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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乌台余烬谪黄州 雪堂孤臣收小童(二)

少年名叫王阿庆,十四岁,家住黄州城外王家湾。父亲早年替人摇船,遇风落水,从此没再回来;母亲王氏缝补度日,眼睛却一年差似一年。阿庆读过两年村塾,认得不少字,算盘也拨得快,可家中拿不出束脩,只好四处做活。他替雪堂挑过水、劈过柴,偶尔帮苏家跑腿送信,仗着嘴甜手快,进出竟如半个自家人。

这一日,他是来送柴的。

送柴的不只他。门外还站着一个黄衣少女,怀里抱着最后一捆桑枝。她叫黄小娇,也十四岁,只比阿庆小半岁,两家只隔一片桑园。黄父腿上有旧伤,春雨天疼得下不了地,她便替父亲把柴送来。

小娇圆脸细眉,一双眼睛又亮又利。她把柴往墙下一放,恰好看见阿庆用筷子夹起一块肉,飞快塞进油纸。

王、黄两家隔着桑园,两个孩子几乎是在同一条泥沟里长大的。七岁那年,阿庆逞强,踩着腐木过沟,木头一断,他半个人栽进水里;小娇没有力气把他拖上岸,便一面用竹竿顶住他,一面扯开嗓子喊人。事后阿庆坚称自己是在捉鱼,小娇从沟底捞起他掉的草鞋,挂在桑树最高处晾了三天,从此谁提“捉鱼”,他便老实几分。

再大些,阿庆替人跑船,小娇随父亲收柴。一个认水路,一个辨山价,常在渡口碰头。阿庆嘴快,能把一捆柴夸成“雨后仙枝”;小娇却会掐一掐湿处,先扣去水分,绝不许他拿虚数糊弄买家。若遇豪仆压价,阿庆负责把围观人招来,小娇便当众算清脚程与斤两。两人配合得好时,一文不少;争起来时,从城东吵到城西,回家仍各自替对方把没卖完的东西送到门口。

今早也是如此。黄父的旧伤发作,小娇独自扛两大捆桑枝下坡,走到泥坎处脚下一滑。阿庆本已挑着自家柴走出十几步,听见动静又折回来,嘴上说“你这力气还想当大英雄”,肩上却悄悄多接了一捆。到了雪堂,他怕苏轼看出柴是两家合送,少算小娇的钱,便故意先卸自己的,再替她报数。

小娇听他报完,伸手在墙上的炭字旁添了两道短痕:“你少说了一束细柴。”

“细得像筷子,也算一束?”

“烧火时你用不用?”

“用。”

“用了便算。苏相公的钱要省,我爹的脚程也不能白送。”

苏轼在灶内听得明白,隔门道:“黄账房说得有理。细柴另计两文。”

阿庆嘟囔:“才来几回,倒先当上账房。”

小娇正要答话,忽见他朝锅中下了筷子,便把方才的账一并忘了。

“贼!”她喝道。

阿庆吓得一抖,肉险些落进灰里:“小声些!”

“我偏要大声。王阿庆偷苏相公的肉——”

“不是我吃!”

“偷肉的人都这样说。”

阿庆急得一把捂她的嘴,又被她狠狠踩中脚背。两人正在灶门前扭作一团,苏轼咳了一声,他们这才各自站好。

“肉给谁?”苏轼问。

阿庆低头道:“东头瞎眼陈婆婆。她孙儿去江上帮工,三日没回,家里只剩半碗糠。我……我想着相公一锅肉这么多,少一块未必看得出。”

“你倒很会替我算账。”

“我以后做工赔。”

小娇本来气势汹汹,听到这里,悄悄松开了抓住阿庆衣角的手。

苏轼揭开锅盖,又夹了两块放进油纸:“一块肉不够下饭。再盛一碗麦粥送去。”

阿庆抬起头:“相公不罚我?”

“罚。今日把《论语》抄三页。”

“我没纸。”

“我有。”

“我没笔。”

“我也有。”

“我的手昨夜劈柴,酸得很。”

“那便抄五页,活动筋骨。”

小娇“扑哧”笑出声。阿庆瞪她一眼,抱着肉和粥往外跑,跑到篱门又回头:“相公,若是让一家人吃饱,也算英雄么?”

苏轼正往锅底添一根细柴,闻言顿了顿。

“英雄未必都站在庙堂,也未必都统率千军。”他说,“乱世里护住一城百姓是英雄;穷日子里护住一家老小,也可以是。只是英雄二字,不在嘴上,在肯不肯替别人多担一点。”

阿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溜烟跑进雨里。

小娇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他若算英雄,天底下的英雄也太不值钱了。”

“你不服?”苏轼问。

“等我多担两点,我就是大英雄。”

“有志气。”苏轼笑道,“先替大英雄把柴码齐。”

小娇果然蹲到墙边码柴。粗柴在下,细枝在上,潮的另放一堆;她又摸过墙脚,发现雨水正从裂缝里渗进来,便找来两块碎瓦垫高木架。苏轼看她做事有头有尾,问她是否读过书。小娇说只在村塾门外听过几个月,自己的名字是母亲握着手教的,数字却是跟父亲卖柴练出来的。

“十六块肉,送走三块,锅里还该有几块?”苏轼隔着灶门考她。

“若没人偷吃,该有十三块。”

“若王阿庆回来时嘴角有油呢?”

“先看油是什么油,再查少了哪一块。不能只凭嘴角定罪。”

苏轼点头:“这比有些查诗的人明白。”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静了一瞬。小娇不懂其中深意,只把“凡事查清再说”牢牢记住。后来许多年间,她经手的钱粮越来越多,仍常想起雪堂这口灶与这十三块肉。

另一边,阿庆提着粥罐跑过两条泥巷,到了陈婆婆住的草屋。屋门虚掩,里面没有灯,只有一只瘦猫伏在破席旁。陈婆婆摸索着起身,听出他的声音,先问的不是粥,而是孙儿可有消息。阿庆其实不知,只说自己清早看见渡口有人从上游回船,兴许她孙儿就在其中;说罢又怕老人空等,便放下食物往江边跑。

他在渡口逐条问船,终于从一个艄公口中得知,陈家孙儿替商船卸货时伤了脚,留在樊口养两日,性命无碍。阿庆求艄公回程时带一句话,又掏出自己仅有的两枚铜钱,请他买一包跌打草药。艄公嫌钱少,本不愿应,阿庆便帮着抬完一筐湿麻袋,肩膀磨得通红。艄公见他肯出力,收下一文,答应把话捎到。

等阿庆再跑回草屋,麦粥已经被陈婆婆热过,肉香充满低矮的房间。老人摸到碗边,只夹了一小块,说余下的要留给孙儿回来吃。阿庆劝她趁热,她却笑:“人有盼头,肉凉了也香。”

这句话阿庆当时没有全懂。他替老人把漏雨的草席挪开,又把门槛旁的水扫净,临走时才发现小娇不知何时站在屋外。她原是奉苏轼之命送一撮驱寒的姜,见阿庆肩上红肿,也没说好听话,只从柴捆上扯下一段软藤,替他把空粥罐重新绑牢。

“两文钱都给了?”她问。

“还剩一文。那艄公见我是英雄,少收了一文。”

“是见你搬麻袋可怜。”

“结果一样。”

小娇把一小块干布丢给他:“擦脸。偷肉像贼,送肉又像从江里捞上来的贼。”

两人沿泥路往回走。阿庆几次想让她夸一句,始终没等到;可过独木桥时,小娇先替他接过粥罐,好让他那只磨伤的手扶稳栏绳。这便是他们自小的规矩:嘴上输赢另算,脚下的坑不能眼看着对方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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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乌台余烬谪黄州 雪堂孤臣收小童(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