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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小娇负气追江岸 少年同舟入暮烟(一)

只道青山藏故垒,谁知急水试同心。

英雄未见休言勇,先把孤舟渡暮阴。

却说王阿庆与林怀玉沿江寻访周郎故迹,阿庆先把渔人的铅坠认作汉家箭镞,二人又在雾里救起一个自称许大江的樵夫。那樵夫来得古怪,去得更怪,只留下一句“英雄先救眼前人”,便连人带影不见了。

二人听见芦苇外船底撞石和女子叫骂,立即抓起麻绳奔去。转过一道浅湾,只见一条小渡船被横流推在礁边,船夫用竹篙连撑几次,篙尖都从石上滑开;船头那名黄衣少女一手护住竹篮,一手抓着缆绳,正急得冲他喊:“往左!左边水浅!”

“左边有暗石,撞破船你赔?”船夫也喊。

少女看见岸上的二人,怒气更盛:“王阿庆!林怀玉!还不过来拉绳!”

两人不敢怠慢。阿庆沿泥岸跑到下游,将麻绳一端抛去;小娇接住,迅速系在船头横木上。怀玉踩上半截倒木,把桃木剑穿过船头缆圈,引着船头避开暗石。船夫撑篙,阿庆在岸上拉绳,小娇伏身稳住横木,几人同时用力,船底在礁石上磨出一声闷响,总算退进缓水。

船夫把少女送到岸边便不肯再行。他本只答应渡过前一条江汊,方才险些折了竹篙,收下先前说定的一枚小钱后掉头就走,临去还说:“再往前水路乱,给十枚钱也不载。你们几个伢儿趁早回家!”

黄衣少女跳上泥滩。她裤脚扎得高高的,露出一双沾满泥点的布鞋;头发本梳成双鬟,跑了一路,又被江风一吹,已有一缕贴在颊边。她左肩背药囊,右肩挎竹篮,手里还攥着一副牛筋弹弓。若不是喘得厉害,那张圆润秀气的脸本来很有几分温柔;此刻双眼冒火,倒像灶膛里刚夹出的两块红炭。

阿庆把救船用的绳子卷好,想装作若无其事:“来得正巧。我们方才还说起你。”

“说我什么?”

“说你若在这里,一定认得哪条路回城。”

“你也知道自己迷路?”

“谁说迷路?我们是绕路查探。”

小娇没有再问,先从脚边捡起一粒石子,扣上弹弓。“啪”地打在阿庆脚边;第二粒紧随而至,正中林怀玉背后的桃木剑,声音清脆,准得叫人吃惊。

林怀玉转过身,难得没有按剑,只向阿庆道:“她大约不是来带路的。”

“黄小娇?”阿庆心虚得声音都矮了,“你怎么来了?”

“这条江是你王家的?”黄小娇反问。

“不是。”

“赤壁山是你王家的?”

“也不是。”

“只许你们来,不许我来?”

“我们是来寻英雄遗迹,又不是赶集。”

“我知道。”小娇将竹篮往地上一放,“你昨夜在船上说得满江鱼虾都听见了。今早你不告而别,王婶扶着门框不住往路上张望。若不是我去雪堂问过,知道苏相公根本没叫你把旧砚拿走,她还当你叫拐子捉去了。”

阿庆脸上那点英雄气顿时矮了半截:“我给她留了话。”

“留在哪里?”

“灶台上。写了整整一张。”

“我看见了。你写‘午后必归’,如今太阳都快落山;还写肉借三块、砚借一方,寻得宝物十倍奉还。王婶看完更急,说你连最要紧的去处都没写,只顾跟一方砚讨价还价。”

她说到这里,眼中怒色忽然淡了一层,却多出一层水光。阿庆看得心虚,问道:“我娘当真急成那样?”

“她扶着篱笆门站了大半个时辰,每听见一辆车便以为你回来。”小娇道,“王婶眼睛不好,你那张大字还是我念给她听的。念到‘十倍奉还’,她问我,宝物值多少钱,孩子的命又值多少钱。我答不上。”

阿庆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手。他原先只觉得自己留了字条,便不算不告而别;此刻才想到,一句“午后必归”不是潇洒话,是叫等他的人从日头当顶一直熬到天黑。

小娇追来的路也远比她方才一句话要长。天刚亮时,她先到王家湾,见阿庆不在,又跑到雪堂。苏轼从空碗下取出那张字条,一看旧砚不见,便猜他们多半仍往赤鼻矶方向去了。苏轼本要托相熟船夫追寻,偏巧江口晨雾重,小船都还未开。小娇不肯在门前等,去药婆家要了金疮药和雄黄,回家装上饭团、一小瓦罐焖肉、两只粗面饼、水葫芦与火绒,又取了父亲赶雀用的弹弓。

苏轼问她:“你追去,是要把他们骂回来,还是要随他们去?”

她当时正往竹篮里塞干布,头也不抬:“先看见人再说。若他们还知道回头,我便把他们骂回来;若他们真找到了什么,凭什么又只叫我在家等着?”

苏轼没说姑娘不该追出门,只替她把葫芦塞紧,又在一块旧布上画出江岸几处易认的山形:“找人比赌气要紧。不下险水,不走断崖;路上留记号,看见穿蓑衣的渡客,便说是雪堂请他留心三个孩子。你也只有十四岁,别把心细当成命硬。”

小娇应了。她先搭隔摊章伯的牛车赶了八里,下车后一路问樵人、问渔户。遇见三条岔径,她不猜哪条更像英雄走的路,只蹲下看泥印:阿庆右鞋后跟缝过一道斜线,怀玉的草鞋却比常人窄。两行脚印在雾中断了,她便找被碰掉露水的草叶;草痕也断了,她便问那个拿冷肉换铅坠的柴老人。老人怕她追讨,还没等她问便指了方向。

阿庆听到此处,忙按住怀里的假箭镞,生怕她顺手一并讨回那块肉。

小娇又道:“我走到上一条水汊,还看见你们拖人上岸留下的深印,这才知道没追错。所以你别以为我只会跟在后头喊。我能找到你们,也能自己认路。”

这句话她说得平平,阿庆却听出了分量。他原把小娇当成一个必须先安置在安全处的人,好像只要说一句“路险”,便自然有权替她留下。可他与怀玉两人一路迷路、受骗、落水,追来的小娇却带对了药、粮、布图和口信。谁是累赘,已不必再争。

林怀玉偏过脸去,肩头微微动了一下。

阿庆瞪他:“想笑便笑。”

怀玉道:“我在想十倍砚台要去哪里找。”

“你也没告诉杨道长!”

怀玉神情一滞:“这次……确实没有。”

“那你还笑我?”

“我没笑。”怀玉耳根微红,“回观以后,我自会向师父领罚。”

小娇看着两个同样心虚的人,忍不住“噗”地一笑,旋即想起自己还在生气,又把嘴角压下去。她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包金疮药,丢给阿庆:“手。”

阿庆这才发现,方才拽绳救船时,湿麻绳在掌心磨开两道血口,伤缘被水浸得发白,此刻才一阵阵刺痛。

“一点小伤。”他把手往身后藏。

“英雄不怕疼,是不是?”

“自然。”

小娇上前一把抓住他腕子,先倒一点葫芦水冲去伤口泥沙,用干净布按干,这才撒上药粉。阿庆“嗷”地叫了一声,惊飞近处两只水鸟。

“英雄叫什么?”她问。

“我替水鸟叫。”

“还逞强。”

小娇用干净布条替他缠好手,又去看林怀玉。怀玉膝上新缠的旧布已经洇红,本想说不必,小娇却让他坐下,先用葫芦水洗净伤处,再用余下药粉和干布重新包好。随后她才从竹篮里拿出三个杂粮团、半葫芦水和一小包咸菜。

阿庆见了粮食,两眼立刻发亮:“小娇,我就知道你最好。”

“方才是谁说不是赶集,不许我来?”

“那人饿糊涂了。”

“饭团只给没糊涂的吃。”

嘴上虽如此,她仍将最大的一个递给阿庆。阿庆咬了一口,又掰下一半塞给她。林怀玉接过自己的饭团,默默吃了几口,忽道:“这一路都没有大人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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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小娇负气追江岸 少年同舟入暮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