除宗勉与华阳各有心事,话不甚多,其余几人倒有说有笑。
行至一处山坡,刘超望见路旁有座茶亭,便向宗勉说道:
“二公子,走了半日,大家也该乏了。不如到前面歇歇脚,喝些茶水,再赶路。”
宗勉正觉口干,点头应下,转身招呼宗英,却见弟弟脸色发白,额上冒着细汗。
“宗英,你怎么了?”
宗英捂着肚子,勉强答道:
“大约是早上吃的东西不合脾胃,腹中疼得厉害。我想先去……”
宗勉立即明白过来,忙催道:
“那还不快去?我们在茶亭等你。若真弄脏了裤子,可没人替你洗!”
说着,他还故意捂住鼻子,往旁边挪了挪。
宗英又疼又恼,瞪了他一眼,也懒得计较,匆匆下马,将缰绳交给随行军士,便往坡后寻了处隐蔽地方。
待腹中疼痛渐渐缓解,他扶着树干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酸麻的双腿,正要拨开草丛回去,忽听茶亭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杯碗落地,乒乓碎响,似有人撞翻了桌椅。
宗英脚下一停。
“原来你们早就……”
那是张盖的声音,却断断续续,像被什么堵在喉间,话未说完便没了声息。
宗英心头骤紧,立即俯下身,轻轻分开草叶,向茶亭望去。
只见宗勉与华阳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刘超、张盖伏在桌旁,身下已洇开大片血迹,其余随行军士也横七竖八地倒在亭内外。
一名伙计模样的人走到近前,用脚踢了踢刘超。见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人立即俯身,将手中的刀狠狠刺了下去。
宗英猛地捂住嘴,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死死压住。
方才还在路上说笑的人,此刻竟已倒在血泊里。
他伏在草中,浑身发冷,连呼吸也不敢放重。
茶亭里又走出五六个人。其中一个穿着掌柜衣裳的男子向四周扫了一眼,低声催道:
“将人装上车。此处离宋营太近,不可久留,立即走!”
众人应声分头动作。一人绕到亭后牵出马车,其余几人将昏迷的宗勉与华阳抬起,放进车厢。
宗英看得心急如焚。
这些人究竟是谁?为何偏在这里设伏,又要将二哥与华阳带往何处?
他看了一眼通往宋营的山道,强自稳住心神,正想悄悄退入林中,忽觉颈侧一凉。
一柄钢刀已贴上他的脖子。
“小子,想活命,就别乱动。”
身后那声音冷冷响起,宗英顿时僵住了,贴着颈侧的刀锋随着他的呼吸微微移动。
“起来。”
身后那人压低声音,又将刀逼近了些。
宗英只得慢慢站直。还未转身,一只手已从背后扣住他的胳膊,猛地反扭过去。他忍住疼,正想趁对方换手时挣脱,那人却像早有防备,一脚踢在他膝弯,将他按倒在地。
“年纪不大,心思倒不少。”
粗绳很快缚住双腕,嘴里也被塞进一团布。宗英挣扎着抬头,只看见几片被踩倒的草叶,随后便被人拽着衣领拖了出去。
茶亭旁,那名掌柜打扮的男子正催人收拾血迹,见他被押来,终于松了口气。
“果然藏在这里。我便说,进亭时少了一个,马却一匹不少。”
“在坡后草里,方才还想往宋营跑。”
押人的伙计将宗英推到车旁。
掌柜冷笑道:
“苏将军要的就是这两个杨家小子,若叫他跑回去报信,咱们这一趟便白忙了。”
宗英心头猛地一震。
苏将军?
他尚未来得及细想,便被抬进车厢,摔在宗勉身旁。二哥双目紧闭,华阳也伏在一旁,脸色苍白,却还能看见胸口微微起伏。
宗英稍稍安心,挪着身子去碰宗勉的肩,车外却有人掀开帘子,俯身看了他一眼。
“这个没喝茶,路上须看牢些。”
随即,一名持刀汉子上车,坐在门边。车帘垂下,最后一线天光也被遮住了。
不多时,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碎石,颠得伤处与绳索勒痕一阵阵作痛。宗英侧耳听着外面的马蹄声,想辨清方向,可车厢昏暗,几次转弯后,他便再也不知身在何处。
暮色渐渐笼住幽州城,宫墙上最后一抹日光也淡了下去。
原英宫内已点起灯烛,萧太后正听韩昌回禀各部兵马调动之事,忽有内侍入殿,说苏天保求见,有要事启奏。
萧太后眉头微皱。
“传他进来。”
不多时,苏天保快步入殿,跪地行礼。
“启禀太后,末将今日擒得杨景之子,已押回幽州,特来请旨。”
“哦?”萧太后眉头一挑,放下茶盏,“杨景之子?可是杨宗保?”
“不是宗保,是他的弟弟杨宗勉。二人今日往遂州去,末将得知消息,便遣人途中截住。另有一名同行女子,也一并带回了。可惜只是还跑了一个。。。”
苏天保说着说着,虽然略觉沮丧,但又猛然抬起头,神情颇有些得意。
“末将虽养出了一个叛逆之贼,但是末将却绝无二心。如今擒得杨景之子,愿交太后发落。”
韩昌听到这里,冷冷哼了一声。
“我还当苏将军打了什么胜仗,原来是捉了两个孩子。”
苏天保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韩元帅,这两个可不是寻常孩子,是杨六郎的儿子。”
“那又如何?”
韩昌转头看着他。
“杨景在阵前,你不敢去拿,倒在路上设伏,捉他的幼子。这样的事,也值得到太后面前报功?”
苏天保脸色涨红,忙辩道:
“兵不厌诈。只要能牵制杨景,便是有用的计策。”
韩昌冷笑一声。
“兵不厌诈,也不是什么手段都能算作本事。我大辽铁骑纵横多年,何时须靠绑住几个少年,才敢同宋军交锋?”
殿中顿时静了下来。
苏天保被说得下不来台,只得转向萧太后。
“太后,末将也是为大局着想。如今杨景的儿子都在我军手中,他若敢轻举妄动,我们便……”
“便杀了他的儿子?”
萧太后接过话,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
“苏将军,你与杨家打了这些年交道,竟还不了解杨六郎?若几句威胁便能令他退兵,三关又何至于久攻不下?”
苏天保垂下头,不敢再答。
萧太后端起茶盏,却没有饮,略一思量,唇边渐渐浮起一点笑意。
“不过,人既已拿住,倒也并非全无用处。”
她放下茶盏,缓缓说道:
“宋军既要进取次安,我们便将这两个孩子押往九龙谷,设法让他们的人探得消息。杨景未必肯因私情冒进,可他麾下那些杨家女将,还有与杨家亲近的将领,未必个个都能沉得住气。”
韩昌眉头微蹙,没有接话。
“只要有人急着救人,便有机会引他们入谷。谷中预伏兵马,封住前后通路,再借山势截击,不必等宋军全军到来,也能先折他们一部。”
萧太后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次安的位置上。
“但诱敌之计,不能代替城防。次安是粮道要地,还须增兵,不能让宋军轻易夺去。”
她转过身来。
“韩元帅,传本宫懿旨:由你统领增援兵马,与大驸马木易、耶律学古、土金木、土金秀一道,率所辖各部前往次安,整顿守备,策应九龙谷。”
萧太后继续吩咐:
“二驸马王顺与萧天佐、萧天佑、黄川、江飞雄,仍留守幽州,不得擅离。”
韩昌上前叩首。
“臣领旨。”
起身时,他又道:
“次安防务,臣自会尽力。只是看管俘虏之事,还请太后另遣人负责。臣麾下兵马,须用于守城迎敌。”
萧太后看了他片刻,知道他仍不愿拿两个少年作文章,便淡淡点头。
“此事交苏天保办理,你只管调兵。”
她转向苏天保,语气冷了些。
“那两个孩子交给你看管。怎样叫他们安分,是你的事,留着性命便好。”
苏天保立即跪下领命。
“末将遵旨!”
韩昌没有再说什么,行礼退出殿外。
苏天保低着头,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方才受斥时的窘迫又涌了上来,恨得牙根发痒。
同是为辽国效力,自己费心擒来杨家子弟,韩昌不但不肯说一句好话,还当着太后的面,讥他不敢与杨景交锋。
他不敢将这股怨气显在脸上,只伏身又行了一礼。
“末将这便回去安排。”
退出殿门时,苏天保脸上已没了笑意。
杨宗勉,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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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茶亭遭劫,辽营设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