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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乌台余烬谪黄州 雪堂孤臣收小童(三)

午后,雨势稍歇。一个清瘦道人踏着泥泞来到雪堂。他头戴混元巾,身背旧剑,芒鞋上尽是长途跋涉的泥水,进门便笑:“子瞻,庐山的云留不住我,只好来吃你的肉了。”

苏轼迎出门去:“子京来得正好。肉还剩半锅,诗却一首也无,你看着吃。”

这道人便是杨世昌,字子京,与苏轼有旧。元丰五年夏前,他自庐山来黄州访友。杨世昌虽入道门,却不以神怪惑人。他云游山川,通医理,也懂些剑术;说起玄妙之事常留半句,谈到百姓疾苦却从不含糊。

苏轼知雪堂人多屋窄,早已托人向江边玄妙观送过口信。那观的守观人姓吴,常年看水路、救渡客,与苏轼也相识;观后正有两间供云游道人挂单的客房。吴道长应允留宿数月,因此杨世昌此行是专程访苏的客道,到黄州后才暂居玄妙观,并非本观主人。乡人称他“杨道长”,称姓吴的守观人为“吴道长”,两个称呼须分得清。

他身后跟着一名青衣小道童。

小道童名叫林怀玉,约莫十三岁,眉清目秀,背一柄桃木剑,腰悬罗盘与旧符囊,走路轻得几乎不带泥声。他是杨世昌多年前在江边捡回的孤儿,襁褓里只有一小片温润白玉。杨世昌因而替他取名“怀玉”,又常告诫:“人可怀玉,玉不可藏垢;剑可出鞘,心不可妄动。”

师徒二人从庐山下来,走了十余日水陆。杨世昌有钱时搭船,无钱时步行,沿途替人看病换饭,从不因赶路拒绝求助。前日在一处驿道旁,一个牧童跌破额头,他停下敷药包扎,耽误半日;昨晚投宿土地祠,林怀玉见一个行脚商人腰囊鼓胀,暗中多留了三分戒备,夜半才知道里面装的只是替亡母带回乡的香灰。

杨世昌没有责怪徒弟谨慎,只在天亮后问:“你昨夜听了几回脚步?”

“七回。两回野狗,三回过路人,一回师父添火,还有一回停在门外,没有进来。”

“最后一回是什么?”

“风吹枯枝擦地。”

“既已听明白,为何手还一直按着剑?”

怀玉答不出。杨世昌便让他背着剑走十里泥路,途中不许踩死一只雨后爬出的蚯蚓。这看似容易,真走起来却要时时低头、步步收力。怀玉赶到雪堂时,衣摆虽只溅了几点泥,腿上早已发酸。他走得轻,并非真会凌空飞行,而是一路都在练如何把落脚处看清。

进篱门前,杨世昌又叫他听。怀玉闭目片刻,说灶内有小火,屋后有水滴,桑树上三只雀,门边还有一个人屏住了呼吸。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鼻子也不会用?”

怀玉闻到一股肉香,这才知道门后藏的多半是个嘴馋少年。杨世昌笑道:“耳目灵是本事,肯把听见的与人情常理合在一处,才不至于把枯枝当盗贼,把馋虫当妖怪。”

这番话阿庆自然没有听见。若听见了,他定要争辩自己藏在门后不是馋,只是替苏相公看火。

阿庆送粥回来,一眼便盯住桃木剑:“这是真剑?”

怀玉道:“木的。”

“木剑也能杀人?”

“为何一定要杀人?”

“剑不杀人,要它做什么?”

“先管住问蠢话的人。”

阿庆噎了一下,伸手便要摸剑。怀玉侧身避开,两人在廊下你进我退,转眼拆了十几招——其实一个只是乱抓,一个只是躲闪。小娇抱臂旁观,看了片刻,断言:“道童能打赢。”

“还没打呢!”阿庆不服。

“你话太多,先累死。”

阿庆被她一激,索性抄起门边竹扫帚当枪,叫怀玉再躲。怀玉本想让他知难而退,脚尖在湿砖上连换三步,身形从扫帚影里一闪而过,右手已搭上阿庆手腕。只消一扭,扫帚便该落地;偏在这时,阿庆脚下踩中自己方才掉的柴皮,整个人朝灶门扑去。

怀玉若只顾夺“兵器”,这一跤与他无关;可灶里正有热火。他立即松开阿庆手腕,反手揪住后襟,自己却被带得单膝跪进泥水。小娇也一脚踢开灶边的滚木,免得两人撞上。

阿庆站稳后还攥着扫帚,先看怀玉泥湿的膝头,再看看小娇踢远的木头,终于没有高喊自己赢了。

杨世昌问徒弟:“方才哪一步最好?”

怀玉低声道:“最后一步。”

“为何?”

“前几步只想胜他,最后一步才看见火。”

“记住便好。剑术练到眼里只有对手,离入魔也就不远了。”

阿庆听见“入魔”,顿时又来了精神:“练木剑也会入魔?入魔以后是不是力大无穷?”

“会变得同你一般好胜。”怀玉起身掸泥。

“那不叫入魔,叫有志气。”

小娇把扫帚从他手中夺回:“有志气的人先扫自己踩出来的泥。”

三个孩子一递一接,把方才一场“比武”收拾得干干净净。杨世昌看在眼里,暗想这三个性情各异:一个见事便冲,一个见强便争,一个总先看遗漏之处。若各走各路,未必不成才;若有一日同行,能彼此拉住,也许会走得更远。

杨世昌看着三个孩子,目光微微一凝。细雨从屋檐垂下,水帘后的三张少年面孔都被天光映亮。恍惚间,他竟看见三缕极淡的青气从他们眉心升起,在半空交汇,像一只将合未合的蝴蝶。

再定睛,什么都没有。

杨世昌没有声张,只问苏轼:“这伶俐小子也是你家人?”

“尚不是。”苏轼道,“不过他偷我的肉,用我的纸,还打算摸你的剑。再不收下,往后怕要连雪堂都搬走。”

阿庆听出话意,眼睛顿时亮了:“相公愿收我做书童?”

“月钱不多,杂事不少。磨墨,理书,跑腿,跟我下地;我写字时不许打岔,我喝醉时要认得回家的路。做得到么?”

“做得到!我还会算账,会划船,会掏鸟窝——”

“最后一样免了。”

“那我今日就当值。”

苏轼取来一枚铜钱,搁在阿庆掌心:“这是定钱。钱虽小,接了便是承诺。”

那是一枚寻常宋钱,边缘却被岁月磨得发亮。阿庆郑重攥紧,铜钱沾上掌温,好像也有了一点脉搏。

小娇在旁撇嘴:“以后该叫王大书童了。”

阿庆昂首道:“等我跟相公学会天下文章,你见面要叫王大先生。”

“等你认得肉锅里有几块再说。”

众人又笑。

苏轼当真把阿庆领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用过背面的旧纸,让他先写自己的名字。阿庆握惯了柴刀与船篙,一管羊毫落进手里,比活鱼还滑。他屏住呼吸,写出的“王”字上大下小,像一顶快要压塌的帽子;“庆”字则挤成一团,怎么看都不像喜庆。

小娇探头看了,故意问:“这画的是乌龟背石头么?”

阿庆拿袖子去遮:“你会写?”

“我的名字我会。”

苏轼便另递一支笔给她。小娇没有推辞,一笔一画写下“黄小娇”三字。算不上秀美,却端端正正。写到“娇”字,她格外用力,仿佛这名字不是长辈随口所取,而是她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守住的一方印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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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乌台余烬谪黄州 雪堂孤臣收小童(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