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渐渐稀薄，红崖轮廓显露出来。通往崖腰的路却被一处断坡截断，坡下便是翻卷江水。石壁上只余半尺宽的落脚处，覆着滑腻青苔。阿庆探头看一眼，方才落水的寒意又从脚底升起。
“绕路。”他说。
怀玉看着对面一方平地：“绕路要多走十里。你怕？”
“我不是怕，是英雄不做无用之险。”
“那你在这里等，我先去。”
怀玉以桃木剑探路，贴壁向前。走到中段，一块松石忽然脱落，他身子一歪，半只脚悬空。阿庆来不及多想，扑上去抓住他的后领，自己也被带得滑向坡边。
怀玉受伤的膝头恰撞石壁，眼前一阵发白。他原想以一口气提身，气才运到腰间，腿筋便像被刀割，根本使不上力。昨夜勉强追逐砚中余韵、今晨又扎紧绑腿赶路，此刻代价一并找上来。所谓修行，并不能把受过的伤凭空抹去。
“放手！”怀玉喊，“你会一起掉！”
“你还没答应我的三个要求，不能掉！”
阿庆趴在石面，用双腿勾住一株灌木。怀玉借力攀回，二人都惊出一身冷汗。这一次谁也不再逞强。怀玉将麻绳在近旁一块凸起石笋上绕了一圈，自己攥紧绳尾，又用桃木剑逐寸探稳落脚处。阿庆把另一端打成活结套在腰间，先贴壁挪过断坡；到了对面，他解下绳圈，将绳端绕住另一块石笋，拉紧接应怀玉。怀玉解下近端，在阿庆收绳相助下挪过断坡。两人站稳后，随即将麻绳完整收回。
到对面后，阿庆先拆开怀玉那条过紧的绑腿。皮肉已勒出深痕，膝上新伤又渗血。他把先前在火边烘过的旧布撕下一条重绑，嘴上仍道：“天下第一英雄若瘸着领赏，我可不背你。”
怀玉也替他查看腰间绳伤，见已磨破一圈，便把剩余止血草分了一半。两人谁也没有提这算不算赌局，却都知道若少了另一个，方才那半尺石路便过不来。
崖腰果然有块平地。几块巨石形如台基，野草间还散着黑色碎块。阿庆扑过去翻找，很快挖出第二枚“箭簇”，形状与柴老人卖他的几乎一样。
“看！”他高举起来，“古战场！”
怀玉却蹲到一处灰堆旁，用木剑拨出半截新麻线。麻线上串着同样的黑色尖物，末端还有一枚小钩。
那不是箭簇，只是渔人灌铅做成的坠子。表面的黑也不是千年铁锈，而是灶烟熏出来的颜色。
怀玉把坠子在石上轻轻一磕，黑灰便落下一角，露出里面灰白软铅。石坪边还有一只破陶勺，勺底凝着同样的铅渣；旁边两块青砖夹出尖槽，正是浇铸坠子的简陋模子。所谓千年古物，从熔铅到熏黑，怕是连三日都没有。
阿庆把怀里那枚取出一比，一模一样。
阿庆不死心，又把两枚“箭”放进水洼。真正铁锈遇水仍是沉红，这层灶灰却立刻化开，水面浮起一层黑膜。他想起柴老人故意不让怀玉掂分量，又拿“人人都说”堵他的疑问，终于明白对方卖的并不只是铅坠，还卖了自己急于带回一件英雄凭证的心思。
“你早看出来，为何不拦住我？”他闷声问。
“我拦了，你只说我嫉妒。”
“那你可以抢走。”
“抢走以后，你只会认定它更真。”怀玉拨了拨灰堆，“况且我也没好到哪里。我一心想找剑气，见石缝里有截断木，心里已经盼它是真物。若不是你这铅坠先露馅，我未必肯细看。”
冷肉白白没了一块。
所谓屯兵台，不过是附近渔户晾网的石坪；所谓刀兵灰，是他们烧火烤鱼留下的炭。岩缝里倒插着一截断木，怀玉起初以为有剑气，拔出来才发现是小孩丢弃的木陀螺。
两个少年各拿一件假古物，相看片刻，都有些泄气。阿庆本以为输给骗子最丢脸，见怀玉也肯说出自己的误认，胸口那股恼火反倒散了一半。
阿庆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还赌么？”怀玉问。
“赌。这里是假的，别处总有真的。”
“黄州这么大，翻到明年也翻不完。”
“那就问吴道长。他长年守着江边玄妙观，观里一定有旧图。”
“师父说过，地图画的是路，不是答案。”
“先有路，才找答案。”
阿庆说着，把两枚铅坠一并揣进怀里。怀玉奇道：“明知是假的，还留着？”
“一块肉换的，扔了更亏。以后拿给小娇看，告诉她英雄也会受骗。”
“她只会说你不是英雄。”
“所以先不告诉她。”
两人在石坪上分吃剩下的冷肉与麦饼。冷肉凝了白油，远不及刚出锅时香，他们却饿得狼吞虎咽。吃到一半，阿庆想起许大江所说的那座雨城：“杭州真有长堤么？”
怀玉道：“师父说江南湖泽密布，杭州有西湖，也有长堤。再往东有明州，靠海，船多。”
“你去过？”
“没有。”
“那许大江是从千余里外掉进这条水汊的？”
怀玉没有答。他望向江面，晨雾已散大半，一只青色蝴蝶却从水上飞来。它绕阿庆腰间铜钱一周，又停在桃木剑尖。薄翼开合时，蝶身竟没有投下影子。
怀玉屏息伸手。蝴蝶在他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飞起，越过红崖，向下游去了。
“追！”阿庆抓起包袱。
二人沿崖下乱石奔去。蝴蝶时隐时现，像故意等他们。追出约一里，前方芦苇越来越密，江汊纵横，岸边停着几条破旧渔舟。再往远处，烟霭中露出一角歪斜屋檐，檐下悬着残铃，不知是荒祠还是道观。
青蝶飞入芦苇，彻底不见。
阿庆扒开草叶，只找到一块半埋泥中的石片。石面天然纹路恰似半只蝶翼，凹处积着雨水。包袱里的旧砚忽然轻颤，腰间定钱也烫了一下；水中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座灯火辉煌的三层酒楼。门匾被波纹摇得模糊，只辨出一个“梦”字。
他眨了一下眼，水里又只剩天空。再看岸边芦叶，青黄竟一时混成同一种颜色，过了数息才慢慢恢复。
“你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怀玉问。
“楼。很大的楼。”
“这里连人家都没有。”
“在水里。”
怀玉再去看石片，什么也没发现。他拿出罗盘，针尖仍指东南，却不再平稳，而是一下一下颤动，像在替某个遥远之地计数。
正在此时，身后江面传来一声女子怒喝：“王——阿——庆！”
惊得阿庆险些把石片扔进水里。
声音隔着芦苇，还看不见人。可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黄小娇来了，而且很生气。
“你不是说不告诉她？”怀玉问。
“我的确没告诉。”
“那她怎么找到的？”
“这世上有些事，比鬼神还难解释。”
阿庆匆忙收拾包袱，想找一条能躲的路。芦苇外却又传来船底撞石的闷响，随后是一名男子的叫骂和黄小娇毫不示弱的回骂。听动静，那条船正在急流里打横。
阿庆与怀玉对视一眼。
方才许大江那句话同时浮上心头：英雄先救眼前人。
两人再顾不得谁做天下第一，抓起麻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而他们身后，那块蝶纹石片在无人触碰时轻轻裂开。裂缝深处透出一点与雪堂旧砚相同的暗红，旋即被江水淹没。
江上烟雨又起，远处歪斜檐角下，一枚古旧铜铃无风自鸣。
正是：假箭难寻前代垒，真心先救眼前人。欲知小娇因何怒追江岸，三人又怎生同舟入暮烟，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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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两个少年寻故垒 一双木剑赌英雄（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