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缆的木环刚离桩,乌篷船便被江水推开半尺。渡口夜市正闹:卖鱼的拍着木盆叫价,卖香饼的敲着竹板,归船妇人隔水唤孩子提灯。船夫一手挽住缆绳,一手收下岸上人补来的两文船钱,这才回身执桨。
阿庆与怀玉早已一左一右缩在船尾两只空竹篓后,膝盖顶着下巴,头上蒙着旧蓑衣。怀玉嫌阿庆挤,阿庆说自己先来,该占宽处;争到最后,蓑衣已被他们拱得像一座会喘气的小坟。幸而船夫只顾着回身执桨,没有朝船尾细看。
船身一入主流,两人还暗自得意,却不知岸边卖菱角的黄小娇早已看见他们。
小娇今夜替婶娘守摊。她提着一篮新剥的菱米,原想送给苏轼尝鲜,远远瞧见阿庆鬼鬼祟祟钻上船,张口便要喊。可江风送来杨世昌一句“今夜月好”,她忽然也想听听文人道人究竟怎么谈月,便忍住了。
她这一晚的菱角还剩两小篮。若一走了之,婶娘辛苦采来的东西被人顺手拿去,回家无法交代;若只顾守摊,那两个少年又不知要闯什么祸。小娇先将大半菱角按当夜批价卖给一名收夜货的饭铺伙计,余下的用湿荷叶裹好,托给隔摊的章伯。她把卖得的铜钱当面数了两遍,另留两文作看摊钱,叫章伯明早一并交给婶娘。
章伯见她去解舢板,忙问:“月夜江宽,你一个小姑娘追什么船?”
“前船有我认得的人。他们若掉水里,我好回来告诉家里往哪一段捞。”
“既怕他们掉水,为何不喊住?”
“现在喊,苏相公先把他们赶下船。我也听不成了。”
她答得坦然,手上也不停。先舀去舱底积水,再试桨绳是否牢固,又把一只小葫芦与半圈缆绳放在脚边。黄父腿伤前常撑小船收柴,小娇从小跟过,水性不如阿庆,稳稳沿岸行舟却不在话下。
她这才解开系在柳树下的小舢板,向章伯点头作别,自己轻轻摇桨,追着前面的乌篷船沿岸远远跟去。
前船吃水较深,顺主流走得快。小娇不与它硬追,只贴着回水处斜切,过浅湾时用桨尖一点石底,省下不少力气。月光把两船的影子时而拉近,时而隔开。她既不能靠得太近让阿庆发现,也不敢离得看不见船灯,便始终盯住乌篷后那一点昏黄。
行出渡口半里,江面忽来一阵横风,小舢板船头偏向芦苇。小娇没有慌,先收半桨,让船身顺风转过,再从背风侧补两下。等重新跟稳,她掌心已经被粗桨磨出红痕。她把一片湿荷叶垫在磨红的掌心,再从腰间汗巾撕下一条窄布缠牢,低声骂道:“两个耗子只管躲,倒叫我在后面受累。”
黄州城的灯火渐渐落在身后。
清风徐来,江面辽阔。月亮初升时还带着淡黄,升到半空便白如玉轮。水上浮光跃金,近处的浪一层推着一层,远处则仿佛静止。两岸山影沉默,偶有水鸟从苇梢惊起,翅膀划过月光,转眼又没进苍茫。
看似静的江,其实处处有声。船夫的桨叶先在水里划出一道长长的“沙”声,离水时滴答三响,随后桨架轻轻一涩,发出短促木鸣;船底擦过细浪,像有人用手掌不住抚摸旧鼓。远处夜泊船上有母亲哄儿的低唱,上游渔人收网,铅坠碰着船舷,一串脆响顺水而来。更远处不知哪座寺院敲过晚钟,钟声抵达江心已经散薄,只剩一圈若有若无的余韵。
岸上也未全睡。瓜棚里狗叫两声,守夜人咳嗽一声;水湾后传来捣衣杵,起初清楚,船行几丈便被山脚挡去。近蝉在高树上鸣叫,远蝉在对岸应答,叫声中间留出大片空处,恰容江风穿过。
阿庆躲在蓑衣下,看不见多少景,耳朵反比平日灵。他从一阵阵声音判断船走到哪里:听见水拍空洞,便是过了系有木排的湾口;听见蛙声忽密,便知贴近芦洲;船夫把长篙竖起来而不用桨,说明前方水浅。父亲还在时也曾这样教他认江。那时他只嫌父亲啰嗦,如今相同的水声再入耳,竟像有一只粗糙的手从旧年伸来,轻轻按了按他的头。
怀玉则按师父所授调匀呼吸,试着从杂声里挑出一件来听。他先追桨声,桨快心便快;又改听檐铃般的铅坠声,声音太远,转眼断了;最后只守着船底最细的水响,渐渐觉得自己的呼吸也随江波一来一去。可腿麻并不因入静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楚。他忍了许久,仍不得不悄悄换脚。
后面小舢板上,小娇听到的又不同。前船桨声是她追随的尺,若忽然轻了,便是距离拉远;若夹着船夫压低的吆喝,便是前方有暗石。她还听见桨柄擦过掌心窄布的细碎声,提醒她掌心已破皮。三名少年隔着两条船,谁也没说话,却各凭一段江声往同一个月亮下行去。
苏轼与杨世昌坐在船头对饮。
“子瞻近来气色好些。”杨世昌说。
“种田能治百病。朝堂上想的是一句话如何让所有人满意,田里只需想天会不会下雨。”
“可你还是写。”
“不写,心中便堵;写了,又怕人从清风明月里捉出罪来。”
杨世昌望着水面:“身可以困在黄州,心却不必困在一纸诏书里。庄周梦蝶,不知是人梦见蝶,还是蝶梦见人。你若能神游千古,乌台那几堵墙又算什么?”
苏轼饮尽杯中酒:“神游千古,说来容易。古人白骨已寒,哪里肯同我喝酒?”
“那要看你请的是谁。”
“若请曹孟德,他未必肯坐我的小船;若请周公瑾,又嫌我这壶酒薄。”
“你请的未必是那个人,也可能只是自己心中的一缕英雄气。”
苏轼听罢,没有立刻答。他把空盏横在膝头,指腹缓缓摩挲杯沿。狱中有些夜晚,他也曾靠回想旧游度过:眉山的山,杭州的潮,密州的雪,一处处都能在闭眼时重现。可那并非全是自在,有时越想远方,越显出铁门近在咫尺。
“梦能救人一夜,不能替人过完白日。”他说,“我若只在梦中是豪杰,醒来仍怕一名小吏翻纸,岂不更可笑?”
杨世昌将酒壶递给他:“所以今夜不是教你逃。你看这条江,前朝兴亡、后世悲欢都从它上面借过影。人若只盯着自己一段祸福,心便同牢房一般窄;能把自身放进千年流水里,才看得清什么该怕,什么不必怕。”
船夫在后面听见,忍不住插话:“二位说千年,小人只看前头三丈。那边有回浪,若不收帆,今夜谁也请不到古人,只能请龙王。”
苏轼大笑,依言帮他收起半幅小帆:“说得好。神游八极,也要先过眼前三丈。”
这一笑比来时响亮,撞到水面又弹回船篷。阿庆在船尾听见,心想相公今夜果然气畅;林怀玉却听见师父把酒盏轻轻放下,似乎早已知道船后有人。
船头对话被风断断续续送到船尾。阿庆躲得腰酸,悄声问:“庄周是谁?养蝴蝶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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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大江东去惊童耳 一阕新词动客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