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英按捺不住心中喜悦,快步赶到辕门,传下六郎暂免宗保死罪的命令。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亲兵立即上前,解开宗保身上的绳索。宗勉一把抱住兄长,眼泪尚未擦干,脸上却已露出笑来。
几位将领也围上前,纷纷催促:
“少将军,快带穆姑娘去谢过元帅。”
“还站着做什么?快去吧!”
宗保活动了一下被缚得发麻的手腕,转头望向母亲。郡主眼中仍有泪光,却含笑向他点了点头。
可二人才到帐前,便被一名亲兵拦住。
“少将军,元帅有令,说身子疲乏,今日不再见人,请您先回去歇息。”
宗保脚下一停。
亲兵又看向桂英,客气地说道:
“另请穆姑娘暂回山寨。穆柯寨献宝之功,元帅日后自会答谢。”
桂英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宗保获释时,她满心欢喜,原想着两人一道谢过长辈,这场风波便算过去。可六郎连见也不肯见,只称她“穆姑娘”,又叫她回寨,显然仍不愿认下这门婚事。
她望着紧闭的帐帘,脸色渐渐发白。
若不是为了宗保,她何必赶来献图,又低声求恳?如今人救下了,自己却连进帐道一声谢也不能,倒像是个多余的外人。
桂英压住眼中的酸涩,冷冷说道:
“既如此,便不扰元帅歇息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径直向营门而去。宗保看着她的背影,又望向父亲的营帐,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未能说出。
翌日清晨,三卯点毕,众将齐聚中军,正要商议破阵之事,忽有军士入帐禀报:
“启禀元帅,穆柯寨送来的降龙木已到营外,请元帅验看。”
六郎立即起身,率众将出帐。
营道旁停着几辆大车,降龙木整齐装载其上,用绳索牢牢捆住。押送的寨兵见六郎来到,上前抱拳,将穆天王的交代一一禀明。
六郎听过,目光向众人身后扫了一眼,却不见桂英。
他走到车旁,伸手抚过乌黑的木身,心中渐渐生出几分歉意。
昨日她受了冷遇,今日却仍如约送来宝物,并未因此反悔。年纪虽轻,倒确有言出必行的气度。再想到她赶到辕门时那份焦急,也不能说她待宗保没有真心。
婚事来得仓促,固然须再商议,可自己昨日那番处置,终究冷硬了些。
六郎收回手,先向送木的寨兵说道:
“诸位一路辛苦,先在营中用些饭食。回去后,请替本帅向穆天王与穆姑娘致谢。”
随后,他转向延瑛。
“九妹,降龙木交由你看管。另择妥当之处安置,派人守护,未得将令,不许擅自动用。”
延瑛抱拳领命,带着寨兵前去安置。
六郎仍在车旁站了片刻,才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
六郎与众将回到中军大帐,待众人坐定,便将阵图铺在案上。
“这是昨日穆姑娘送来的天门阵图。”
他指着图上的符号与注记,坦然说道:
“昨夜我已细看过。说来惭愧,虽读过些兵书阵法,却仍有许多地方辨不明白。诸位也来看看,可有人识得其中关节?”
众将起身围到案前。
只见图中线条纵横,门户交错,山川道路间又夹着许多古怪的符号。几人俯身细看,偶尔指着一处低声商议,可看了许久,竟无一人能将阵势说清。
六郎望着默然不语的众将,眉头渐渐锁紧。
阵图虽然到手,若无人能解,依旧不知该从何处进兵。
他转向宗保。
“穆柯寨为何会有这幅阵图?穆姑娘与严容之间,又有何渊源?你可曾问过?”
宗保立即上前,躬身答道:
“回父帅,孩儿听穆兰说过,穆天王与严容早年曾一同拜师学艺。这天门阵,原是他们师父所创。”
他稍稍停顿,继续说道:
“那位老人不喜出山,却精研历代兵书,也常自创阵法。二人出师时,他将多年研习所得分别传给了他们。穆姑娘自幼随父习武,也学排兵布阵,想来能够看懂此图。”
六郎低头望着阵图,久久没有说话。
昨日桂英站在帐前求他放人,自己只觉她任性妄为,今日才知,破阵所需的不只是她送来的宝物,还须她亲自相助。
他缓缓收回目光,唤道:
“杨宗保听令。”
宗保一怔,随即抱拳肃立。
“末将听令。”
“命你前往穆柯寨,请穆姑娘来营,共议破阵。”
六郎看着他,语气郑重。
“她若有所求,只要不违军法、不损朝廷与三军之利,本帅都可应允。”
宗保抬起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喜色。
六郎顿了顿,最后说道:
“若请不来穆姑娘,你也不必回来见我。”
宗保听见这话,急得脱口而出:
“爹,她若不肯来,孩儿也不能回来,这未免太……”
话未说完,见六郎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他忙将后半句咽下,低头抱拳。
“末将领命。”
六郎见他应了,却仍站在原处,便催道:
“既已领命,还不快去?”
“是。”
宗保低低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大帐。
回到自己的营房,他卸下兜鍪甲胄,换了一身素白便服。正要出门,又想起母亲昨日在辕门前昏倒的模样,终究放心不下,便先往后帐去了。
到了帐前,宗保轻轻掀起帘角,只见郡主和衣倚在榻上,膝头铺着一段藏青色布料,正拿着尺子比量。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到了近前,忽然唤了一声:
“娘!”
郡主手上一顿,抬头见是他,先露出笑意,随即又佯嗔道:
“都是成了亲的人了,怎么还这样冒冒失失?倒吓了娘一跳。”
宗保被她说得脸上一热,垂下头,没有接话。
可看见她手中的布尺,心中又生出几分不忍。他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扶住那段布料。
“娘,昨日您才晕过去,今日怎么又做起针线来了?这些事,交给下人便是。太医再三嘱咐您静养,您总不肯听。”
说着,他看了看一旁的针线笸箩,又低头摸了摸布边。
“这是要做什么?”
郡主将宗保拉到身旁,抬手理了理他的额发。
“开春了,给你爹做件衣裳。他穿惯了我做的,总嫌旁人的不合身。”
“原来是给爹做的。”
宗保眨了眨眼,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那娘不生他的气了?我可听说,昨晚爹来看您,您连门也没让他进。”
郡主拿起尺子,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大人的事,你少管。”
她将布料收拢,又问:
“倒是你,今日怎有空过来?不用操练兵马么?”
“别提了。”
宗保叹了口气,将众将看不懂阵图、六郎命他前往穆柯寨请人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愁眉苦脸道:
“昨日是爹将她气走的,今日却叫我去请,还说请不回来,我也不必回来。娘,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低头拨弄着衣角。
“她昨日走时,连头也不肯回。若今日仍不愿见我,又怎么办?”
郡主看着他,忍不住轻轻笑了。
“这时候倒会埋怨你爹。方才在中军帐里,怎么不当着众将的面问他?”
宗保有些窘,低声道:
“我哪里敢。”
“你爹身为主帅,昨日话说得重了,今日肯命你去请,便已是退了一步。”
郡主抚了抚他的肩。
“可桂英受的委屈,也不全是你爹给的。她走时,你不是就在旁边么?为何没留住她?”
宗保垂下眼,没有回答。
郡主也不再追问,思量片刻,缓缓褪下腕上的玉镯,放进他手中。
“这是我母亲宣懿皇后留给我的,跟了我许多年。你替娘带去,交给桂英。”
宗保抬起头,看着掌中温润的玉镯。
“娘,这样贵重……”
“便是要让她知道,我不是随口说说。”
郡主望着儿子,语气温和而郑重。
“婚事虽办得仓促,该议的礼数,往后还须补齐。可她既与你拜过天地,又亲自赶来救你,这份心意,娘记着。”
她替宗保拢好手指,让他握稳玉镯。
“告诉她,这个儿媳,娘认下了。昨日未能好好同她说话,请她莫放在心上,早些来见我。”
宗保点了点头,小心将玉镯收好。
郡主又笑道:
“至于能不能请她回来,就看你自己了。见着人,先好好赔个不是,莫只顾着说军令、说阵图。人家心里难过,你也该问一问。”
她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总不至于连怎样哄人,都要娘一句句教你吧?”
宗保将玉镯小心收入怀中,忽然抬头笑问:
“娘,当年爹是怎样哄您的?”
郡主脸上微热,抬手便要打他。
“越发没大没小了。你爹说得不错,都是我将你惯坏了。”
宗保知道这一掌不会真落下来,反而往她身旁挪了挪,讨好地替她捶起腿来。
“娘,孩儿说错了,您别生气。”
郡主瞥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忍住笑。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帐外忽然传来六郎的声音。
“珺儿,今日可好些了?”
郡主手上一顿,忙将膝旁的布料与针线收起,掩到被下,才故意淡淡应道:
“原来是杨元帅,请进吧。”
六郎听见她肯应声,立即掀帘入内,谁知一眼便看见宗保坐在榻边,正抬头望着自己,唇边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他脚步微顿,随即沉下脸来。
“宗保,不是命你去穆柯寨么?怎还在这里?”
宗保见帐中只有父母,心中倒不似在中军时那般惧怕,忙起身答道:
“孩儿来看看娘,这便去了。”
他一面说,一面往帐门退去。
到了门口,又趁父亲转身,朝郡主吐了吐舌头,飞快做了个鬼脸。
郡主险些笑出声,忙将头偏了过去。
六郎却已瞧见了。他望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再转过身,郡主仍侧着脸,似乎不愿理他。
六郎走近两步,想借着方才的话缓和气氛。
“这个孩子,。。”话才开了个头,郡主便霍然转过身来。
“都被我惯坏了,是不是?”
她望着六郎,积压了一日的委屈终于涌了上来。
“三年前你在云南诈死,他才十四岁,便随呼延王爷出征;次年辽兵围困遂城,他十五岁就迎敌挑将,立下头功。前几日兰英姐姐去探天门阵,帐中那么多将领,你偏点了宗保同行,我可曾拦过一句?”
她越说,声音越颤。
“我知道他是你的儿子,不能只让别人家的孩子涉险。可到了昨日,你竟真要杀他……如今倒又说,是我将他惯坏了?”
泪水顺着面颊落下,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六郎怔了一下,忙走到榻前。
“我并未说他从无功劳。只是昨日之事,他实在太过莽撞。我也是恨铁不成钢……”
他拿起旁边的帕巾,想替她拭泪,郡主却一把接了过去。
“他怎么便不成钢了?”
她含泪看着他。
“你今日倒说清楚,莫只拿这句话来压我。”
六郎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来到桌旁,试了试茶壶尚温,便倒了一盏水,送到她手边。
“珺儿,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也知道你这些年替我担了多少心。”
他在榻旁坐下,声音渐渐低了。
“可有本事、有功劳,不等于便能不守军令。宗保若只是我的儿子,我自然可以在家中责教;偏偏他也是军中将领,我又是三关主帅,便不能只按父子之情处置。”
郡主握着帕巾,没有答话。
六郎望着她,继续说道:
“如今杨家在外领兵,朝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都清楚。王若钦此来,难道只是犒军?昨日我免了宗保的死罪,只怕今日弹劾的奏章,便已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了。”
他停了片刻,眉间疲色愈深。
“你还记得雁门关大捷之后么?我们以为立了功,等来的却是一箱弹劾杨家的奏折。阵前如何拼命,朝中未必看得见;可将帅徇私,军令不行,只消几句话,便能写得明明白白。”
郡主缓缓抬起眼。
“那你便要拿宗保的命,堵他们的嘴?”
这一问,叫六郎胸口一滞。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我不是不心疼他,也不是只为防人弹劾。可昨日若连我自己都拿不定主意,军法便真成了空话。”
他看向案旁,声音中透出几分沉重。
“如今借着阵图与降龙木之功,暂免他的死罪,已是我所能退让的。若天门阵破得了,尚能凭战功向圣上交代;若破不了,便有人要说,我为保儿子,拿一场未成的功劳抵了军法。”
六郎重新望向郡主。
“到那时,受追究的便不只是宗保,还有我,还有整个杨家。”
郡主听得心中一紧,渐渐止住了啜泣,抬眼望着丈夫。
六郎将温水递到她手中,待她喝过一口,才接回茶盏,轻轻放在案上。他重新坐到榻边,握住她的手。
“宗勉与宗英几次求我,说也想像宗保一样,十四岁便随军出征,我都没有答应。你可知道为何?”
郡主轻轻摇头。
“并非他们武艺不精,是我不放心。”
六郎垂目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低了些。
“校场上比武,失了一招,还能重来;到了阵前,稍有差池,便可能再也回不来。当年金沙滩之后,父亲一夜白了头,那模样,我至今不敢忘。”
他停了片刻,抬眼望向她。
“这些年,你为这个家担了多少心,我都知道。宗保已经在军中,我便想着,让宗勉他们多在你身边陪上几年,也叫你少一些牵挂。”
郡主眼中又有了泪光,却没有落下来。
“珺儿,你是我的妻子,也是最懂我的人。”
六郎轻轻收紧她的手。
“昨日你怨我,我心里难受,却也知道你为何怨。只是有些难处,我同旁人说不得,唯有在你面前,才能说出来。”
郡主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你拿我当知己,我又何尝不是?”
她望着他,轻声道:
“你的难处,我明白了。只是昨日看着宗保被绑在那里,我实在怕……怕往后再也听不见他唤我一声娘。”
六郎没有再辩,只伸手将她揽近些。
两人静静坐了片刻,郡主才拭去眼角的湿意,从被旁取出那件裁到一半的衣裳。
“开春了,原想着替你做件衣服。才裁好样子,你先试试大小,合适了,我再缝。”
六郎看着她手中的藏青布料,眉间积了一日的愁色终于散了些。
“原来你早已不生我的气了。”
他接过衣裳,唇边有了笑意,随即又低声问道:
“那昨晚为何不肯让我进来?”
郡主也笑了,伸出指尖,在他鼻尖上轻轻一点。
“因为昨晚,还在生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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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