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你五日内，还一贯钱来。”只见那黑面暴眼，相貌凶恶的债主陈三站在门口，手里的账本拍得柜台一震，“祝老爹生前欠下的本钱和利钱，都记在这儿。你若拿不出，就把‘饴九深’的招牌，连同这间屋子在内的所有物什，一并抵给我。”
祝千珞站在柜台后，愁眉蹙额，过了半晌才应道：“我会按时筹齐这些钱。”
陈三冷笑一声，合上账本：“那我便等着，你可别想跑。整个红棉城都有我陈老三的自家兄弟，你若是躲起来了，我掘地三尺也能将你挖出。欠债还钱，把之前的窟窿全部补齐才是识相人，听明白了吗？”
祝千珞诺诺地应承着：“知道了。”
待那陈三离去，祝千珞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快步走到门边，把歪斜的门板合上。
几个时辰前，她正在研究一本从古玩摊子上淘来的《百味市井糕果录》残卷。书里记了数十种市井糕果，书内还夹着半枚裂开的古玉扣。她的指腹触及玉扣时，瞬间天旋地转，再醒来时便到了这间店铺。
柜台下方的槽子里夹着一本册子，勾起祝千珞的注意。翻阅了几页后，祝千珞有了个大概了解，根据册子里的日常记载，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祝千珞”，跟老父相依为命，这家点心铺子开了五年有余，只够勉强糊口。
既来之则安之吧，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把这间栖身之所保下来。好在穿来到这间糕点铺也算专业对口，其他的事回头再慢慢思忖也不迟。祝千珞暗暗给自己打气。
祝千珞转入后厨，虽说环境简陋，食材倒是齐全。她看着面前的面粉和鸡蛋，很快便有了主意。
祝千珞挽起袖口，用打入鸡蛋的糯米粉做酥坯。
待这道工序如数备好后，祝千珞开始生火起灶，做起了广式点心“糖沙翁”。她先挖了五茶匙猪油，又放入姜片和葱白增香，水面裹油皮，再放入装有白砂糖的瓷碗里来回滚粘。
不多时，酥化脂香便穿透门缝，丝丝缕缕勾着过往行人。
祝千珞将第一批做好的炸物挑了一半放到竹屉，她刚端到铺子外，隔壁鞋坊的孙大娘便探过头来：“祝丫头，你今儿个在捣鼓什么呢？闻着这般勾人。”
祝千珞拈了竹签挑起半块递过去：“大娘尝尝，这是我刚做的新点心。”
孙大娘接过来咬了一口。
祝千珞眼尾微弯：“大娘觉得如何？若觉得过得去，明儿我便准备拿出来卖了。”
“还等明儿作甚？这几块卖不卖？”孙大娘舔了舔嘴角，全然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祝千珞指了指竹屉，“八文钱一块。”
此言一出，巷口路过的街坊忍不住咂舌：“八文钱？这瞧着不过是寻常点心铺里填牙缝的小食，怎地这般金贵！”
“这是我们铺子新推出的点心，定价确实比坊间的其他小食贵些，各位可先尝后买，若觉不值，大可不取。”
说罢，她利落地将竹屉里的点心细细裁成小块。
众人观望了一番，见孙大娘掏出了铜板，有几人也动起了心思。
随着酥松绵软的点心入了口，一席人纷纷抢购，不过半盏茶工夫，这道点心便售罄了。
祝千珞从一旁抽过一块旧木板，取炭笔在上头写下一行端正小楷：饴九深新品吃食琉璃蛋球，明日巳时出锅开售，精品装六枚一盒，六十文，预备五十盒，现售常规装四十八文，售完即止。
眼见这琉璃蛋球今日这般抢手，众人唯恐明日落空，当即掏出碎银铜板，争相预定。
不过片刻功夫，精品装预定的份额便满了。
祝千珞掂着沉甸甸的定钱，为随之而来的难题犯起了难。铺子里并没有像样的食盒，沙翁酥皮经不住寻常油纸挤压，更何况是将六个归置一处。若是买主拎回家被压扁了，今日刚打出去的口碑可就全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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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千珞向孙大娘旁敲侧击后得知，这霞角街西侧是手艺人扎堆的地方。她打算去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哪家木工坊能接定制急活。
祝千珞一连问了三家木匠铺，掌柜们一听“明日巳时前要五十个光洁平整的小木盒”，纷纷摆手摇头，哪怕加钱也不做。
“小姑娘莫开玩笑，即便不上好漆，光是选料、锯板、刨平、咬榫，都要花费不少时间。小工一夜功夫顶多做出十来个，你上来就要五十个，我看就是神仙也赶不出来！”
祝千珞垂头丧气地往前走着，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何处，直到腿脚发酸，才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歇脚。
就在这当口，她忽听得不远处的一间小铺子里，传出阵阵规律而清脆的凿木声。
祝千珞循着声音走过去，瞧见这家铺门下堆叠着不少大小规整、但尚未上漆打磨的半成品木匣。
祝千珞眼睛陡然一亮，上前几步扣了扣木门，铺子里四下无人，她吸了一口气，往后方半掩的院门走去，只见一个身材修长高大的年轻男子正斜坐在木凳上，极熟练地用手中的凿子修整着一块榫头。
“这位公子打扰了，请问……”
“买家具去前街，今日不接客。”男人声音清冷，手中的活计丝毫未停。
“我不买家具，”祝千珞连忙开门见山，“我是前头那饴九深的掌柜，在明日巳时前急需五十个木盒装糕点，像你檐下堆着的那些小木匣那般，你看需要多少工钱？”
男人抬起头来，他上下打量了祝千珞一眼，拒绝的话和他人无异：“姑娘要的数量之多，便是铁打的手也熬不住，请回吧。”
好不容易看到了些许希望，祝千珞怎肯就此罢手，她放软了语调与对方商议：“那你能否把门口的那些木匣子卖给我？”
“那些是我练手用的次品，只有零散的**个，你若不嫌弃的话就直接拿去吧。”男人颔首同意了祝千珞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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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饴九深，祝千珞将那几个木盒洗净晾干后铺上油纸，又快速做一竹屉糖沙翁，她试着将六块糖沙翁平码进木盒，竟是严丝合缝。盒身不深不浅，恰能护住外层糖霜，盖子扣下后也不至于压坏酥皮。
祝千珞心中大喜，她当即挑了几枚最圆润齐整的装入盒中，快步往霞角街西头去。
男人正在铺子里细凿精修一方木料，听到祝千珞的叩门声，拧眉道：“你怎又来了？”
祝千珞忙道：“我想……再求公子帮一次忙。”
“方才的那些木匣我试过了，尺寸正合适装六枚点心。若能再赶出一批这样的食盒护住糕点，明日我便能准时交付给预订的客人。”
见男人并不接腔，祝千珞咬了咬下唇，索性将心一横，放柔了声调：“我知道这事难为公子。可眼下……我实在是没有别的退路了。”
她垂下眼帘，纤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角。
“家父前些日子病逝，铺子里还欠着一笔外债。债主限定五日内必须还清一贯钱，否则便要强收了店铺与宅院。”
她抬起头来，一双杏眼被傍晚的风吹得泛红，“眼下我全指望这批点心筹钱。食盒若是赶不出来，明日的预订便交不上差。这样不免失信于客人，只怕这祖传的铺子……便当真保不住了。”
说到最后，她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这倒不是全然作伪。她初来乍到，原主留下的半点人情一概不知，现下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便只有“饴九深”这块旧招牌。
祝千珞见他神色间似有松动，赶忙将木盒掀开：“这是我今日新制的点心，名为琉璃蛋球。公子若不嫌弃不妨尝尝看。”
盖子刚一揭开，一股香气顿时扑鼻而来。男子凝视片刻，放下手中的凿子，伸出修长的指尖，拈起一枚琉璃蛋球放入口中。
这点心外皮极薄极酥，入口即化，内里温润绵软，带着姜香与猪油的醇厚，甜而不腻。
男人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你要五十个木盒是吧？”询问间，他的手却已自然地拈起了第二枚。
祝千珞见状眼睛一亮，趁热打铁道：“若公子肯伸出援手，我绝不叫公子白费工夫。不仅是工钱，木料费，乃至今夜通宵赶工的灯油钱，皆由我承担。待这批点心售尽，我另备重谢。”
男子沉吟少倾，起身走到檐下，翻检了一番堆叠的木板与半成品。
“只做素盒，可省去不少功夫。”他转过身道，“我今夜再寻两个熟手帮衬，五十个倒也未必赶不出来。”
祝千珞如蒙大恩，连连点头：“一切全凭公子安排。”
祝千珞正要再说些道谢的话，脚边忽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哼唧声。
一只毛茸茸的小狮子犬，正从木料堆后探出头来。它欢快地摇着小尾巴，那对圆溜溜的眼珠子正盯着祝千珞手中的点心盒，哈喇子几欲滴落在地。
祝千珞忍俊不禁，蹲下身去抚了抚它蓬松的毛发。狮子犬不仅不躲，反而仰起小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掌心，嘴里不住地撒着娇，扒着她的裙褶欢快打转。
“你也馋了吧？”祝千珞细心地掰下一小块未沾糖霜的内瓤，小狮子犬迫不及待地叼了过去，吃得两只小耳朵一颤一颤。
男子看着面前这一人一狗，眼底原本的冷漠悄然褪去了几分。
“圆球这犬平日里可谓是生人勿近，”他道，“这会儿倒是不认生。”
祝千珞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嫣然一笑：“许是我与它有缘分呢。”
圆球似是听懂了主人的话，立时轻响地“汪”了一声。
祝千珞被它憨态逗乐，抬手替它顺了顺毛：“是不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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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千珞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站起身来，“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届时我也好寻你验货结清尾款。”
“我叫容修淳。”
祝千珞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双手递过去：“这是定钱。若木料不够，或是工钱另有计较，容公子只管让人到饴九深知会一声。”
“明日卯时前，我会送过去。”
祝千珞一愣：“这如何好劳烦……”
容修淳正色道：“木盒数目多，你一个姑娘家未必搬得动。”
“那便有劳容公子了。”祝千珞随即郑重躬身施了一礼。
容修淳眉眼疏然，语气平和：“容某不过是个做木活的，担不起姑娘这一声‘公子’。霞角街上那些街坊，都唤我一声‘容木头’便罢了，祝姑娘若不嫌弃，也这般叫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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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后厨，祝千珞不敢有丝毫怠慢。五日还债的期限如悬顶之剑，明日这五十盒“琉璃蛋球”便是她打响名声、赚取第一桶金的关键。
后厨里水汽与脂香弥漫，祝千珞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几百颗外酥里嫩的糖沙翁全部制作完毕，一屉屉点心揭锅起炉时，日头已高悬东升。
祝千珞刚拿出最后一竹筐糖沙翁，铺子外便传来了叩门声。
容修淳站在一辆窄木推车旁，指着上面的木盒子，嗓音沙哑：“五十个食盒，一个不少。”
“木头容，你真是帮了我天大的忙！”祝千珞连忙将工钱结清，又端来吃食招待。见他的薄衣上还沾着木渣，她捏起帕子，自然地替他拂去了落屑，还顺带把茶盏往他手心推了推：“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容修淳将工钱塞进袖中，耳根隐隐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声音依然冷清：“食盒若有不合用之处，你随时到木铺寻我。”
待容修淳离去后，祝千珞看着面前这批做工精细、扣合严丝合缝的食盒，满心欢喜。她赶在客人上门前，手脚利落地将刚出锅不久，泛着金黄光泽的糖沙翁装入木盒，扣紧盖子，整齐摆在柜台上。
巳时一到，昨日预定的街坊们陆陆续续拎着钱袋上门迎货，无不夸赞这木盒精致体面。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铺子外便传来了一阵喧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