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天色有些阴沉,薄云遮着日头,山风拂过衣袖,仍带着初春的凉意。昨夜落过一阵小雨,道旁草叶上还挂着水珠,马蹄踏过低洼处,溅起细碎的泥点。
宗保出了宋营,沿山道直奔穆柯寨。
巡哨的寨兵远远认出他,忙上前拦道:
“少将军请回吧,姑娘有吩咐,今日不见您。”
宗保却未勒马,径直来到寨门前,翻身落地。
寨兵还想再劝,他已握着马鞭,冷冷望了过去。“我是你们穆柯寨的姑爷,来见自家人,还须你在这里拦着?”
宗保抬手指向寨门。
“滚开!”
寨兵被他喝得退了半步,正左右为难,已有旁人转身跑进去报信。
山风渐渐吹散薄云,几缕日光照进桂英的窗前,将案上的杯盏映得明亮。屋中却仍闷沉沉的,坐在桌旁的桂英半晌也没说话。
穆青捧着一碗莲子粥,劝了又劝。
“姑娘,好歹吃几口吧。从早上到现在,您只喝了半盏茶,再这样下去,哪里受得住?”
“我不饿。”
桂英嘴上这样说,目光却不由往粥碗上落了落。
穆青见她神情稍松,忙将碗放到面前,又递上匙箸,轻声说道:
“姑爷既然来了,您便见见他吧。昨日有什么不痛快,当面说清,总好过自己在这里生闷气。”
桂英才拿起的筷子,啪的一声又落在桌上。
“他们杨家仗着门第,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我都已经去了,连帐门也不让我进,还叫我回寨!如今他们要人帮着看阵图了,倒又想起我来。”
她越说越恼,转过脸去。
“我何苦再去讨这个没趣?”
穆青垂着头,小声嘀咕:
“那姑娘当初为何非要嫁他?听说他要被问斩,又急成那样,连马都等不及备好……”
“好个臭丫头!”
桂英立即转过脸,瞪着她。
“你不向着我,倒替外人说话!”
穆青缩了缩肩,却仍忍着笑道:
“不是姑娘自己说的么?拜过天地,便是自家人。昨日还叫他宗保,今日怎又成了外人?”
桂英被她说得脸上一热,拿起帕子便要打她。
“还敢贫嘴!”
穆青忙退开两步,正要再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寨兵停在廊下,气喘吁吁地禀道:
“三姑娘,姑爷已到了寨门,说什么也不肯回去,非要进来见您。姑爷的脾气,竟同您一般。才说了几句话,便一脚踢坏了侧门。进来后找不着您,就在寨中唤您的名字。谁上前拦,他瞪着眼睛说自己是穆柯寨的姑爷,来接自家妻子,叫旁人莫管。”
桂英听到这里,眼中神情微微一动。
“他当真这样说?”
“千真万确。”
穆兰一面答,一面留意着她的脸色。
桂英抿了抿唇,原本紧绷的神情松了些,随即却又板起脸来。
“才进寨便踢坏了门,他倒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穆青与穆兰对望一眼,都忍着笑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桂英才道:
“带他过来吧。我倒要听听,他还有什么话说。”
穆兰立即应下,转身去寻宗保。穆青则收好桌上的碗筷,随后也出了门,往前院接人。
宗保随着穆青穿过一道月门,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池水横在院中,约有数亩大小,水色清明,岸边石阶上还留着雨后的湿痕。池心有一座小岛,石板桥曲折相连,桥旁几尾游鱼缓缓穿过,偶尔摆尾,便将水面的云影揉碎。
垂柳沿岸而植,新发的嫩芽点在细枝上,微风一过,柳丝轻拂池面,荡开一圈圈细纹。岛上七八间茅舍错落掩在花木间,檐下挂着竹帘,远远看去,竟不像山寨,倒似一处清静的乡间别院。
宗保不觉放慢脚步。
昨日只在前厅与校场来往,竟不知寨中还藏着这样一个地方。
“这院子布置得真好。”
他望向穆青。
“是谁的心思?”
穆青抬了抬下巴。
“自然是我家姑娘。”
宗保有些意外。
穆青见状,又道:
“不只是这里。寨中大小事务,两位少寨主管得少,多半都是姑娘料理。哪处屋舍须修,粮米怎样收存,弟兄们如何轮值,她心里都有数。”
她走上石桥,回头看了宗保一眼。
“姑娘自幼习武,也熟读兵书,针线女红同样不差。偏有人只瞧见她脾气不好,旁的便一概看不见了。”
宗保听出她在揶揄自己,微微一笑,没有辩解。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池心的茅舍。
昨日桂英在桩上提刀进退时,他只觉得她好强;今日听穆青说起这些,再看眼前的庭院,才发觉自己对她所知实在太少。
进了房中,宗保见桂英侧身坐在窗前,连头也不回,便停在她身后,讪讪问道:
“桂英,还生气呢?”
桂英没有应声。
穆兰看了看二人,笑着拉住穆青。
“我们去备晚饭,姑娘与姑爷慢慢说。”
两人相视一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屋中只剩宗保与桂英,一站一坐,半晌无人开口。窗外柳枝轻拂,斑驳的日影落在桂英衣袖上,宗保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到桌上的莲子粥,便借机走近。
“这是替我留的?”
他拿起碗边的匙子,故意笑道:
“午饭还未吃,方才又在寨中寻了你半日,正饿着。还是你想着我。”
桂英霍然转身,伸手夺下匙子,搁回碗旁。
“杨宗保,你不必绕着话哄我。”
她抬眼盯着他。
“你今日来,不是为了接我,是因为军中无人看得懂阵图,对不对?”
宗保一怔,“我是来接你的,怎么又说到阵图上去了?难道没有天门阵,我便不来了?”
桂英冷冷一笑。
“说得好听。若不是为了破阵,只怕你还想不起我。”
宗保望着她,收起了方才那点故意逗她的笑意。
“你我拜过天地,已是夫妻。我来接自己的妻子,也不算说假话。”
桂英仍不作声。
他走到她面前,停了片刻,才低声道:
“可我也不想骗你,更不想拿什么一见钟情的话来哄你。”
桂英抬起眼。
“昨日父帅要杀我时,我确实怨过你。若不是这场婚事,我也不会被绑到辕门,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完。”
宗保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
“可后来你赶来了,我看见你,却又真心高兴。你哭着说是你害了我,我反倒不知该怎样劝你。那时我只想着,若我真死了,你刚成亲便要守寡,也是我对不起你。”
桂英捻着帕角的手慢慢停住。
“昨日你走,我没有追上去,是我的错。”宗保看着她,“我才从辕门下来,心里乱得很,又怕父帅再动怒,竟将你一个人晾在那里。可不管有什么缘故,叫你受了委屈,都该由我赔不是。”
屋中静了一会儿。
宗保又道:
“至于破阵,你也没有猜错。军中将领五十余人,竟没有一个能看懂那幅阵图,父帅确实命我前来请你。”
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我的死罪虽暂免了,却须靠破阵立功来抵。若到头来破不了阵,朝中便可能以徇私枉法弹劾父帅,连整个杨家都要受牵连。”
桂英眉间的冷意渐渐淡去。
“所以,你还是要我替你破阵。”
“是,我有求于你。”
宗保坦然点头。
“可我也想让你回去。昨日你救了我,今日军中又须借重你,我若还只将你当作送宝物的穆姑娘,未免太没良心。”
他放缓声音,轻轻唤她:
“桂英,随我回去吧。有委屈,咱们说清楚;破阵的事,也一道商量。”
桂英看着他,终于有些动容。
他若一味否认,只说是为她而来,她反倒未必肯信。如今将心中的埋怨、歉意与难处都坦白说出,竟比那些讨好的话更叫她听得进去。
只是想到昨日在帐前受的冷遇,她仍不肯这样轻易应下。
“要我跟你回去,也不是不成。”
桂英坐直身子,重新板起脸。
“替你们破阵,也可以。”
她抬眼望着宗保。
“不过,你须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还要答应一个条件?”
宗保先是一惊,见桂英神情认真,随即又笑起来。
“这回不会又叫我成亲吧?若还要将哪位表姐表妹一并许给我,我可要当真了。”
“你想得美!”
桂英脸上一热,抬手在他胸前捶了一下,随即收起笑意。
“要我回去破阵,便须让我领兵。阵中进退调度,都要听我号令,不能我说向东,旁人偏要向西。这个条件,你能应么?你父亲能应么?”
宗保也正色起来。
“此事我不能擅自答应。父帅虽统领三关,授你何职、交给你多少兵马,还须与八王商议。”
见桂英眉头微蹙,他又道:
“可你的意思,我会原原本本禀明。你既负责破阵,便该有调兵遣将之权,否则纵有阵图,也难成事。”
桂英看着他,神情稍缓。
宗保低头,从怀中取出玉镯,轻轻托在掌上。
“还有这个,是临行前,娘特意叫我带来的。”
桂英目光落在玉镯上。
“这是我外婆、前周宣懿皇后留下的遗物。娘一直戴在身边,今日却交给了我,叫我亲手送给你。”
宗保望着她,声音放柔了些。
“她说,这个儿媳,她认下了。请你莫再为昨日的事难过,早些回去见她。”
桂英怔了片刻,方才还想说的话,竟都忘了。
宗保轻轻拉过她的手。
“我替你戴上,可好?”
她垂下眼,没有抽回手。
玉镯缓缓滑过指尖,落在腕间,衬得肤色愈发白净。桂英低头看着,指腹轻轻抚过镯身,眼中已不见方才的恼意。
宗保却仍握着她的手,一时没有松开。
今日她穿着绣花水红小袄,外罩杏黄坎肩,下着月白百褶裙,鬓边只簪了一件小巧的首饰。没有刀枪在手,也不再扬眉与他争胜,竟与初见时大不相同。
桂英察觉他一直看着自己,抬眼望了望,随即又低下头,脸颊渐渐红了。
“镯子已经戴好了,你还不放手?”
宗保这才回过神,却没有立即松开,只低低笑了一声。
“昨日比武时,你那般厉害,我竟忘了,你也会害羞。”
桂英抬头瞪他,眼中却已没有多少威势。
宗保望着她,心中忽然一阵轻快。来时满腹的忧虑,此刻都暂且散开,只觉得眼前这张脸,越看越叫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稍稍俯身,在她耳旁轻声道:
“世间那么多人,偏偏你选中了我。”
他停了停,笑意也柔和下来。
“如今想想,倒真是我的福气。”
翌日清晨,宗保与桂英收拾停当,向穆天王辞别,便动身前往宋营。
晨雾尚未散尽,山道两旁的草木都带着湿意。桂英回头望了一眼寨门,穆天王仍站在门前,见她转过脸来,便抬手示意她安心前去。
寨中早已遣人报信。二人到了宋营,便有军士迎上来,引他们往后帐去。
太君、郡主与杨家众位女眷都已等候多时,宗保的两个弟弟也站在旁边,好奇地望着这位新嫂嫂。
桂英才上前见过长辈,便被众人拉到身边。有人夸她生得俊,有人说起她在穆柯寨试文比武的事,也有人笑着打趣宗保,说他倒有眼光。
桂英平日伶牙俐齿,此刻被众人围着,反倒不知该怎样答话,只红着脸低下头。
宗保见母亲握着她的手,眉间满是笑意,心中终于松快了些。
他向四周看了看,两个弟弟都在,却不见宗勉。趁众人说话,便走到帐门前,掀帘向外望去。
这一抬眼,他却忽然僵住了。
华阳站在不远处,眼中蓄着泪,正静静望着他。
日头已升高,营道上的水洼映着白亮的光。她站在那片光里,脸色苍白,唇抿得很紧,仿佛已在那里等了许久。
宗保握着帘角,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华阳……”
他才唤出一声,帐内便传来桂英的声音。
“宗保?”
华阳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看了他最后一眼,猛地转身,快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宗保下意识迈出一步,却又停住。手中的帐帘缓缓垂落,将身后的笑语遮去了大半。
***
华阳回到帐中,才关上门帘,便再也忍不住,伏在案上哭了起来。
这些日子,她一直盼着宗保来见自己。得知他在穆柯寨成了亲时,起初还不肯信,后来听说他险些因此被斩,又只顾着担心他的性命,竟连难过也顾不上。
如今他好端端回来了,身边却已有了妻子。
帐中那些欢喜的声音,隔着营道仿佛仍能听见。华阳将脸埋在臂弯里,越想忍住,哭得越厉害。
过了一会儿,一方手帕轻轻递到她手边。
“华阳姐,别哭了。”
宗勉的声音比平日轻了许多。
“你一个人在这里难过,就算你自己在这里把肠子哭断了,我哥他也不知道呀。”
华阳抬头,见来人是宗勉,便接过帕子,胡乱拭了拭泪。可喉间仍哽得厉害,缓了许久,才勉强问道:
“你哥哥带新媳妇回来了,你不去见新嫂嫂,跑到我这里做什么?”
宗勉见她肯开口,便又露出平日那副嬉笑模样。
“是我哥娶媳妇,又不是我娶,我去凑什么热闹?”
他往前挪了些,故意放轻语气。
“华阳姐,我知道你为何难过。不就是我哥成了亲,娘与太君又认下了这位嫂嫂么?可我哥成亲了,不是还有我么?咱们也是自幼一起长大的,论青梅竹马,我也不比他少几年……”
话未说完,华阳已将帕子掷在地上,起身便往帐外走。
宗勉脸上的笑顿时僵住,忙追上前,拦在门边。
“华阳姐,你去哪里?”
华阳停住脚步,冷冷看着他。
“去见杨元帅,将你方才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请他评一评理。”
宗勉脸色骤变,立即侧身让开,却又急着解释:
“我不过想逗你笑,没想惹你生气……”
华阳还要再说,帐外忽然传来宗保的声音。
“华阳,我能进来么?”
她身子一僵,方才满腔的恼意顿时堵在喉间。
宗勉回头望了望,又看向她,低声道:
“我哥来了,我先出去。”
华阳却已越过他,几步奔出帐外。
宗保果然站在门前,只是目光与她相触,便又微微移开,像是不知该怎样面对她。
华阳眼中的泪几乎夺眶而出,伸手推了他一把。
“我不想见你,你走!”
说罢,她转身回帐,重重放下帘子。
宗保站在原处,抬起的手停了片刻,终于缓缓垂下。
帐中,华阳背抵着门旁,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可等了许久,竟不闻一句劝慰,也没有人再唤她。
她心中渐渐慌了,忍不住掀帘跑出去。
门前已经空了。
“好狠心……”
华阳望着营道,泪水顿时落了下来。
“叫你走,你便当真走了!”
“不是你让我走的么?”
宗保从帐侧的阴影里走出来,声音很轻,已没有往日说笑时的随意。
华阳猛地转头,看见他仍在,心中那点希望又不由自主地生了出来。她快步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袖。
“宗保,你其实不喜欢她,是不是?”
她仰脸望着他,急切地等着回答。
“你只是为了阵图与降龙木,才不得不答应这门亲事。你心里并不愿意,对不对?”
宗保看着她,喉间一阵发紧。
只要顺着她说一句,或许便能止住眼前的泪。可那句话一旦说出口,往后又该如何收回?
他沉默片刻,终于轻轻拉开她攥着衣袖的手。
“不对。”
华阳怔住了。
宗保强迫自己迎着她的目光,缓缓说道:
“成亲时,我确有迟疑,也有不情愿。可如今桂英已是我的妻子,我便该好好待她,不能在她背后,说这门亲事不算数。”
“那我呢?”
华阳声音微颤。
宗保唇边动了动,却许久没有回答。
最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束殷红的剑穗,放进她掌心。
“这个……还给你。”
华阳低头,手指下意识握住,尚未看清,宗保便已退开一步。
“华阳,对不住。”
他说完,转身沿营道走去,这一次,没有再停留。
华阳呆呆站着,缓缓摊开手掌。
那束红穗被理得齐齐整整,顶端的结仍是她亲手打的,连其中一根略短的丝线,她都认得。
她忽然明白,他今日来,是要将这点念想也还给她。
手指一松,剑穗滑落在地。
春风掠过,几缕红丝轻轻颤动。华阳望着它,竟连弯腰拾起的力气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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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玉镯迎妻,剑穗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