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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乌台余烬谪黄州 雪堂孤臣收小童(一)

一纸诗囚百日身,江湖放逐见天真。

灶前莫笑无名子,也把微光护故人。

却说北宋神宗元丰二年,东京开封入秋以后,连下了好几场冷雨。

御史台的黑瓦日日湿亮,院中老柏上聚满乌鸦,远看如一团不散的墨。世人因此把御史台叫作“乌台”。那一年,乌台灯火照夜,一页页诗稿铺在案前,墨迹本来写的是山川风物、民间疾苦,到了罗织者口中,却字字都藏了怨望,句句都成了讥刺。

写诗的人姓苏,名轼,字子瞻。

这场由诗句牵出的牢狱,后世称为“乌台诗案”。

他从湖州任上被押解入京,陷在台狱一百余日。铁门开合,脚步来去,白昼与黑夜在狭窗外轮换,他连下一顿饭是牢饭还是断头饭都不能确定。那支曾写过明月清风的笔,被人当作刀;那颗想替百姓说几句话的心,被人说成罪。

幸得多方营救,又有朝廷旧例不杀士大夫,苏轼终于保住性命。诏书却将他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署公事。

一个听起来像官的虚衔,一座远离京华的小城,一条日夜东流的大江,便成了他余生重新开始的地方。

元丰三年正月,苏轼冒雪到黄州。起初寄居定惠院,夜里听孤鸿掠过疏桐,连风敲窗纸都像狱卒查夜。后来暂住临皋亭,家眷陆续来到,口粮却一日紧似一日。他把每月那点钱分作三十串,挂在屋梁上,每天只取一串;到月底若还能余下几枚,便沽一点薄酒,自嘲是天大的富足。

钱可以分作三十份,惊惧却不能。初到黄州的那些夜里,只要巷中有人重重叩门,苏轼便会从梦中坐起;若再听见靴底踏过湿石,他的手会先去摸案上的诗稿,仿佛下一刻便有人破门而入,把“江风”说成怨望,把“山月”说成讥谤。家中人知道他的心病,夜里关门都轻,孩子们打翻木盆也忙用手按住,唯恐一声脆响又把他带回乌台狭窄的牢房。

更难熬的还是白日。旧日来往的人,有的仍暗中接济,有的寄信只敢写天气,有的索性音讯全无。城里偶有人远远认出苏轼,想上前作揖,走到半途又想起他是“本州安置”的罪官,便绕道而去。苏轼起先也难免怅然,后来反倒学会先向人笑。他对家人说:“莫怪他们。世人各有要护的一家老小,趋利避祸,本是寻常。只是我们自己不可因受过冷眼,便也把门关死。”

临皋亭地方不大,亲眷仆从挤在一处,连晾衣也要轮换。那几串官俸买得了盐米,买不了久病所需的药,更经不起一次屋漏、一场歉收。苏轼于是把酒量减了,把旧袍补了又补,还认真学着同菜贩论价。他从前议的是河渠盐法,如今争的是一把青菜能不能少收一文;争赢以后得意半日,转身又会把省下的钱送给更穷的人,惹得家里人又气又笑。

城中有人叹他落魄,也有人说他装作旷达。苏轼听见,只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地里的苗不听闲话,只认雨水与粪肥。先把它们养活再说。”

然而,人心若总被昨日的铁门关着,身在江边也不算自由。

两年过去,黄州的风霜慢慢磨钝了乌台的惊惧。城东一片荒坡无人耕种,苏轼便向故人求来,亲自垦土。他在坡边筑了几间屋,四壁画满雪景,名为“雪堂”,又因这块东坡之地,自号“东坡居士”。从此春种麦,夏种稻,雨天补屋,晴日锄草。文章做得,泥腿也做得;朝廷不许他治理一州,他便先设法让一家老小吃饱。

雪堂初成时,屋顶的茅草还没压实,一夜北风便掀去半边。苏轼清早醒来,枕畔落了一层细雪,竟披衣坐起,望着雪光笑道:“名叫雪堂,果然要让雪进来才算名副其实。”笑归笑,他随即与家人踩泥、递草、扶梯,一连补了两日。附近农人见这个读书人真肯把手伸进烂泥,也陆续来帮忙;有人送两根旧梁,有人提一篮萝卜,有人只腾得出半日力气,也把最松的田埂替他夯实。

苏轼便在堂门背后立了一块薄木板,把每家送来的物件一一记下。旁人说不过几把草、几块瓦,不值当写,他却答:“东西有轻重,人情没有。如今还不起,至少不可忘。”等东坡地里出了第一茬菜,他照板上的名字分送,连那只送来一瓢种子的寡妇也没落下。

这一来,雪堂渐渐不像罪臣幽居,倒像江边一处总有人进出的农舍。清早有佃户来问沟渠,午后有病人来求他转问州中医者药方,傍晚还有不识字的乡邻请苏轼读家书。苏轼不能签署公事,便不碰州衙文牍;可替人写一封报平安的信、教孩子认三个字、把一碗热粥送过篱笆,并不在禁令之中。每做一件,他心里那扇铁门便松一分。

元丰五年春,黄州的雨来得细密。

雪堂外新麦才到膝高,篱笆上的野藤一夜便抽出嫩尖。天还没亮透,灶房里已经飘出肉香。苏轼挽着袖子蹲在炉边,手执一柄竹扇,神情郑重得仿佛正批一篇大文章。

锅里是黄州最便宜的猪肉,切成四方块,皮朝下,垫葱姜,加酒酱,以微火慢煨。富户嫌它粗肥,贫家又舍不得多买,苏轼却说:“好物慢着火,急不得。火若躁,外焦而内生;火若弱,又煨不出香来。做人作文,其实都同这一锅肉。”

他说着拿筷子探了探肉皮,又把灶中两根粗柴抽出,换进一把干桑枝。炭火顿时由黄转红,不再噼啪乱爆,只在灰下沉静地亮着。灶旁还摆着三只大小不同的陶罐,一罐酱,一罐酒,一罐是昨夜滤下的米泔水;墙上则挂着竹筛、药草、修过两次的漏勺,样样都旧,却收拾得齐整。

雪堂这几间屋每天要吃多少米、烧多少柴、留多少种子,苏轼原先全凭兴致,用起来才知道诗才不能代替算盘。他有一次豪兴大发,请来十几个乡邻吃肉饮酒,第二日才发现留作插秧的口粮少了一角,只好亲自去向老农借。老农借给他,顺带训了半个时辰。他从此把训词也当学问,拿炭笔在灶墙写下“先数人,后下米”六字。

这天灶墙下又添了一行歪字:“肉有十六块。”笔画虽丑,数目却准。苏轼瞥见便知道,那个负责送柴的半大孩子已经在门外候了许久。

灶门外探进一颗乱蓬蓬的脑袋。

那脑袋先闻了三下,才把眼睛露出来。

“再闻,锅里的肉就少一块了。”苏轼没有回头。

少年立刻缩颈,却忍不住笑:“苏相公,我只吸了香气,没碰肉。”

“香气也是我的。”

“那我替你把它追回来?”

“怎么追?”

“拿馒头蘸一蘸,它就跑不掉了。”

苏轼回头,看见少年手里果然攥着半个冷馒头,不由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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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乌台余烬谪黄州 雪堂孤臣收小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