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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乌台余烬谪黄州 雪堂孤臣收小童(五)

阿庆看了看那堆残纸,终于点头。他心中仍觉得方才那把火烧得痛快,却也第一次知道,所谓“肯担”并非只靠一腔热血,其中还有许多他尚未学会的分寸。

杨世昌蹲到灶边,用火钳拨开灰烬。那张残稿明明已经卷曲焦黑,灰中却有一线暗红久久不灭。红光沿着字迹游走,最后落进炉旁一方旧砚的细小裂纹中。砚面骤然一亮,像有一粒极小的星沉入墨海。

别人都在看阿庆,只有杨世昌和林怀玉瞧见了。

阿庆本要提铁锅离火,眼前却忽然穿过黑沉沉的锅壁:一道红亮细纹正从锅耳内侧向外爬,木柄里还藏着一个被虫蛀空的小洞。那景象只存了眨眼工夫,他便又只看见锅灰。他以为是火烟熏花了眼,照旧去抓锅耳,指尖尚未使力,那道裂口已发出轻微的“喀”声。

“别抬!”阿庆自己也被那一声吓住,忙叫人取木板垫住锅底。林怀玉用火钳轻敲锅耳,锅耳果然应声断下;再剖开木柄,空洞也与阿庆方才所见分毫不差。若他们抬着滚汤时才断,门边几个孩子定要遭殃。

杨世昌没说那是神通,只叫阿庆把所见、所听和后来剖验的结果分成三行写下。“你今日看对了一回,”他道,“不等于往后看见的都是真。先验锅,再信眼。”阿庆连连点头,眼底却像被那粒红星烫过,许久分不清青绿二色。

他又把“错认作烟熏眼花”“没看清锅底”记在错项里,等颜色恢复后再补全。神异救下这一锅,也当场夺去他片刻辨色之能;若只记“看穿”,不记“看错、看不见”,下一回便会把一闪的红纹当成百试不差的眼睛。

林怀玉腰间符囊里的白玉轻轻一碰,发出几不可闻的清响。

与此同时,小娇领口下那半枚祖母留下的蝶形玉扣也隔衣一暖。她以为是方才跑动所致,随手按了按,玉扣便又凉了。

杨世昌望着旧砚,没有去碰,只低声说了一句:“身困一隅,神可游于八极。看来子瞻这场黄州劫,还没有走完。”

苏轼问:“子京又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的肉要糊。”

众人这才闻到一股焦香,忙乱着去抬锅。阴云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一束春日薄光穿过屋檐,正落在灰头土脸的阿庆身上。

锅底到底焦了一圈。苏轼把上层尚好的肉盛出,焦肉刮下来另放一碗,自己夹起最黑的一块尝了尝,郑重评价:“外皮稍苦,里头还香。像一个遭过罪的人,不能只看他黑了脸。”

杨世昌道:“你连糊锅也要讲成文章,难怪人家专来查你。”

一句话把满屋沉闷冲淡。众人围着矮桌吃迟来的午饭,阿庆肩上的擦伤敷了药,林怀玉膝头也缠上一条布。小娇不肯白吃,先把剩余柴数与肉数重新写好,又将被踩破的纸裁去污边,留下还能写字的半幅。她把每一小张压在碗底晾平,说:“纸贵,破了也能记账。”

苏轼看着那些半纸,忽然取笔,把被官差拿走的农诗凭记忆另写一遍。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索性删去两句自怨,添上田中老农教他疏水的情形。乌台以后,他并非不怕文字再招祸;可墨落在纸上,像种子重新入土,恐惧便不再是唯一能做主的东西。

阿庆坐在案角抄《论语》。原先罚三页,因推说手酸加到五页,如今右肩真磨破了,苏轼又准他只抄三页。阿庆反倒不肯少,咬着笔杆说:“答应五页就是五页,定钱已经收了。”他写得慢,一笔一画却比早晨端正。小娇偶尔伸手替他扶住被风掀起的纸,嘴上仍嫌那个“庆”字像一团乱柴。

廊下,杨世昌低声问怀玉:“方才为何动脚?”

“他要打人。”

“若那截柴令他摔破头,今日谁有理?”

怀玉沉默。

“习剑之人比旁人多一分手段,便须多想一层后果。你今日只是借巧拦了一掌,已经伤膝;以后若借的是锋刃,代价便未必只落在自己身上。”

怀玉按着膝上布结,低声应是。他又问灶灰中那线红光是什么。杨世昌没有直答,只让他记住三件事:异象未明,不可夸口;力量不知来处,不可妄取;若有一天真握住比木剑更利的剑,先问自己要护谁,而不是能胜谁。

说话间,灶边旧砚的裂纹又暗暗红了一瞬。屋顶一滴残雨落入砚池,墨色漾开,恍若有半只蝶翼从水底舒展。怀玉再凝神时,只见自己清瘦的倒影。他记住师父的话,没有唤人来看。

院中,阿庆终于抄完第五页,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吹动灶烟,烟丝先向东,再折向南,在三名少年头顶盘旋片刻,才从雪堂半开的窗飞出去。谁也不知它要去往何方。

他不知道掌心那枚定钱会陪他走过多少年月,也不知道灶灰里的那点红光,将在另一个时代燃起多少人家的烟火。他只知道锅里还有一块最肥的肉,而黄小娇眼疾手快,已经先夹进了自己的碗。

“那是我的!”

“英雄先让别人吃饱。”

“你又不是别人!”

“那我是谁?”

阿庆追到门外,忽然答不上来。小娇回头冲他一笑,黄衣从雨后新绿间掠过,像一只轻快的蝶。

傍晚雨停,苏轼没有只凭一枚定钱便把事情算定。他带阿庆回王家湾,亲自向王母说明书童的月钱、饭食与差事。王家屋里只有一床一机,窗边堆着尚未交付的缝补活。王母眼神昏暗,听说儿子要跟一位刚被官差查过诗稿的人做事,手中针线停了很久。

“苏相公,我知道你是好人。”她慢慢道,“可阿庆父亲走得早,我只剩这一个孩子。他胆子大,脑子却常追不上脚。我怕他替人挡祸,也怕他学会几句文章,便嫌家里穷。”

苏轼没有拿名声作保,只答:“今日他确实险些替我闯祸。我会教他认字,也会教他怕该怕的事;至于嫌贫爱富,我自己如今也穷,教不了这个。”

王母被逗得一笑,眼角却湿了。她摸索着把那枚定钱按回阿庆掌中:“既接了,便把活做实。先学会照顾相公的纸笔,也别忘了替娘挑水。”

小娇一路跟来,站在门边补充:“月钱每月初五给,饭食不从月钱里扣,做坏东西另议,不能随口全罚。”

阿庆瞪她:“你何时定的?”

“方才问清的。你只顾着当大先生,连月钱几文都没问。”

苏轼点头说全依此例,又请小娇每月替王母核一回数。于是这份书童差事不仅有了定钱,也有了母亲的允诺和一个最不肯糊涂的见证人。

这一日,阿庆正式成了东坡雪堂的小书童。

正是:乌台墨冷心犹热,雪灶烟微梦已萌。欲知一方旧砚如何映出千古风流,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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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乌台余烬谪黄州 雪堂孤臣收小童(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