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买走一盒琉璃蛋球的客人气冲冲地折返回来,一把将木盒拍在柜台上:“这点心今日尝起来怎么跟昨日的口感完全不一样?饴九深这是拿隔夜的吃食糊弄人了吗?退钱!”
“退钱罢!这样的点心,拿回去待客岂不丢人?”
“退钱,退钱!”
一道道叫嚷声充斥在铺子里,柜台前转眼挤满了面露怒色的客人。
祝千珞慌忙迎上前去安抚众人:“各位街坊别急,这琉璃蛋球出锅时是好好的……”
“千珞姑娘,你自己且瞧瞧吧。”平日里最讲究吃食的陈夫人将食盒递了过来,叹了口气道,“我原想着买回去配今早的新茶,谁知才这一会儿工夫,口感就全然变了。”
祝千珞打开木盒一看,里面原本该是干爽蓬松的白砂糖,此刻却隐隐泛潮,糖沙翁的外壳也不再脆挺,捏起来甚至有些发软。
入口的一瞬,她的心便沉到底。
蛋球仍有香气,可酥壳被闷出了湿气,原先轻轻一咬便碎开的口感,变得绵软发韧,散发出一股微酸的闷味,糖霜也化开了一层,口感大打折扣。
“这哪还是昨日那样的琉璃蛋球?”锦绣戏楼的柳娘子插着腰,继续叫嚷道,“我买的可是精品装,六十文一盒,你怎能拿这般受潮的东西糊弄人?”
“对不住,是我没做好……”祝千珞数着铜钱,一笔笔退回定金,不多时,收回来的木盒便越堆越高。
待人群散去,祝千珞再也支撑不住,她缓缓蹲下身,背靠着柜台,将脸埋进臂弯里。起初她只是发出压抑的抽气声,后来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糖沙翁是她穿越做的拿手点心,她从未失手过。若说是炉子或是食材的原因,可她昨日做的味道却不差,她想不通是哪个环节出了差池。
五日之期,眼看只剩下四日。
陈三要的一贯钱,她连零头都还没凑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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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饴九深半掩的铺门外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容修淳去而复返。他方才回到木铺整理木料时,才发觉自己惯用的那把细雕小凿子不见了踪影。这才想起是早间送货太急,将东西落在了饴九深。
他正欲开口说明来意,忽听得柜台后传出断断续续的细碎哽咽声,脚下陡然刹住。
只见那小姑娘缩成小小的一团蹲在墙角,单薄的肩头微微抽搐着,哪里还有先前那笑靥如花的样子?
“祝姑娘,发生甚么事了?”容修淳心下微动,眉梢倏地拧起。
祝千珞抽噎着抬起头来,她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将今早的事和盘托出。
容修淳神色一愣,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些被退回的食盒与发黏塌软的糕点上,他拿起一个木盒,来回翻转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问题所在:“责任全在与我。”
是他把做的盒子太密闭,未曾留出透气孔。刚出锅的琉璃蛋球虽已放凉,但里头仍带着热气,封在木盒里一路闷着散出水汽,糖霜自然受了闷潮,酥壳也软了。
若不是他疏忽了糕点透气这一环,她便不必承受这些。
容修淳同她解释了缘由,顿了顿,“责任在我,是我的错,我将工钱全数还你。另外,这些坏掉的点心和退掉的钱,我来弥补。”
祝千珞吸了吸鼻子,强自镇定下来:“木头容,这事与你无关,是我自己没想周全……”
“我重做五十个新食盒,明早交付予你。”
祝千珞勉强扯了扯嘴角:“你已经帮了我一回,不能再叫你白白熬夜。况且,就算重做食盒,明日也未必有人肯再买。事已至此,我只能另想他法了。”
她今日退钱退得爽快,保住了诚信,却也等于将饴九深的新品名声砸得七零八落。
旁人不会记得是木盒出了岔子,只会记得饴九深的新品点心琉璃蛋球名不副实。
容修淳眼底愧疚尽显,他把目光投向桌面上摊着的账册,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欠账。
本钱三百六十文,利钱二百四十文,丧仪杂费已另付。
最末一行,赫然写着:五日内,若未还足一贯,饴九深铺面与招牌尽归陈三。
容修淳沉声道:“这陈老三在红棉城横行霸道,寻常人根本还不起他的利滚利。你还缺多少钱,我先帮你填补上。”
祝千珞下意识便要开口推辞:“这如何使得?一贯钱绝非小数,你肯替我赶制食盒,已是天大的人情,我怎还能再拿你的钱?”
“祝姑娘,”容修淳抬眸,“亏损因我而起,我替你补上,是该当的。更何况,眼下先解这燃眉之急才是要紧,毕竟那陈老三并非善茬。”
祝千珞捏紧了袖口,脑海中浮现出陈三那张恶狠狠的嘴脸。生存的压迫到底战胜了矜持,她终是低下了头:“那……这钱便算是我向你借的。我这就写下字据,日后我定加倍还你。”
容修淳心中轻叹,见她终于肯松口,也稍稍松了口气,转身道,“你且在店里等我,我这便回木铺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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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午后,外头日头正盛,街面上升腾起一股燥热。做完家务的街坊妇人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唠家常,也有刚交接完班的跑腿伙计找了一处石地便随意坐着歇脚喝茶,还有几个偷闲的塾馆学子,正无精打采地摇着折扇。
霞角街上陆陆续续走过不少人,这红棉城的午后,大家似乎都缺个能打发闲暇,歇脚消暑的好地方。
“木头容,等一等,你先别走!”祝千珞猛地出声唤住他,眼里的颓丧一扫而空。
容修淳脚步一顿,有些困惑地回过头:“怎么了?”
“这钱……或许我能靠自己赚回来。”祝千珞快步走到柜台前,拿起木盒翻转查看,“我们可以将这木盒改造成市井对弈的谜题盒与棋盘,客人来店里点一壶茶,便能借这木盒解谜对弈。解开暗格或赢了棋局者,还能半价享用到特制茶饮。”
容修淳微微一愣:“你的意思是……”
“光靠卖一口吞下的吃食,留不住客人多久。”祝千珞眼尾微扬,思路越发清晰,“你瞧外头的那些人,大家似乎都缺一处消遣解闷之处。若光是去茶馆太单调,可若是点心铺子改推出‘桌游下午茶’呢?”
“桌游下午茶?”容修淳初次听到这个新奇词汇,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对,就是既能动脑消遣、又能品茗吃糕点的玩乐之所。”祝千珞拿起炭笔,在白纸上飞快勾勒起来,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自信,“学子好胜,可以设‘解谜挑战’,伙计小贩图个新鲜,可以玩‘双人对弈’,妇人们聚在一起,也能一边解暗格一边品糕点。”
容修淳听着她条理分明的设想,分明半刻钟前她还在落泪,如今却能在惨重的失误里,一眼窥见这般颠覆市井营生的大商机。
“木头容,你可愿意帮我这个忙?”
“你只管出点子。”容修淳压下心中惊叹,声音低沉而有力,“我这次定然为你办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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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未亮,饴九深后厨便已燃起了灶火。
祝千珞将昨日备好的面团自陶瓮里取出,先着手做起鸡仔饼来。
为减去鸡仔饼的腻口猪油味,祝千珞将猪油减去七成,转以炒香研细的南乳、蒜末与少许陈皮末提味,如此烤出的鸡仔饼,猪油香犹在,尝起来却不腻味。
待鸡仔饼做好后,祝千珞随即做起枣泥酥。她先把桂花泡开滤出清香,又将红糖熬成拉丝的糖浆。她在枣泥馅里掺入些许桂花糖露,酥皮外层刷上一层薄薄的糖水,再撒上一把炒香的芝麻。
本是寻常的枣泥酥,霎时间溢出一股清甜的桂花幽香。
紧接着,她又切了马蹄糕,蒸起芋头糕与萝卜糕,另将红豆糕、伦教糕、眉豆糕平码在白瓷盘里。
六样糕点色泽各异,甜咸交错,凑在一处,祝千珞将这道点心取名“步步糕升”,寓意着“六六大顺,步步高升”。
祝千珞用红纸裁了个小签,写下“步步高升”四字,写完后,她却觉得自己那一手小楷虽算齐整,到底少些招揽客人的气势。要是能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穿越到古代,早知道当初就多练练毛笔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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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门外在这时传来木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祝千珞思绪一断,抬头望去。
容修淳推着一辆小板车停在门前,他抬手掀开麻布一角,“祝掌柜,你要的木具,我都做好了。”
容修淳将那些木具拿到店内,逐样说明用法:“这摇骰盒与投壶装置,可供客人围坐取乐,这张推块桌则暗藏糖饼,推对木块便能弹出暗格……”
榫卯点心塔层层错落,最下层可盛茶盏果碟,中间可放精细糕点,最上层恰能摆一圈迷你小酥。木料未经浓漆,只细细磨出温润本色,边沿还雕了极简的花枝纹。
祝千珞伸手碰了碰,眼中尽是惊喜:“这比我昨日画出来的图纸好看太多了。”
“木头容。”她抬头道,“这一次,可不许你再说不要银两。”
容修淳正要开口,便听她抢先道:“木盒是木盒,这些雅玩的木具是木具。前者是你赔补于我,后者却是你实打实替我打理生意的营生。我若占尽了便宜,往后还怎么请你做新物件?”
容修淳看着她,半晌才道:“你还想请我做什么新物件?”
祝千珞眨眨眼:“那得看饴九深往后能做多大了。”
祝千珞还出账册与钱袋,认真记这笔木工账。
容修淳没有再拦,只在她落笔时,忽然瞥见案上的红纸。
“这几个字,是你写的?”
祝千珞有些不好意思:“写得不好?”
“尚能入眼。”他道。
祝千珞瞪他一眼:“那你来写。”
容修淳竟当真接过笔。
他挽袖研墨,笔锋落下时毫不迟疑。墨迹在红纸上徐徐铺开,笔势沉稳清峻,转折处收得极利落。
祝千珞盯着那行字,好一会儿没移开眼。
她原以为他只是个手艺精湛的木匠,没想到字竟写得这样好。
祝千珞忍不住道:“木头容,你不像寻常木匠。”
容修淳放下笔,神色淡了淡:“木匠便不能读书写字么?”
祝千珞察觉自己失言,忙道:“我并非此意,我是说……你样样精通,真厉害。”
容修淳没有应声,只另取了一张红纸,重新蘸墨。
这次,他写的是:百年古法,香酥不腻。
字成,祝千珞接过来,小心吹干墨迹,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笔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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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高,祝千珞收拾好后院的废地,又将从花市买来的月季、茉莉与绣球沿着矮墙摆成一排。
随后,她以菊花、金银花、鸡蛋花、槐花和木棉花配好五花茶,融入果香与蜂蜜冷萃入味,装进冰镇好的白瓷壶。
挂有“免费试吃”牌子的小桌上,放着她赶做出来的小酥饼,小巧玲珑,正巧够一口咽下。
世人不愿轻易掏银子尝鲜?
那便先教他们尝尝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