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不知迁客恨,清风偏送少年舟。
周郎一去千年后,又使童心争上游。
光阴最会替人收拾悲欢。转眼到了元丰五年七月,麦子已经入仓,雪堂外的稻叶被暑风吹成一片起伏的青浪。
王阿庆做了几个月书童,磨墨仍旧时浓时淡,背书倒比从前快了许多。他跟着苏轼下地、访友、买肉、抄帖,也学会了一件顶要紧的本领:若相公对着江山忽然不说话,便要赶紧找纸;若相公提壶说“只饮三杯”,便要多带一盏灯。
这几个月里,雪堂的麦从青转黄,又从田头搬进仓中。阿庆清早替母亲挑完水,再赶到东坡地里赶雀;午后洗砚理纸,夜里借着一盏豆灯认字。他第一次把“稻”写成“滔”,苏轼便让他去田边看了半日:稻从禾,水多才成滔,字里的偏旁各有来处,不能只凭声音胡凑。阿庆看得饿了,顺手掐了一穗未熟的谷,又被守田老农追出半里。
小娇并非日日来雪堂,却每逢初五必到。她替王母核过月钱,再把柴价、药钱、阿庆打破的粗碗一项项问清。苏轼起初故意在账上少写一文,看她能否发现;她从月头余数倒推回来,竟把那一文从三十余笔小账里找出。此后雪堂凡有米粮出入,常叫她在旁看一眼。她依旧不会多少文章,却已能把堂门背后的木板记得整整齐齐。
阿庆嫌她管得宽,小娇便把他这个月买馒头多花的两文指出来。阿庆说那是店家馒头大,小娇第二天亲去量,发现所谓“大馒头”只是刚出笼时热气足,凉后同别家一般大小。两人为这两文争了三日,最后苏轼判阿庆输,罚他去问十家粮价。阿庆问完回来,倒真知道同一斗米为何在渡口、城门与乡集各有不同。
杨世昌师徒便在江边玄妙观挂单暂住。观不大,前殿正中供一尊旧神像,两侧残像的彩漆已经漫漶;后院只有两间客房,檐铃缺了半边,风一大便只剩哑响。吴道长住在山门旁的小屋,负责香火、瓦井、水尺与渡口救急;附近百姓有事,先叩的也是他这位守观吴道长的门。杨世昌只是住客,因通医理,亦常应吴道长之请为乡人看跌打风寒;乡人因而熟悉了这位“杨道长”,却从未把他当成观主。林怀玉随师父采药、煎汤,也日日练步、练息、练耳。他尚不能飞檐走壁,只能在清晨露湿的七块青砖上往返,不许鞋底带倒砖边盛水的小盏。
第一日,他走三步便碰翻两盏;十日以后能走一遍不洒水,脚踝却肿得穿不进鞋。杨世昌让他停练两日,他偏说不疼,夜里却疼得翻身。师父替他敷药时只道:“痛也要看清。强忍不是功夫,知道何处该止,才有下一步。”怀玉嘴上应了,眼睛仍盯着墙边木剑,显然更想知道何时能学真正的剑招。
林怀玉偶尔随师父到雪堂送药,曾在廊下摆砖盏练步。阿庆见他走得轻,便跟着试,第一步就踩碎一只水盏。他赔不起,只好替雪堂扫了三日落叶。小娇听说以后,把两人合称“一个踩坏碗,一个踩坏盏”,说英雄还没做成,家当先败了不少。
孩子们就在这些琐碎日子里慢慢长本事。谁也没有忘记春日灶灰里那点异光,只是谁都说不真切。旧砚此后照常盛墨,蝶形玉扣也照常冰凉,林怀玉的白玉更没显出神通。仿佛那一瞬只是雨光与火光凑巧相逢,又仿佛有什么尚未醒透,正在三人看不见的地方等一声召唤。
这一日恰逢既望,日落后月色清明。杨世昌提议泛舟赤鼻矶,苏轼欣然应允。二人让家人备了酒、鱼和几碟果品,又带上那方常用的旧砚。
白日里暑气仍盛,苏轼在田边忙到申时,回来时草帽沿全是汗。他原说夜里只想卧在竹席上听虫,杨世昌却拎来一壶薄酒,说月到既望,较昨夜少一分圆,反多一分清,正宜看江。苏轼被“多一分清”说动,当即命阿庆洗盏。
阿庆以为这便是准他同去,洗得格外勤快,不但把酒盏擦亮,还往食篮里塞了两只自己爱吃的麦饼。苏轼看见,将麦饼留下,把他从食篮旁拎开:“洗盏是洗盏,登舟是登舟,两件事不可混算。”
“相公上回夜游,回来把鞋穿反,是谁扶你的?”
“正因有上回,这回我少饮。”
“相公说少饮,与天说少下雨一般,不能全信。”
杨世昌在旁笑得拂尘直抖。苏轼却把一叠待抄旧文推给阿庆,点明回来要查。阿庆看那叠纸足有指节厚,知道正面随行无望,只好先把最上面一页铺开,摆出洗心革面的神情。
阿庆软磨硬泡无果,眼睁睁看着苏轼与杨世昌出门。他嘴上应得老实,待二人走远,立刻把笔往架上一搁,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墙下早蹲着林怀玉。
“你怎么在这里?”阿庆问。
“师父让我留观中温习《道德经》。”
“那你为何不温习?”
“经上说,长的短的相互成就,有和无相互生发。”怀玉一本正经,“师父有叫我留下,我便要有不留下,才算相生。”
阿庆肃然起敬:“原来经书还能这样用。”
怀玉其实也知道这番解释经不起师父追问。他午后在观门外听见杨世昌与船夫约时,便猜到夜游之事;师父临走前又特意让他留在客房温书,并不曾把玄妙观的门户交给一个十三岁孩子。怀玉把《道德经》摊在灯下,读了三遍同一行,耳中全是江水撞岸。最后他只在师父枕边压下一张纸,写着“去护师,子时归”;又因吴道长就在前殿守灯,便自欺“观中有人”已算交代,实则连自己去的是哪一段江、与谁同行,都不曾对吴道长说明。
阿庆看了他那张字条,赞道:“你比我聪明,先写明是护师,回来便少挨一顿罚。”
“我不是怕罚。”
“那你为何写?”
“免得师父找不到我。”
“这就是怕他找。”
怀玉不肯再说,提气快走。几个月的步法总算有些用处,他沿田埂起落,脚下几乎不碰稻叶。阿庆跟在后面跑得气喘,抄近道翻过一道篱笆,却在落地时压进瓜藤。守瓜人远远喝骂,两人只得绕回大路。到渡口时,怀玉道袍仍算整齐,阿庆裤腿已经多了一道裂口。
渡口边,苏轼乘的是一叶乌篷小舟,船尾堆着缆绳与两只空竹篓。阿庆与怀玉趁船夫解缆,悄悄钻进篓后,又把一张旧蓑衣盖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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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江东去惊童耳 一阕新词动客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