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准备妥当后,祝千珞在饴九深门口挂起一块新木牌。
牌上写着:饴九深花庭午后茶,巳时至申时,茶点自选,入席即赠时令花果一碟。
孙大娘最先赶来,身后还跟着鞋坊里常来闲话的几位娘子和小姐。几人原本只是听说祝千珞将铺子后院拾掇得新鲜,想来瞧个热闹,谁知一进门便挪不开眼。
花枝掩映,茶香袅袅。
小桌上的转盘轻轻一拨,碟中点心便缓缓转到面前;抽屉一拉,各式花茶任人挑选;孩子们围在一旁争着转点心架,笑声传出老远。
“祝丫头,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孙大娘拈起一枚桂花酥,赞得合不拢嘴,“吃个点心还能这样有趣!”
祝千珞笑着替她斟茶:“大娘喜欢便好。今儿开张,诸位若带新客来,每桌再送一份小点。”
这句话一出,几位娘子当即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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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订过琉璃蛋球的陈夫人与柳娘子,亦被孙大娘一道请了来。
二人踏进院门时,眉宇间犹带了几分迟疑。
陈夫人抬眼瞧见这满院花木与新奇摆设,脚步微顿,柳娘子则再次提及昨日那事。
祝千珞整了整衣裾,向她们郑重递过一礼:“昨日那批琉璃蛋球,是千珞火候拿捏不当,这才叫诸位带回去后失了口感。我已将银钱如数退还,可终究平白折腾了诸位一趟,坏了品茗的兴致。千珞在此赔罪了。”
祝千珞捧上一只容修淳新制的食盒,她揭开盖子,“此番我已托人将食盒作了改动,盒内衬了竹篾,四角亦开有透气细孔。点心出炉之后,酥皮绝不会再回软了。”
祝千珞指向一旁的三层木塔:“除去这道旧味,我今日还添了不少新样,还望娘子们赏光。”
柳娘子是个豪爽利落的性子,率先展颜笑道:“祝掌柜既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便替姐妹们先尝个新鲜。”
言罢,她拈起一枚枣泥酥,轻启朱唇咬了下去。
“这道酥倒是别致得很。”柳娘子赞了一声,“以往我吃枣泥,总觉甜得滞口发黏。你这桂花香气一出,反倒显得爽利干净。”
陈夫人原本还端着贵妇的架子,见她赞不绝口,也拈起一块杏仁饼尝了尝。
她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半晌方道:“这一回,确是比昨日那点心好上太多。”
祝千珞含笑迎上:“多谢陈夫人宽宏,肯再给‘饴九深’一次机会。”
“你昨日退钱退得干脆,今日又肯当面认错。”陈夫人抿了一口温茶,语气温和了许多,“开门做生意,最难得的便是这份担当。日后我府里若办宴席,我再遣人过来订几桌。”
祝千珞眸子一亮,连忙躬身应下。
不多时,后院便坐满了人。
另一侧,孙大娘早已拉着几个相熟的娘子围在了摇骰盒前。
祝千珞莞尔一笑,款步走过去,“若谁能摇出两个六点,今日便赠上一壶上好的五花茶。”
众人一听有彩头,顿时兴致勃勃。
另一边,几名塾馆的青衫学子正围着那座三层鲁班锁点心塔琢磨。
“这有何难的?”一名少年挽起衣袖,满脸自信地拨弄着木榫。
可他转弄了半天,木塔却纹丝不动,反倒将自己急得满头大汗。
“你方才那步便推错了。”同伴在旁打趣笑他。
“分明是这木塔构造有古怪!”
祝千珞端着茶壶走上前去,笑吟吟道:“一炷香内若能解开,便奉赠一枚桂花酥。若是解不开,便请在座诸位各饮一盏花果冷萃茶,如何?”
几个少年顿时起了好胜心,围着木塔研究得愈发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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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修淳再次过来时,手中还牵着圆球。小狮子犬戴着一条小花领巾,一进门就摇着尾巴跑到客人脚边,逗得几位小姑娘连声惊呼。
容修淳独立廊下,静静凝望着院中座无虚席的景象。
祝千珞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茶递过去,再次向他道了谢:“木头容,这次可当真是多亏了你。若没你这双巧手,我这想法怕是只能停在纸上了。”
容修淳接过茶碗,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温和的弧度:“我说过,责任在我,我自然会帮你到底。况且,与你一道做这些,在我看来,很有意思。”
这一日,饴九深的花园下午茶直到申时末才散席。后厨备下的糕点卖得干干净净,连临时添做的几炉也未剩下。
祝千珞将铜板和碎银一枚枚平码在柜上,算到最后,眼底终于漫出压不住的欢喜。
还差一点,欠陈三的那些债就可以全部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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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易祺陇从饴九深离开时,面上的温和倏然褪尽。
他穿过霞角街,拐进一条人烟稀少的窄巷。巷尾早有一名黑衣人等候,见他来了,立刻拱手:“主子。”
“陈三的账,查清楚了?”易祺陇问。
“陈三借祝老爹的本金不过数百文,账本上的利钱却被他层层加码。他还趁祝老爹病重时,带人进过饴九深,搬走了不少值钱物什。”
易祺陇眸色冷了下来。
“让他把多收的账抹干净。”他顿了顿,“本钱照数收回。其余的东西,连同账本,都给我送回饴九深。”
黑衣人迟疑道:“若陈三不肯——”
“他会肯的。”易祺陇言语间并无怒意,声线里却透着冷意,“传话给他,限明日之前清办完毕。若是办不妥,他名下那些赌房与高利放贷的营生,全不必再做下去了。”
“属下领命。”
第五日拂晓,祝千珞刚卸下门板,便见陈三的两位手下伫立在门外。
她心头一缩,手指倏地收紧,下意识捏住了门框。
怎料二人全然没了往日蛮横作派,反而弓着腰,将一只沉甸甸的旧木箱安放于地。
“祝掌柜,”其中一人干巴巴开口,“三爷命我们来收本金。至于利钱……便作废了。”
“此乃令尊所欠原数,请您过目。”那人递上一张重新誊写契据,“正正三百六十文,本清账烂,往后互不相干。”
祝千珞将契据验明无误,取了早已备齐的现银交予对方。
那人收好银两,指了指箱子又道:“先前手下弟兄不知轻重,从贵铺捎走了些物件。三爷吩咐了,需得一件不差地送归。”
话音未落,二人如蒙大赦般转身离去,生怕她多加追问。
祝千珞怔愣伫立片刻,才蹲下身揭开木箱。
箱内沉着祝老爹包浆发亮的旧算盘、磨得光光的铜钥匙,还有几卷泛黄的食谱手札,角隅里安放着那只缺口的青瓷茶盏。最打眼的是上方压着的赫然是“饴九深”从前挂悬的老招牌。
祝老爹虽然不是她真正的父亲,可残留在这具躯体里的血脉余温,却在此刻翻涌。祝千珞低下头,把手札紧紧抱在怀里,眼眶情不自禁地濡湿一片。
欠债既偿,铺子安稳,手头亦有可期之生意。她再不用每日锱铢必较地抠算铜板,亦不必担惊受怕明朝醒来便流离失所。
“开工!”祝千珞打起精神,细致记录下今日所需添置的食材与定单,筹谋着等再攒下些银两,便将后厨那老旧的灶炉置换一新。
忽地,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自铺外袭来。
“祝丫头,大事不好了!”孙大娘急切地跑过来,甚至顾不上理会发髻上歪斜的步摇簪子。
祝千珞心中一震:“大娘,发生何事了?”
孙大娘喘息未定:“东街的福瑞斋,适才派人在街口张贴告示,反咬一口说饴九深近来卖的琉璃蛋球和各类花茶糕点,全都是暗中窃了他们家不外传的独方!”
祝千珞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孙大娘急得跺脚:“他们甚至放话要请官府上门搜查。眼下外头都传开了,不少原打算来光顾的客人,全都转道去了福瑞斋。”
“既然他们红口白牙说我偷了配方,”祝千珞一字一顿道,“那便且看他们到了公堂之上,能拿出何种凭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