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六郎召集三关诸将,又请八王与王若钦同赴中军大帐,听桂英讲解天门阵。
桂英将阵图悬在帐中的木架上,待众人看清,才执起木筹,指向阵心。
“天门阵号称七十二阵,却并非七十二座大阵各自成形。其中有虚有实,另有门户、伏兵与机关彼此连缀,才成了这般声势。”
她将木筹缓缓移过图中各处。
“玉皇阵居中,外围以青龙、白虎、玄武、铁门金锁、太阴、太阳、长蛇、**等阵相护。诸阵彼此策应,若只破一处,不能截断其间联系,敌军仍可随时调兵补缺。”
说到**阵,她停了下来。
“最要紧的,是不可由正面谷口贸然深入。**阵看似门户,实是诱人入谷。毒烟一起,前后难顾,两侧再以滚石截路,纵有精兵,也难施展。”
兰英听到这里,眼前又浮起那日谷中的惨状,不由点头。
“确是如此。那日烟起之后,我等才要撤退,山上便有滚石落下。只是正面不入,又该从何处进兵?”
王若钦在旁冷笑一声。
“莫非穆姑娘要我大宋将士飞过山去?”
桂英没有接他的话,只转身来到沙盘前,示意众将近前察看。
“请诸位看这里。”
她以木筹沿山势划出一条路线。
“我军须绕道析津府一带,先取宛平、昌平、次安、永清诸县,截断辽军在阵外的接应,再由侧路逼近铁门金锁阵。此阵扼守诸阵往来的通道,拿下它,才有机会分割敌军,逐阵击破。”
六郎俯身看着沙盘,问道:
“这几处城池,兵力如何?”
“各处合计,约有两万辽兵。”
桂英指向宛平与昌平之间。
“其中次安是储粮之地。先取次安,既可夺其粮草,又能截断两城之间的转运。”
她略一停顿,继续说道:
“我曾便装察看过那里的地势。丹溪穿行其间,沿岸数处城寨都赖此取水。若能控制上游,截断水道,便可逼他们分兵来争。待守军调动,我军再择其薄弱处进攻,不必一味强攻城墙。”
帐中渐渐安静下来。
先前只将她当作年轻姑娘的几名将领,也开始凝神看向沙盘。
六郎待她讲完,赞许地点了点头,转向八王与王若钦。
“看来桂英不只熟悉阵图,对阵外的道路、城池与粮道,也早有察看。”
随后,他又看向桂英。
“你在穆柯寨向宗保提出的条件,我已与八王商议过。既由你主持破阵,便须让你有调兵遣将之权,不能只请你出谋划策,却叫你处处受制。”
桂英抬起眼。
六郎语气郑重。
“本帅愿将此次破阵的军务交由你统筹。三军进退,皆听你的号令。”
说罢,他转向王若钦。
“王大人以为如何?”
“不敢妄议。”
王若钦在椅中欠了欠身,神情倒比方才客气了些。
“在下奉旨监军,却不谙阵法。既然八王与杨元帅已有定议,在下自然无异议。”
六郎点头,走回帅案前,双手捧起元帅大印。
“穆桂英,接印。”
帐中几名老将却忍不住交换了眼色。
“懂阵图是一回事,统领三军,又是另一回事……”
“穆柯寨才有多少兵马?如此大军,她未必调度得来。”
这些话虽压着声音,六郎却听得清楚。
他捧着大印,目光缓缓扫过众将。
“诸位有疑虑,可以当面议。可既已授印,便须遵从号令。此次破阵,由穆桂英统筹军务,凡擅自行事、抗令不遵者,一律依军法处置。”
帐中议论顿时止住。
桂英望着他手中的大印,胸中也有些激荡。
昨日尚因他不肯相见而满腹委屈,今日他却当着三关诸将,将兵权郑重交到自己手中。这份信任,比几句温言相劝更重,也容不得她有半点轻忽。
她上前跪下,双手接印。
“末将穆桂英领命,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六郎看着她,微微颔首。
宗保站在众将之间,原也替她欢喜,可看着那方大印稳稳落入她手中,又忽然想到,往后升帐议事,自己见了桂英,也须报名行礼,称一声“元帅”。
旁边一名偏将悄悄向他眨了眨眼,唇边藏着笑意。
宗保忙收敛神色,站直了身子,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桂英恰在此时转过头来,目光与他相遇,眼中掠过一点笑意,随即又正色望向众将。
宗保见了,只得同众人一道抱拳。
“末将等,听候元帅将令。”
这日清晨,桂英第一次点卯升帐。
天色尚未大亮,众将便已齐集帐中。六郎、八王与王若钦分坐两旁,桂英端坐帅案之后,面前摊着名册,元帅大印置于案侧。
点到宗保时,帐中却无人应声。
“杨宗保。”
桂英又唤了一遍,仍不见回应。
她心中一紧,抬眼扫过帐下,果然没有宗保的身影。六郎也微微皱起眉头,向帐门望了一眼。
二卯点过,宗保依旧未到。
几名将领悄悄交换眼色,杨家几位女将更是暗暗着急。前一场违令的风波才刚过去,今日桂英初掌兵权,宗保竟又误了晨点,叫她如何处置?
桂英按住名册,没有表露心中的焦急,依次点过其余将领。
直到第三卯将点,帐外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宗保满头是汗地赶进来,站定后立即跪下,略喘着气道:
“末将杨宗保,参见元帅。”
桂英看着他,神情不变。
“杨宗保,你可知已误了两卯?”
“末将知道。”
“因何迟到?”
问出这句话时,她心中仍盼着他能说出一个缘由。哪怕途中遇见急事,耽搁了片刻,也好过无故误点。
宗保抬起头,目光掠过六郎、八王与王若钦,像是有话想说,却又迟疑了。
“末将……”
桂英盯着他。
“如实回禀。”
宗保垂下眼,硬着头皮答道:
“末将睡过了时辰。”
帐中顿时静了下来。
桂英放在案上的手缓缓收紧。
睡过了时辰。
她今日第一次升帐,众将是否信服,尚未可知。旁人都早早前来,偏偏自己的丈夫迟到,还拿出这样一个无法开脱的理由。
若不处置,昨日六郎当众申明的军令,今日便先毁在她自己手中。
桂英望着宗保,心中又气又急,声音却反而冷静下来。
“既无军务耽搁,也无意外阻隔,便是无故误点。”
她拿起令箭,停了一瞬,随即掷下。
“来人,将杨宗保带下去,杖责四十!”
亲兵上前领命。
宗保脸色微变,却没有再辩,只低头应道:
“末将领罚。”
桂英看着他被带出帐外,目光稍稍停留,随后便收回,重新落在名册上。
这是她升帐后的第一道军令。
帐中众将都已站直了身子,再无人私下说话。
“穆元帅果然军法严明。”
王若钦坐在一旁,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想起几年前,宗保与宗勉曾将自己当街痛打一顿,他眼中掠过一丝快意,语气却仍淡淡的。
“只是军棍不同于家法。行刑之后,还须查验,可不能因为少将军身份特殊,便虚应故事。”
帐中几人听得心头一沉。
桂英既已下令,自然不能临时收回。六郎看了王若钦一眼,也未开口,只将目光移向帐门。
宗保因无故连误两卯,被押到帐外受了四十军棍。
行刑军士原知他是杨家长子,又是新任主帅的丈夫,心中不免有所顾忌。可监军已当众放话,谁也不敢徇情,只得按令施刑。
宗保起初还能咬牙忍着,渐渐便撑不住了,额上冷汗一层层沁出,双手紧紧扣着长凳边沿。待四十棍打完,他已脸色惨白,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亲兵回帐复命,呈上沾血的刑杖。
桂英目光触及那片血迹,心头猛地一缩。六郎与八王也都沉了脸,唯有王若钦仔细看了一眼,便慢慢端起茶盏。
桂英强自稳住声音。
“将杨宗保送回营帐,请军医诊治。准他暂免随营听令,安心养伤。”
亲兵领命,扶着宗保回到住处。
宗保伏在榻上,缓了许久,才低声吩咐:
“去叫宗勉,宗英来。”
随后,他将围在榻旁的军士遣了出去,只留送水的人在外候着。
不多时,两个弟弟匆匆赶来。进门见兄长伤成这样,都收住了声音,不敢再像往常那般嬉闹。
宗勉先去洗净双手,走到榻旁,看了看宗保背上被血黏住的衣料。
“大哥,我替你把衣裳解开。”
他小心捏住布边,才揭起一点,宗保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哟!”
宗勉手上一僵。
宗保偏过头,皱眉看他,声音虚弱,却仍带着几分恼意。
“轻些!你这是揭衣裳,还是揭我的皮?”
“大哥,我已经很轻了……”
“那你再轻些。”宗保喘了口气,“我同你有仇么?诶呀!”
宗保这一声痛呼,吓得宗勉手上一抖,药末险些洒了。他忙稳住药碗,委屈道:
“我早说了不会上药,你偏要叫我来。裳儿姐姐想帮忙,你将人家赶出去,如今连娘也不肯见。打你的又不是我,怎么倒冲我发火?”
他看了看宗保,又低声添了一句:
“要不,我去叫你媳妇来?”
宗保额上冷汗滚落,脸色苍白,连争辩的力气也没有。
“看在我是你亲哥哥的份上,少说两句,成不成?”
宗英忙走近些,接过浸了温水的白布,小心润开黏在伤处的衣料。
“大哥不肯让六伯母过来,还不是怕伯母看见了难受。你就别再气他了。不过,这四十军棍也太重了。嫂子竟一点情面也不留!”
宗保闭了闭眼,缓过一阵疼痛,才低声道:
“军令是军令,莫拿这些话说她。”
帐外风吹着帘角,光影在地上轻轻晃动。宗保伏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先前答应他们的事,便偏过头说道:
“原说过几日,陪你们去遂州挑马。如今看来,我是去不成了。”
宗勉手上一停。
“等你好了再去,也不迟。”
“难得马场那边来了好马,误了时候,未必还能挑着合意的。”
宗保喘了口气,又道:
“遂州离这里不远,你们去请父帅准许,再派个稳妥的人陪着。早去早回,切不可自己跑出去。”
说到最后,他语气郑重了些。
“尤其是你,宗勉。”
宗勉被点了名,有些不服,却也不敢在此时顶嘴,只点头应下。
“知道了。我带着宗英定不惹事。你只管安心养伤。”
他一面说,一面低头敷药,偏偏手上稍重,宗保又疼得猛地吸了一口气。
“宗勉!”
宗勉立即停手,抬头看他。
兄弟二人对望片刻,宗保无奈地将脸埋回枕中。
“马倒可以让你挑,这药……还是换个人来敷吧。”
待两个弟弟笨手笨脚地替宗保清理伤处、敷药包扎,已过了近两个时辰。
宗保伏在枕上,额发被汗水浸湿,连说话也不愿再费力气。
宗勉收拾好药碗,走到帐门前,掀帘向外望了望,回头嘀咕道:
“你媳妇倒真沉得住气。这么久了,也不来看看你。”
话音才落,帐外便响起脚步声。
当值军士躬身说道:
“元帅、郡主,少将军正在里面,请进。”
郡主掀帘入帐,快步来到榻前。见宗保伏着不动,脸色仍白,心中顿时一酸。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又转头看向六郎,语气中带着埋怨。
“你的人,下手也太重了。”
六郎望着宗保,没有立即接话。
郡主俯身替儿子理好被角,又轻声问道:
“娘想过来看你,你怎么不肯?他们几个哪里做过这些,万一伤口清理不好,岂不要多受罪?”
宗保勉强偏过头。
“已经弄好了,娘别担心。”
宗勉退到一旁,仍忍不住小声说道:
“我本就不会。会照料的人又不来,我有什么办法?都两个时辰了,也不见嫂子过来。第一日做元帅,便有这么大的架子……”
“宗勉。”
六郎转过脸,声音不重,却叫他立即住了口。
“你嫂嫂在中军议事,三军调度、粮草转运,都须逐一安排。难道只因宗保受了罚,她便该放下军务?”
宗勉低下头,仍有些不服。
“可也不必连问都不问一声。”
六郎见宗保伤得不轻,心中也不好受,嘴上却仍说道:“是你自己违了军令。莫说桂英执掌帅印,便是换作我,这四十军棍也免不了。”
他停了片刻,望着儿子。
“只是,你今日究竟为何误卯?”
宗保抬起头,由郡主扶着,勉强挪了挪身子,随后看向宗勉。
“二弟,你先带宗英出去。我有些话,要单独同爹娘说。”
宗勉见兄长神情郑重,便没有多问,领着宗英退了出去。
待帐帘落下,宗保才忍着伤处的疼痛,低声说道:
“爹,孩儿怎会睡过时辰?今日天还没亮,我便已起来了。”
六郎眉头微动。
“那为何升帐时不肯实说?”
“此事尚未查清,孩儿不敢当众声张。”
宗保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当时听见帐外有动静,我掀帘看去,见一个人避着巡哨,悄悄往营外走。那人行止可疑,我便跟了上去,想看看他究竟要去何处。”
他停了片刻,忍过伤处的一阵疼痛,才接着道:
“谁知那人极熟悉营中道路,几次转折,便将我甩开了。看他先前所走的方向,似乎是往存放降龙木的地方去。孩儿不放心,又赶过去查看,见木料尚在,守卫也说未见异样,这才回到中军,却已误了晨点。”
六郎听到“降龙木”三字,神情渐渐凝重。
“可曾看清那人的面容?”
宗保摇头。
“天色太暗,他又始终背对着我,未能看清。”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
“我既拿不出证据,又未寻到那人,若当着众将说起,旁人未必肯信,只当我是在为误卯寻借口。更怕营中真有内应,听见孩儿已经起疑,便收了手,往后更难查出。所以,查看过降龙木后,我也嘱咐守卫的兄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曾去过。”
六郎没有作声,目光仍停在儿子脸上。
宗保低声补了一句:
“所以,孩儿只得说,是自己睡过了时辰。”
郡主听罢,眼中满是心疼。
“你便一句也不肯说,生生挨了四十军棍?”
宗保勉强笑了笑。
“总不能为了少挨一顿打,反叫那人有了防备。”
“那人身量可有相似之人”。
宗保心中一动,却摇摇头道:“孩儿看不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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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误卯藏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