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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乌台余烬谪黄州 雪堂孤臣收小童(四)

林怀玉也在旁边写了名字。他的“玉”字最后一点圆润晶亮,与别笔微有不同。阿庆看了半晌,问:“你的玉在哪里?”

怀玉按了按符囊:“有形的玉会丢,所以师父叫我把另一块放在心里。”

“心里怎么放?”

“先少偷肉。”

阿庆正要反驳,苏轼已在纸角写下“担当”二字。他告诉三个孩子,认字并不只为做官,也为不让别人随意替自己解释世事;会写自己的名字,便该知道自己做过什么、答应过什么。阿庆听得认真,却又指着案边成叠诗稿问:“相公写了这样多字,为什么还有人硬说成别的意思?”

苏轼沉默片刻:“文字能照见人心,却管不住看它的人怀着什么心。所以写字要有胆,读字也要有良知。”

阿庆望着案上的纸,还是不明白:“那相公若从此不写,他们便抓不到错了。”

“不写诗,可以少一桩祸;若连该说的话也不敢说,牢门虽开,人仍关在里面。”苏轼用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只是吃过一次亏,也该知道言语有分寸,朋友有安危。胆量不是逢人便喊,沉默也未必都是怯弱。何时说、替谁说、说了肯不肯承担,才难。”

杨世昌拈起纸角,接道:“形骸可以困在一城,神思却能越山过海。只是神游并非闭眼逃避。你若梦见天下英雄,醒来仍不肯替门外饥者添一碗粥,那梦再大也只是虚景。”

“神真能游出去?”怀玉问。

“能不能,先把眼前路走稳。”杨世昌看着他,“昨日你把枯枝当人,今日便莫急着把心念当神迹。”

小娇听他们绕来绕去,拿炭笔在“担当”旁又添了两个小字:“看清。”她说:“不看清就担,担错了怎么办?”

苏轼笑道:“这四个字,今日够我们学了。”

苏轼话音未落,篱门外忽有马蹄踏泥。两名公差披蓑而入,身后还跟着州衙一名押司。那押司进门不寒暄,只亮出牌票,说近日奉命查检流传诗文,听闻苏团练又有新作,要把案上纸稿一并带去验看。

雪堂骤然安静。

苏轼脸上笑意未褪,手指却在袖中微微一紧。两年前那扇铁门仿佛又在耳边合拢。家人从内室探头,谁也不敢作声。小娇虽不明白一首诗为何要查,却本能地站到了阿庆身边。

押司伸手便翻书案。纸页纷落,其中有一张是苏轼昨夜酒后所书,只写了几句,谈江雨、病农与新麦。这样的句子若落到有心人手中,谁知又会被解释成什么。

小娇方才还在记肉数,见押司连沾着泥点的农事簿也往怀里塞,立刻上前道:“这本不能拿。”

押司低头:“你一个野丫头懂什么?”

“上面记着谁家借了稻种、哪块田该补沟。你拿走,误了农时,谁赔?”

“官差办事,还要听你算账?”

“牌票上写查诗文,可写了查稻种?”小娇认字不多,却看见牌票末尾盖着印,便指住上方一排较大的字,不肯退开。

押司没料到一个卖柴少女敢当面追问,恼羞之下便去扯簿子。杨世昌以拂尘轻轻压住纸页,仍是和气口吻:“小孩子不识规矩,所问却也有理。农簿沾泥,想必不会飞进京城作诗。大人若一定要拿,请留张收条,免得日后说不清。”

林怀玉站在师父身后,右手已触到木剑。他看见押司袖中露出一截短尺,想起驿路上听来的故事:州县小吏拿尺打人,往往不留显眼伤痕。他正要上前,杨世昌的拂尘尾轻轻扫过他手背。

那一下并不用力,意思却很清楚:看清,再动。

押司不愿留下凭据,骂了两句,把农簿掷回案上,转手去翻那叠诗稿。小娇赶紧接住簿子,退到墙边。苏轼一直平静站着,可当一张旧诗被猛然展开时,他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

阿庆看见了。

阿庆刚做书童不到半个时辰,尚不懂官场凶险,却看见苏轼的脸色,忽然想起灶房里那锅尚未熄火的肉。

他趁押司转身,把残稿一卷,藏进袖里,弯腰便往灶房钻。

“站住!”一名公差喝道,“袖中是什么?”

“抄书用的废纸。”

“拿来!”

阿庆拔腿就跑。公差追入灶房时,他已掀开炉门,将纸塞进余火。火舌“呼”地一卷,押司只来得及抢出半角,字迹已经焦黑。

“大胆!”押司扬手便打。

林怀玉脚尖悄悄一挑,一段圆柴恰滚到押司脚下。押司踉跄半步,巴掌落空。杨世昌随即上前扶住他,和气道:“当心。雨天地滑,若摔伤了,贫道这里可没有治贪急的药。”

苏轼挡到阿庆身前,平静地说:“孩童顽劣,烧的是我随手涂抹的废纸,与政事无涉。诸位要查,案上诸稿尽可取去;若要问罪,问苏某便是。”

押司盯着他,似乎想从这句话里也挑出罪来。可苏轼官职虽虚,名望仍在,杨世昌又持有度牒,旁边还聚来几名听见动静的乡民。押司终究不愿闹大,只把案上几页抄稿收走,冷声警告几句,带人离去。

马蹄声远了,雪堂内却许久无人开口。

被翻乱的纸铺了一地,有一页粘在湿鞋印下,有一页飞进檐雨,墨字慢慢洇成黑团。苏轼仍挡在阿庆前面,仿佛押司并没有走。他听着马蹄踏过田埂、渡过小桥,直到最后一点声响被雨吞没,才松开一直攥在袖中的手。掌心已被指甲压出四个月牙印。

篱外几名乡民没有立刻散。送过旧梁的赵老汉说,若州衙再来,他可以作证雪堂只谈种田;另一个佃户气愤,要去把被拿走的纸追回来。苏轼连忙拦住:“你们肯站在门外,已经替我壮了胆。莫为几页纸同官差争执,家中田苗还等着人看。”

众人听劝离去。小娇拾起农簿,逐页数过,发现一页不少,便把沾湿处摊在竹筛上。林怀玉则默默将那截圆柴踢回原位,膝盖却因方才骤然发力隐隐作痛。他原以为自己那一步十分巧妙,看到苏轼掌心的印痕,才明白真正的险处不在一记巴掌,而在一场旧祸随时可能重来。

阿庆从灶前爬起来,脸上蹭满黑灰。他以为自己刚上工便闯下大祸,低声道:“相公,我是不是不该烧?”

苏轼看他良久,替他拍掉肩头纸灰:“你护我,是好意;但今日若那人真把你押走呢?”

“我就说稿子是我写的。”

“你写得出?”

“抄五页之后,兴许写得出了。”

苏轼哭笑不得,眼底却微微发热:“记住,勇气不是不知道怕,更不是拿自己胡乱去撞。你今日肯担,是好;以后还要学会怎样担,才不白白伤了自己。”

小娇从竹筛边抬头:“若真有人来押阿庆呢?”

“我先护住他。”苏轼道。

阿庆立刻说:“我是书童,该我护相公。”

“收你做书童,不是收一个替罪的人。”苏轼语气不重,却不容争辩,“你有母亲,有自己的性命。替人担当之前,先想清楚后果;能用一句话解决,便别用一条命去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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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乌台余烬谪黄州 雪堂孤臣收小童(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