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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辕门问斩,献图救夫

辕门外,众将聚在一处,低声议论,却都想不出办法。

延琪望着被缚在辕门旁的宗保,眉头紧锁,转身对延瑛说道:

“九妹,我去请郡主。你去找娘与八王,快些!”

延瑛点头,立即转身而去。

不多时,延琪便扶着郡主匆匆赶来。

郡主一眼看见宗保双臂反缚、独自站在风中,心便像被狠狠揪住。她快步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

“宗保,你怎么样?”

宗保见母亲来了,强忍着的委屈与惧意终于涌上心头,眼眶顿时红了。

“娘,孩儿知道错了。”

他声音沙哑,低低恳求:

“求您替孩儿告诉父帅,让他饶我这一次。我不怕上阵拼命,可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在辕门。让我戴罪立功,去打天门阵吧……”

郡主抬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发。

眼前这个孩子,十四岁便随军出征,离家时尚有几分稚气,如今已能披甲执枪,独当一面。可无论长到多大,在她眼中,终究还是自己的孩子。

她忍住泪,柔声道:

“好,娘去同你父亲说。你在这里等着。”

说罢,她转身往中军大帐赶去。

到了帐门前,郡主却又停住了脚步。

六郎治军向来严明,此番宗保明知军令,仍接连违犯,众将求情已被他一一驳回。自己进去,他便会肯听么?

她望着紧闭的帐帘,心中毫无把握。

可想到辕门外的宗保,她再顾不得这些,咬了咬唇,掀帘走了进去。

六郎听见动静,抬头见是郡主,立即放下书卷,起身迎来。

“你怎么到前帐来了?”

他见她脸色仍白,忙伸手扶住。

“太医不是嘱咐,要你卧床静养么?外面风又大,怎不多添件衣裳?”

六郎一面说,一面扶她坐下。

郡主握住他的手,抬眼望着他。

“我不碍事。六郎,宗保他……”

才提起儿子的名字,她喉间便哽住了,泪水接连滚落。

六郎看着她,缓缓叹了一声。

“你不必说,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他扶着她的肩,声音低了些。

“几个孩子,哪一个不是我的心头肉?难道你以为,我便舍得宗保?”

郡主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是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线希望。

六郎却又道:

“可他犯下的军令,哪一条能轻易揭过?若今日只因他是我的儿子,便准他活命,来日别人的父母妻儿来求,我又该如何处置?”

“他已知错了……”

郡主哽咽着说道。

“他愿戴罪立功,你便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

六郎垂下眼,片刻后才答:

“珺儿,此事若能只凭一句知错便了结,我也不必将他绑赴辕门。”

郡主望着他,泪水越落越急,终于连话也说不出来。

六郎见她哭得喘息不匀,心中也如刀绞。他抬手替她拭泪,想要劝慰,可自己的话既已说到这里,又还能拿什么安慰她?

正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八王急切的声音:

“六郎,你当真要杀宗保?”

六郎抬头,只见延瑛扶着太君,与八王一道匆匆入帐。

太君尚未站稳,便急声说道:

“六郎,宗保这次确实犯了错,可他年纪尚轻,你便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她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目光紧紧落在儿子脸上。

六郎忙上前扶她坐下,又请八王入座,才缓缓说道:

“母亲,您也领过兵,知道军令不可轻废。今日宗保擅离营伍,误了晨点,又私自在阵前招亲,若因他是杨家子弟,便可一一免去,往后别人也照着做,孩儿如何约束?”

太君张了张口,还想再劝,六郎却已转头看向延瑛。

“是你去请娘与八王来的?”

延瑛垂下头,低声应道:

“是。”

“本帅方才已下令,不许再为宗保求情,你没有听见?”

延瑛手指攥紧,迟疑片刻,终于说道:

“听见了。可宗保他……”

“住口!”

六郎厉声截住她的话,转向身旁亲兵。

“杨延瑛违令,责二十军棍。念她才从幽州归来,此罚暂记,日后若有军功,可议折抵;若再违令,两罪并罚。”

延瑛脸色微白,低头跪下。

“末将领罚。”

六郎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声音愈发冷硬。

“再传令,军中将领若仍借旁人之口为宗保求情,与他同罪。本帅的将令,不容一再试探!”

郡主听到这里,身子轻轻一晃。

连太君与八王亲自来劝,他也半步不肯退让。她原本还存着一点希望,此刻却像被这几句话尽数截断。

她怔怔望着六郎,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了,目光却空了下来。

片刻后,郡主扶住身旁茶几,慢慢站起身。

六郎见她脸色不对,立即转过头来。

“珺儿?”

她没有回答,只转身往帐外走去。

那清瘦的背影映在帐门前,脚步缓慢而不稳。六郎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珺儿……”

郡主听见六郎唤她,却没有回头,只停在帐门前,冷冷说道:

“元帅,我去送儿子最后一程,难道也不许么?”

六郎脚下一顿。

郡主不再等他回答,掀帘出了大帐,强撑着往辕门走去。

此时已近正午,春日融融,阳光落在连绵的营帐上,亮得有些刺眼。营道旁的积水映着天光,远处军旗随风翻动,一切都如往常,只有辕门前聚着的人,个个愁容满面。

宗保见母亲缓缓走来,脸上已没有泪,目光却失了神,心中便明白了大半。

他原本还盼着最后一线生机,此刻反倒渐渐平静下来。

“娘。”

宗保轻声唤她,勉强露出一点笑意。

“您别怪父帅。是孩儿明知军令,仍擅自出营,才闯下这些祸。父帅理应按军法处置。”

郡主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宗保又转向一旁的宗勉。

“二弟,我若不在了,你便是家中的长子。往后须孝敬父母,照料弟弟们,也要多替祖母与几位婶娘分忧。”

宗勉哭着摇头。

“大哥,你别说了……”

宗保却仍低声嘱咐:

“武艺也须好好练,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贪玩。遇事多想一想,莫学我一时逞强。”

宗勉已哭得喘不过气,只紧紧抓着兄长的衣袖,不肯松开。

周围的杨家女眷听着这些话,心中又悲又急。方才还盼着有人能劝动六郎,如今宗保竟已开始交代身后之事,谁也不忍再听。

郡主怔怔看着儿子,忽然只觉四周的声音渐渐远了,眼前的日光晃成一片。

“宗保……”

她才唤出一声,身子便软了下去。

宗保双臂被缚,眼看母亲倒在面前,却无法伸手去扶,顿时急得挣动起来。

“娘!快扶住我娘!”

辕门前立即乱了。有人抢着上前,有人高声催请太医,也有人转身去取水。王若钦的几名亲随原在外围张望,此刻也凑近了些。

“郡主!郡主”

延琪急喝一声,分开人群,几步赶到郡主身旁,将她半抱在怀中。

宗勉止住哭喊,蹲在母亲身边,努力压着抽泣,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

兰英见郡主面色惨白,又见两个孩子这般惊惶,心中也难受得厉害。她快步上前,将郡主扶稳,俯身轻声问道:“八妹,真的没有别的方法?”

八姐无力的摇摇头,“六嫂,你刚才也听见了,六哥说军中若再有人替宗保求情,便与他同罪。”

话音落下,她却忽然一怔,目光渐渐有了亮色,“军中之人不能求情,那军中之外……”

兰英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穆桂英不属宋军,又是这场婚事的另一方,若由她亲自前来,将事情说清,或许还能争得一线转机。

“八妹,你安心在这里等着,事情由她而起,我去找她。”

兰英望了一眼宗保,咬牙说道:

“元帅若因此怪罪,便连我一并处置好了。”

说罢,她不再耽搁,立即命人牵马,翻身上去,沿营道疾驰而出,直奔穆柯寨。

午时三刻将近,营外却仍不见兰英的身影。

辕门前,刀斧手已备齐行刑物什,只等时辰一到,便要奉令动手。郡主望着营门,双手紧紧攥在一处,连身旁有人说话,也听不进去。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飞驰入营,为首正是桂英,兰英紧随其后。

桂英翻身下马,顾不得向众人见礼,快步来到宗保面前。见他双臂反缚,发髻散乱,衣襟与后背都已被汗水浸透,心中顿时一酸。

“宗保……”

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哽咽。

“都是我害了你。”

泪水在眼中打转,她原想忍住,可看见他腕间勒紧的绳索,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宗保心中本来几分埋怨,此刻望着桂英,心中竟生出几分亲人重逢般的慰藉。

“别哭,别哭。”他放缓声音,轻轻劝道:“是我自己违了军令,怪不得父帅。往后你也不必……”

他停了一下,才勉强笑道:

“若我今日真过不了这一关,你便另择良人,好好过日子。”

“你胡说什么!”

桂英抬手拭去眼泪,眼中悲意未消,语气却已坚定下来。

她转身向随来的寨兵吩咐:

“守在这里,护住姑爷。待我去见杨元帅,未回来之前,不许有人动他!”

几名寨兵立即上前,立在宗保身旁。

刀斧手本就不忍行刑,此刻见她来势坚决,都迟疑着退开了些。

柴干等将领却不能坐视寨兵在营中阻拦军令,立即拔剑上前,正要喝止,抬眼却见郡主向他们轻轻摇了摇头。

众将脚步一顿。

眼下能否救下宗保,或许就在桂英这一番话。几人犹豫片刻,终究暂缓拦阻,侧身让出道路。

桂英回头看向郡主,目光中满是感激,随即收住泪,径直往中军大帐走去。

到了帐前,她站定,扬声说道:

“民女穆桂英,求见杨元帅!”

话音落下,她已掀帘入内。

帐中,六郎端坐上首,左侧是一位身穿黄袍、颌下蓄须的中年男子,右侧则坐着一位满头银发、手扶龙头拐杖的老妇人。

桂英略一打量,便猜到两人身份。

她不敢再失礼,快步上前,屈膝跪下。

“民女穆桂英,参见八王千岁,见过太君、杨元帅。”

六郎此刻最不愿见的,便是穆桂英。

可她已经入帐行礼,又当着八王与太君的面,他也不能置之不理,只淡淡说道:

“穆姑娘请起。此来所为何事?”

桂英站起身,解下背上的包袱,双手捧起。

“民女前来献天门阵图与降龙木。阵图在此,降龙木已命人运来,稍后便到,请元帅先行验看。”

亲兵上前接过包袱,恭敬地放在案上。

六郎听见“阵图”二字,下意识撑案起身,目光立即落在包袱上。

昨日帐中众将尚为此束手无策,如今破阵所需之物竟已送到眼前,他如何能不动心?

可抬眼看见桂英站在案前,神情倔强,宗保违令招亲之事便又浮上心头。

六郎缓缓坐回去,没有立即打开包袱。

“多谢穆姑娘。阵图与降龙木若能助我军破阵,本帅自会据实奏报,请朝廷论功行赏。”

他略一停顿,又道:

“若无别事,姑娘请回。”

桂英听他一口一个“穆姑娘”,言语间只谈献宝之功,分明不愿认下这门亲事,胸中的火气不由往上涌。

可想到辕门外的宗保,她终究将那口气压住,站在原处,没有退下。

“民女还有一事,求元帅应允。”

六郎抬眼。

“何事?”

桂英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楚而坚定。

“请元帅放了杨宗保。”

六郎眉头微蹙,仍尽量放缓语气。

“杨宗保身犯军法,理当受罚。此事属于军中处置,与姑娘无涉,请回吧。”

桂英却又上前一步,神情不见退缩。

“元帅此言,民女不能认同。我与宗保有媒有证,拜过天地,已是夫妻。他的生死,怎能说与我无关?”

她看向案上的包袱,继续说道:

“阵图已在此,降龙木也即将送到。这两件东西若能助三军破阵,总该容他将功折罪。”

六郎没有回答。

桂英声音渐渐低了些,却愈发郑重。

“民女知道,他未奉将令,擅自离营,又私自成亲,确有过错。可婚事是我执意要办,也是我拿借宝之事逼他应下。元帅若一定要杀他,便将我一同处置。祸是我闯的,不能只让他一人承担。”

六郎望着她,目光终于有了些变化。

在寨门前,她拿宗保的生死赌气,此刻却肯当着众人的面,认下自己的过失。只是军令已经下达,辕门外众将皆知,若就这样收回,又该如何交代?

他低头看向案上的阵图,一时没有开口。

太君见他神情稍缓,便转过身来,沉声说道:

“六郎,军法须严,老身明白。可赏罚也须顾及眼下军情。前日探阵,已折了郎家兄弟,如今大敌当前,再斩宗保,未必有利于三军。”

她看了一眼桂英,又道:

“这孩子已将阵图献来,降龙木也肯相助,确是解了我军燃眉之急。宗保的罪不能不问,可这份功劳,也不能不论。暂留他一命,命他在阵前立功,并非放任他违令。”

八王捻须点头,接过话道:

“太君所言有理。没有阵图与降龙木,下一次进谷,不知又要伤亡多少将士。如今既有了破阵之望,正该让宗保竭力效命,补过偿罪。”

他望着六郎,语气也郑重起来。

“六郎,本王知道你不愿徇私。可眼下论的,不只是杨家父子,也是三军得失。”

停了片刻,八王又道:

“若你仍觉难以决断,本王便上奏圣上,请旨从宽处置。难道一定要等诏书到了,才肯留他性命么?”

六郎听着太君与八王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眼下确是用人之际,阵图与降龙木又来得及时,若论功过,也并非全无转圜的余地。可抬眼看见桂英站在那里,想到这一场风波皆因她与宗保任性而起,胸中又生出几分烦闷。

他拿起案上的茶盏,才发现只剩些茶底。勉强喝下,浓苦的滋味留在口中,喉间反倒愈发干涩。

六郎放下茶盏,目光无意间落在桂英腰间。

那里挂着宗保的青龙剑。

这把剑,是宗保十岁生辰时,他亲手送的。

那孩子捧着剑,欢喜得不肯放下,一声声唤着“爹爹”,问自己何时才能带他上阵。后来,宗保第一次完整使出七十二路杨家枪,也是那样满眼期盼地站在面前,只等他点一点头。

那些早已长远的旧事,此刻竟忽然清晰起来。

六郎垂下眼,搁在案上的手缓缓松开。

若午时令下,宗保当真死在辕门外,往后自己又该如何面对郡主,如何再看那杆儿子用惯了的银枪?

他不敢往下想。

帐中静了许久,终于听见六郎长长叹了一声。

“罢了。”

他像是疲惫至极,抬手揉了揉额角,才向亲兵吩咐:

“暂免死罪,准他戴罪立功。去,放他下来。”

桂英眼中顿时亮了,立即跪下叩谢。

“多谢八王千岁,多谢太君,多谢元帅!”

话音未落,她已起身,快步出了大帐,连行礼时散落的衣带也顾不得理。

太君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情终于松缓了些。

“倒是个直爽孩子,我有几分喜欢她。”

八王原也露出一点笑意,可看着那晃动的帐帘,忽然想起华阳,唇边的笑便渐渐收了回去。

他捻了捻胡须,淡淡说道:

“直爽是直爽,只是性子太野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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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辕门问斩,献图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