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玉道:“一位先贤。他做梦变成蝴蝶,醒后便分不清究竟谁在做梦。”
“这有什么难分?掐自己一下,疼的就是人。”
“你掐轻些,蝴蝶也疼。”
“我掐的是你。”
怀玉一肘抵住他,两人挤得竹篓“嘎吱”一响。船夫回头看了一眼,阿庆赶紧学猫叫:“喵——”
怀玉原想提醒他,江船上即便真有猫,也不会藏在船尾两只竹篓后,还蒙着一张蓑衣,话未出口,自己鼻尖却被蓑衣草扎得发痒。他强行闭气,胸口起伏越来越急。杨世昌教过,闭息不可硬争,越怕出声越会气乱;可师父就在船头,他一想到被当场捉住,平日练的法子全忘了。
阿庆见他脸色发红,以为他还要学第二声猫叫,忙伸手去捂他的嘴。怀玉偏在此刻打出一个闷喷嚏,声音被手掌压扁,果然像一只脾气不好的小兽。
江心小舟上突然有猫,本已十分可疑;更可疑的是第二声“猫叫”硬邦邦的,像桃木相撞。苏轼与杨世昌对视一眼,都忍着笑,没有揭穿。
船至赤鼻矶下,江流渐急。赭色石壁横出岸边,月下看不清颜色,只觉雄奇峭拔。浪撞乱石,轰然有声,水沫被风卷起,宛如千堆碎雪。
船夫连下三篙才将船头抵稳。第一篙扎进软沙,险些拔不出来;第二篙顶上石面,发出一声锐响;第三篙寻到水下石缝,他才招呼杨世昌先上岸。那浪每隔数息便抬高一次,拍在船腹,藏在篓后的两个少年也随着一上一下,额头轮番撞竹篾,偏又不敢出声。
岸边没有修好的石级,只有常年攀踩留下的几处浅窝。苏轼提衣登高,鞋底沾水,杨世昌在后托了一把。船夫把灯罩住,灯光照见岩壁粗粝如铁,又照见石缝里新生的细草。崖上风比江心更大,人的尾音一出口便被扯得悠长,反沿石壁送向水面。
苏轼离舟登岸。杨世昌携酒相随,船夫也把旧砚与纸笔摆在临江平石上。阿庆和怀玉以为时机已到,刚想从船尾爬出,船夫忽然把一卷备用缆绳往蓑衣上一搭,恰将二人压回去。
他们只好隔着竹篾往外看。
但见苏轼迎风立在崖边,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眼前是长江,心中却起了另一条时间的大江:建安十三年,曹操率军南下,荆州震动;孙刘联兵,以寡敌众;战船蔽江,烈焰照夜。多少豪杰在一场大战中登场,又在岁月里归于寂静。
杨世昌没有催他饮酒,只坐在背风处,以半盏江水缓缓磨墨。墨锭碰砚,起初是干涩的沙响,墨汁渐浓后,声音便转得绵长。船夫怕风卷纸,捡来四枚小石压住纸角。灯焰几次被风按低,又挣扎着直起,照得砚池忽明忽暗。
苏轼先听见的是眼前之江。近浪撞崖,声势如千骑骤至;撞碎以后,水沿石沟退回,又像无数兵甲同时倒拖。再听片刻,近声之外还有一重沉雷般的远响,那是大江整片水势向东奔涌,不因一块崖、一叶舟、一人的荣辱而稍停。
他忽然想起狱中听过的漏声。一滴一滴,慢得像永无尽头;此刻江声却把那些滴漏全卷了进去。百日牢狱也好,半生宦海也好,放进千古兴亡之中,不过一段转瞬即逝的回波。可若因此说人生全无意义,眼前月色、船上朋友、田中饥饱又分明都是真的。
他在两种心绪之间站了很久。杨世昌磨墨的手停下,墨锭离开砚面,那一点细声忽然消失。四周只剩大水。恰在此时,上游一截枯木被浪推来,撞上崖脚,发出一声如战鼓裂开的巨响。
他想起曹孟德横槊赋诗,想起刘玄德半生颠沛,也想起年轻的周公瑾。当年周瑜正值盛年,意气风发,内有知己,外有强敌,一场看似不能赢的仗,偏在他的谋略与定力中翻转。
史册上的周瑜离此已近九百年,真正战地也不是凭一句传闻便能断定。苏轼望着西边隐入夜色的旧垒形影,心中因此先有了“人道是”三字:此地未必真留周郎足迹,眼前江山却足以让后人神游。词所要写的,不是一纸地契般的考证,而是时间怎样淘洗英雄,又怎样把英雄的光留给迟来者。
江浪又一次撞上石壁,竹篓后的阿庆不再乱动。
苏轼望着乱石惊涛,迎着江声缓缓吟成一阕《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吟到末句,苏轼将酒酹入江中。
酒落处,月影碎开,旋即又被下一重江波合拢。
最后一个“月”字落下以后,崖上竟有片刻像是全无声息。其实江仍在流,风仍在吹,只因那阕词把人的心提得太高,忽然收住时,众人耳中都留下了一段空白。随即,先前被词声压在下面的细响才一层层回来:灯芯爆开一点火星,酒滴沿石面滚入水中,系在岸石上的缆绳绷紧,藏在竹篓后的阿庆缓缓吐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
苏轼转回平石,提笔蘸墨。方才吟时随江浪而出的字句,到了纸上还要斟酌停连。他写“大江东去”,笔锋直落;写“千古风流人物”,手腕稍缓;写到“小乔初嫁了”,墨色忽润;待落下“早生华发”,灯光正照见鬓边几根白发,他自己也笑了一声。
杨世昌替他压纸,没有问哪一句是眼前实景、哪一句是心中幻景。词本就生在二者相接之处。浪把“乱石穿空”送进耳朵,史书把周郎送到月下,而乌台余下的白发与黄州新得的旷达,又在“故国神游”中相逢。少了任何一层,这一夜都不会有同样的词。
旧砚里的淡墨被新墨搅动,裂纹深处掠过一点暗红。苏轼只当灯影,继续运笔。可那红光随着“樯橹”二字一闪,竟似远处真有火舌舔过水面。林怀玉隔着竹篾看不清纸,却听得见笔毫擦过纸张,细密之声如春蚕食叶。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场千军万马,也能从这样轻的声音里重新生出。
苏轼写毕,将纸提起略晾。江风想夺纸,四角小石同时滚动,杨世昌伸手按住。纸上的新墨映月发亮,仿佛一条缩小的黑江;墨迹之间那些未着笔的空白,又像夜雾中看不尽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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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江东去惊童耳 一阕新词动客心(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