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后,天色阴沉,山间落着细雨。
按照事先的安排,兰英与宗保率精兵绕道熊耳崖。雨水浸湿了山径,石上青苔打滑,几处陡坡连马也难以通过。将士只得牵马步行,将粮袋与兵器紧束在身上,沿山路缓缓前进。
到了第三夜,雨终于停了,山谷中却仍积着浓雾。向导领着兵马攀上后坡,绕到辽军粮仓背面。
兰英分兵守住几处路口,宗保率先头兵卒摸向仓门。辽军换哨时发现了人影,警锣骤响,箭矢从寨墙上接连射下,几名宋兵未及躲避,便倒在泥地里。双方在仓门前厮杀了半夜,直到天色微明,宋军才终于夺下粮仓。
守将被擒,粮秣大半保全,可清点兵马时,已有数十名将士阵亡,伤者更多。兰英命人先救伤兵,又将阵亡者抬到廊下,逐一记下姓名,随后才安排守仓与伏兵。第二日次安守将得报,急遣兵马救粮。援军仓促入山,被宗保截住前路,兰英从侧翼杀出,辽兵进退无路,与此同时,另有岳胜等大将率主力逼近次安。城中精兵出援,粮道又断,守将接连遣人求救,一时首尾难顾。
待兰英与宗保留下一些兵马看守粮仓后,二人带领其余兵马连夜赶来会合。岳胜随即下令分攻各门,又以缴获的辽军旗号诱开一处侧门,城内守军再难支撑。至次日清晨,次安城头已换上宋军旗帜。
捷报送入大营,六郎展开看了两遍,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
通往天门阵的要道,总算打开了。
傍晚时分,得胜的兵马陆续回营。
几日前连绵的雨水,将道路泡得泥泞不堪。将士们一路行来,靴底、裤腿都裹着厚泥,战袍上的血迹与汗渍早已干结。有的头上缠着布,有的吊着胳膊,还有人将长枪当作拐杖,一步一顿地跟在队伍后面。
人马挤在营门前,一股汗水、湿甲与血污混杂的气味渐渐散开。几名伤兵多日未能换衣,裹伤的布也已污浊,走近时,更有一阵令人作呕的气息。
华阳恰好从后帐出来,迎面碰上这队兵马,不由皱了皱眉,抬起帕子掩住口鼻,往路旁让了让。
一名断了靴带的军士从她身前经过,脚下忽然一软,险些跌倒。旁边的人忙扶住他,他便咬着牙摆手。
“没事,到了营里就好了。”
华阳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又看见身后担架上垂着的一只手,帕子便慢慢放了下来。
那人的指缝里还嵌着黑泥,手背上几道血口,已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她站了片刻,咬了咬下唇。
连日阴雨,大营中的道路泥泞难行,重阳的住处却仍温暖舒适。
才到九月授衣时节,六郎便命人替她的行院修整火道,外间烧着地龙,内室又设了熏笼。热气缓缓透入,连窗边也不觉寒凉。
重阳倚着靠枕,把玩手中描金的瓷杯,漫不经心地望向坐在东窗下的八王。
“王兄,这么多年,你还是这样不待见小妹?”
她笑了笑。
“我在营中不过住了些日子,杨元帅与监军都未催我走,王兄倒先着急了。何况小妹在西夏久居深宫,不懂这里的人情世故,正想趁此机会,多向皇姐请教。许多事,关在四面墙里读几本书,哪里学得会?”
八王看着她,额角已沁出薄汗,也不知是屋中太热,还是被她的话惹得心烦。
“这些阅历,为兄倒宁愿你没有。”
他放下茶盏,神色严肃。
“你住在这儿,六郎就要多分些精力在你这里。他每日既要处置军务,又须接见地方官员,拟写条陈、奏报军情,还得与各处驻军议定进兵方略。他纵有三头六臂,也经不起这样劳累。”
八王停了停,声音沉下来。
“你既知道他忙,便不该再添事。”
“王兄这话,小妹可听不明白了。”重阳抬眼,“我安安静静住在这里,添了什么事?”
八王望着她,半晌才道:
“重阳,你心中打的什么主意,当真以为为兄看不出来?”
她手中的茶杯终于停住。
“这些年,有些话不说,是念着兄妹情分,也给彼此留些颜面。”
八王最后几句话说得毫不留情,重阳脸上顿时一热,啪地放下茶杯,正要反驳,帐外忽然有人急声禀道:
“八王千岁,末将有要事求见。”
重阳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语气不冷不热。
“既有要事,小妹便不敢留王兄了。”
八王起身,她却又说道:
“王兄若怕我出了意外,连累杨元帅,我便修书给圣上,说明是我执意留在这里,出了什么事,绝不怪罪旁人。如此总可以了吧?”
“重阳,事情岂是你一封信便能……”
“修短有数,生死在命。”她淡淡打断他,“小妹这一生,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八王看着她,原本要说的重话,终于没有出口。
她这副执拗的模样固然叫人生气,末一句话中的凄苦,却又让他心软。良久,他只叹了一声,掀帘离去。
帐中重又安静下来。
重阳坐了片刻,望着案上的茶杯,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她不肯离开宋营,难道当真只是为了六郎?
年轻时那些难以忘怀的情意,自然仍在。可如今两人都已不再年少,同处一营,平日也难得见面。她知道,他不会因自己留在这里,便回到十八年前。
可若离开呢?
回到京城,住进朝廷安排的府邸,日复一日地听宫人请安,等着赴那些与自己并无多少关系的宴席。别人说起儿孙,她只能在旁听着,再笑着赏下一份礼。
她不愿去想那样的日子。
至少在宋营,还有人会为她留下而着急,会与她争执,也有许多事,不曾发生便无法猜到结局。
雨后云层裂开一道缝,淡淡的日光照着营道。风仍冷,偶有细小的雪粒飘落,碰到脸上,很快便化了。
她没有唤人陪同,侍女便只远远跟着,不敢上前。
重阳沿着营道漫无目的地走,转过一排帐篷,忽然看见前方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手里拿着细树枝,正低头在湿软的泥地上划来划去,连裙角沾了泥也未察觉。
重阳放慢脚步,走近些才看清,原来是个小姑娘。
“你是谁?干什么呢?”
重阳走近几步,才认出那姑娘是华阳。
她蹲在墙根下,手中的树枝将泥地划得凌乱,几处积水被搅成浑浊的一片。听见脚步,她抬起头,忙站起身行礼。
“长公主。”
“怎么独自在这里?裙子都脏了。”
华阳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拂,只轻声道:
“里面闷,出来走走。”
重阳打量着她。姑娘比初见时瘦了些,眼下也带着倦色,方才站起来,还扶了一下墙。
“可是身子不舒服?”
华阳摇头,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说道:
“我只是……不想再待在军营里了。”
远处恰有几名军士抬着担架经过。担架上的人裹着旧毯,一只缠满布条的手露在外面,布上洇着暗红的血。
华阳立即移开目光,捏着树枝的手却愈发紧了。
重阳看在眼里,便将她领到旁边避风的廊下。
“坐着说。”
华阳坐到木凳上,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从前在京城看戏,打仗总是热闹的。锣鼓一响,将军穿着金盔亮甲出来,枪刀比划几下,便得胜回朝。便是有人倒下,帘子一落,也就过去了。”
她望着泥地,声音越来越低。
“到了这里才知道,不是那样。”
得胜归来的兵马,浑身都是泥血;被抬进军医帐的人,有些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她见过一名军士上午还坐在帐外喝水,傍晚再经过时,那地方便空了,旁边只剩一双破靴。
有人每日回来,也有人每日被抬走。
她原以为,过些日子便能习惯,可那些血污、溃烂的伤处与换下来的绷带,反而越来越清楚地留在脑中。如今连端起饭碗,有时也会忽然想起,恶心得再吃不下去。
“我知道他们是在替我们打仗。”
华阳眼圈慢慢红了。
“我也知道,不该嫌弃他们。可我实在受不住。夜里一闭眼,便听见伤兵叫疼,醒来又怕听见谁没有回来……”
重阳没有立即劝,只问:
“既想回京,为何还不走?”
华阳低着头,手指来回折着那根树枝。
“还有一件事,想求长公主。”
“什么事?”
“我听说,您认了宗勉作义子。”
重阳目光微动。
华阳终于抬起脸。
“能不能替他寻个文职?让他回京读书也好,去衙门办差也好,只要不再上战场……”
“这话,你与他说过么?”
华阳摇头。
“他一心想着与宗保哥哥一样,领兵立功。若我说,他多半只当我胆小,又拿几句话来哄我。”
重阳看着她。
“杨家子弟自幼习武,他未必答应。”
华阳咬住下唇,过了许久,才鼓足勇气说道:
“他喜欢我。”
说完,她脸上泛起一点红,却没有避开重阳的目光。
“我知道的。长公主若肯替我同他说,只要他答应不再从武,我便愿意嫁给他。我们自幼相识,姑父姑母不会不准。。。”
重阳手指轻轻停在斗篷系带上。
“你可想清楚了?”
华阳垂下眼。她想起在辽国受困时,宗勉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也想起回营后,他每次说笑,都先留意她是否还难过。
“我不是只想拿这句话劝他。”
她声音很轻。
“我也喜欢他。但是今后的日子每天都要等着他出征,担心下一回抬回来的便是他,我怕自己做不到。”
手中的树枝终于折断了。
华阳将断枝放到一旁,抬眼恳求道:
“长公主,您替我问一问,好不好?”
重阳望着华阳,片刻后,伸手替她拂去斗篷上沾着的一点泥。
“风冷,先到本宫那里坐坐。”
华阳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
回到行院,宫女端来热茶,又添了熏笼里的炭。华阳坐在窗边,捧着茶盏,却一口未喝。
重阳解下斗篷,向侍女吩咐:
“去请宗勉,就说本宫这里备了些好吃的,叫他来尝尝。”
侍女领命而去。
华阳抬起头,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长公主,这便叫他来么?”
“总得听听他自己的意思。”
重阳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
“你若不好意思见他,便先去幔帐后面坐着。本宫只问问他的打算,不急着提你的话。”
华阳迟疑片刻,红着脸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绕到幔帐后去了。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宗勉的声音。
“宗勉求见长公主。”
“快进来。”
待他掀帘入内,重阳走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
“前几日不是已经磕过头了?如今还叫长公主,不该唤一声娘么?”
宗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五日前,在八王主持下,他已正式拜重阳为义母。可每逢见她,仍不免拘谨。她待自己虽亲热,他却总摸不准哪些话能说,哪些玩笑能开,远不如在母亲身边自在。
听她这样问,他忙整了整衣襟,规规矩矩地跪下。
“义母在上,孩儿给您请安。”
重阳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却仍笑着将他扶起。
“好了,不必拘礼。坐吧,怎么看着不大高兴?可是嫌本宫叫你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
宗勉忙摇头,在案旁坐下。宫女递来糕点,他接在手里,却没有吃,只低头看着。
重阳也不催,端起茶盏问道:
“有什么不痛快的,不能同义母说么?”
宗勉忍了片刻,终于闷声道:
“还不是入营的事。”
“你父亲仍未应允?”
“是。孩儿已十五岁了,大哥十四岁便随军出征,可到了我这里,爹却始终不肯松口。”
他抬起头,语气渐渐急了。
“习武,叫我好好练;兵书,也叫我用心读。可学了这些年,总不让我当差。前几日攻打熊耳崖与次安,宁肯带旁人去,也不肯带我。”
幔帐后,华阳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宗勉浑然不觉,仍说着积在心中的委屈。
“旁人只见我整日在营中走动,便当我处处不如大哥,不过是个仗着父亲名头的纨绔子弟。可不让我做事,又怎知道我做不好?”
他终于将糕点放回盘中,低声道:
“孩儿也想凭自己的本事立一回功。”
“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
重阳放下茶盏,笑着说道:
“你爹不肯让你出征,是疼你,舍不得你小小年纪便过刀头舔血的日子。做将军有什么好?一仗打下来,能不能平安回来,谁说得准?”
她将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
“不如跟本宫回京。凭杨家这些年的功劳,再由本宫向皇上说几句话,替你补个稳妥的文职,想来也不难。往后不必风餐露宿,更不必阵前拼命,岂不是好?”
“多谢义母。”
宗勉却摇了摇头。
“只是孩儿不愿如此。”
重阳看着他。
“嫌文职委屈了你?”
“不是。文官也能为朝廷做事,孩儿岂敢轻看?只是若全凭祖上的功劳与义母照应,便得一份差事,旁人说我是纨绔,孩儿更无话可辩了。”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比方才郑重许多。
“娘常教我,杨家的门第是祖父与伯父们挣来的,到了我们这一辈,也该自己争气。我最敬佩的便是父亲,能统兵,能谋事,到了阵前又肯身先士卒。孩儿虽还有许多不足,却想跟着他学,凭自己的本事做出一番事业。”
幔帐后,华阳低下头,指尖紧紧绞住衣带。
重阳默然片刻,忽然问道:
“若不是为了本宫,也不是为了求安逸,而是为了华阳呢?”
宗勉一怔。
“华阳?”
重阳望着他,声音放轻。
“若她盼着你回京,盼着你往后不再上战场,你也不肯么?”
宗勉低头看着案上的糕点,许久才问:
“这是华阳姐的意思,还是义母替她问的?”
“谁问,有什么不同?”
“自然不同。若是她的意思,孩儿想听她亲口说。”
幔帐后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
宗勉抬起头,望向那边。
“华阳姐,你在么?”
片刻后,华阳掀开幔帐,慢慢走了出来。她眼圈微红,却仍抬眼望着他。
“是我的意思。”
宗勉站起身。
华阳攥着衣袖,低声说道:
“我不想再看着熟悉的人受伤,也不想日日等着消息,怕哪天有人回来告诉我,你……”
说到这里,她忽然忍不住哭了。
“你会死的,宗勉。那些被抬回来的人,出营时也都好好的。我不想看什么金盔亮甲,也不想听什么得胜的捷报,只想你好好活着。”
她走近,拉住他的手。
“你若一定要从军,也可以在京中入班直,护卫皇上,何苦非要留在边关出生入死?长公主肯替你说话,总能寻个合适的差事。”
华阳仰头看着他,泪水不断落下。
“跟我回京吧,好不好?”
宗勉望着她,手指动了动,却终于慢慢抽回了手。
“华阳姐,我不能。”
“为什么?”
“我习武这些年,想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同父亲、大哥一样领兵御敌。如今仗还没打完,我却先回京求个安稳差事,往后连自己也看不起自己。我不愿只凭祖上的功劳,便等来一份前程。也想靠自己的本事。”
华阳看着他,哭声慢慢低了下去。
宗勉心中不忍,又放缓语气:
“我会小心的,不会只顾逞强。你信我,我一定能一刀一枪,挣出自己的功名。”
她没有再劝。
过了许久,华阳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指尖仍在发颤。
“好。”
宗勉心头忽然一紧。
华阳退开半步,勉强站直了身子。
“二公子,还有一件事,我今日也该告诉你。”
这个称呼叫他怔住。
“我爹捎了信来,说京中曹府已来提亲。我自幼长在八王府,只要王爷与王妃也点了头,这门亲事便算定下了。”
宗勉望着她,一时竟没能开口。
华阳垂下眼。
“所以,我要回京了。明日便启程。”
她向他轻轻一福。
“二公子,多保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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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情缘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