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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两个少年寻故垒 一双木剑赌英雄(四)

“这是苏相公煨的肉,黄州只有雪堂有。”阿庆颇为自豪,“你若去过,怎会不认得我?”

许大江接过肉,却没有吃,只望着凝在肉皮上的白油。火焰在他眼中映成两盏相隔很远的灯,一盏照着黄州山雾,一盏像照着烟雨楼檐。他低声道:“也许还没去,也许已经去过很多年。”

阿庆听不懂,怀玉却立刻取出罗盘。细针既不指南,也不指向许大江,而是一时指向东南,一时又斜压向水面倒影。每当许大江说一句话,针尖便颤一下。

“大江?”阿庆抹掉脸上的水,“你叫大江,怎么还让江给淹了?”

那人憨厚一笑:“名字大,命未必大。若不是你们伸手,今日便交代了。”

怀玉问:“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许大江望向雾气弥漫的东南,神色忽然有些迷茫:“家?我家在……在一座雨很多的城。城里有湖,有长堤,也有一座总飘肉香的楼。”

“黄州城里哪有那样的湖堤?”阿庆道。

“不是黄州。是杭州。”

“杭州在哪?”

林怀玉朝罗盘所指的东南看去:“杭州在东南,离黄州千余里。你若真从那里来,为何穿着黄州樵夫的衣服,又落在这条山汊?”

许大江摸摸自己肩头,似乎直到此刻才发现没有扁担。他张口欲答,身后的雾却涌近一层,火光从他胸前透出一个极淡的亮点。

“他伤得糊涂了。”阿庆道,“先扶他回有人家的地方,再慢慢问。”

怀玉看见罗盘针正被一股无形之力牵着转,担心异象一散便再也找不到,脱口道:“若沿针所指追下去,也许能找到他从何处来。先问清方向。”

“人都站不稳,追什么异象?”

“方才火光从他胸前透了过去。你没看见?”

“我只看见他会冷、会流血。山下有村子,送到那里再说。”

“若他根本不是此世之人呢?”

“不是此世便不用管死活了?”

两人声音越说越高。许大江看看他们,忽然把那块肉分成两半,分别塞回二人手里:“为救我打起来,救人也要变成争名了。先吃一口,听我把话说完。”

许大江没有回答,反问他们为何到此。阿庆便将一路扶车、受骗、寻找周郎故垒和争做天下第一英雄的约定说了一遍。他本以为这个险些淹死的樵夫会赞叹,不料许大江只是看着方才的急流。

“你们已经找到了。”他说。

“找到什么?”

“英雄。”

阿庆四下张望:“在哪里?”

许大江指指他,又指指怀玉:“英雄先救眼前人。若连眼前一条命都顾不上,只想去摸千年前的石头,那不叫英雄,叫只顾追逐古迹的游人。”

阿庆仍不甘心:“可英雄总得做一件天下都知道的大事。扶车、送肉、拉一个落水人,做完便没人记得。”

许大江脸上的憨厚笑意淡了些:“我也爱人记得。有人叫一声许大哥,便恨不得把整船货拿去冒险,好证明自己有义气。可若船翻了,跟着吃饭的人怎么办?名声落在自己耳朵里很响,落在旁人饭碗上,兴许就是一个窟窿。”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忽老忽少,像一个二十二岁的脚夫与一个经历半生风浪的掌柜重叠在一处。林怀玉听得心惊,想追问“整船货”在何处,许大江又恢复茫然,只看着掌中水痕。

“真正难的,不是偶然跳一次水。”他继续道,“是今日救了人,明日仍肯把绳索晒好;今日说同生共死,明日算账时还记得钱是大家的。你们年纪小,先别急着让天下看见。让被你们拉住的人先活着,便够了。”

“可我们还没找到点将台。”

“点将台不会喊疼,也不会沉下去。你救它做什么?”

这话说得阿庆一时无言。怀玉却盯着许大江的脚下——湿草被他们三个压倒一片,怀玉与阿庆身下都积着水,许大江坐过的草也被湿衣压倒,此刻那圈水痕却正迅速淡去,快得不合常理。

山风吹来,雾忽然加浓。

许大江站起身,朝二人郑重抱拳:“两位,江南再会。”

“等等,你怎么回家?”怀玉伸手去抓,指尖却穿过一团潮湿白气。

白气散开,岸边哪里还有樵夫?只有水面映着一张阔脸,随波晃动。再一眨眼,倒影也被浪打碎了。

阿庆怔了半天,低头看自己手掌。方才抓住那人时,他明明摸到温热皮肉,也摸到粗糙老茧。

“是水鬼?”

“水鬼没有体温。”怀玉取出一张辟邪符。符纸被水泡得朱砂乱流,什么也试不出来。

“山精?”

“山精为何说杭州?”

“那他究竟是什么?”

怀玉摇头。他把罗盘托在掌中,方才乱摆的细针此时竟稳稳指向东南。无论他怎样转身,针尖始终不指盘上南北标线,只指雾外一个他们从未到过的方向。

阿庆腰间那枚铜钱也微微发热。

他忙把定钱解下。钱孔中穿着麻绳,青铜表面被水洗得发亮。在某一个角度,钱面原有的“元丰通宝”四字像被另一层古旧钱文盖住,隐约显出“五铢”二字。阿庆揉了揉眼,再看时仍是寻常定钱。

“刚才它变了。”

“变成什么?”

“一枚更旧的钱。”

怀玉将铜钱靠近罗盘。指针先朝钱孔一偏,继而又固执地转向东南。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昨夜词中的赤壁尚有踪迹可寻,眼前这件事却连从何问起都不知道。

阿庆忽然抓起地上的断包袱带,沿水边往下游走:“他若被雾卷走,也可能又落在别处。我们先到山下村里叫人来找。”

“罗盘指东南。”怀玉道,“异象正在退,若现在不跟,便断了线索。”

“线索会不会淹死?”

“许大江已经不见了,村里人看不见他。”

“看不见也要说。万一他在下游又现身呢?”

怀玉握紧罗盘:“你方才还只想找点将台,如今为何又不追异象?”

“因为方才我抓住过他的手。”阿庆摊开掌心,那里还留着被粗茧摩出的红痕,“我不能因他化成雾,就当没救过这个人。”

这句话把怀玉问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绳索也磨破了虎口。异象确实诱人,可师父昨夜才说,看见不是罪,追逐会使人失了脚下。怀玉终于收起罗盘,先同阿庆沿水汊找了半里。他们在芦根间呼喊许大江,翻过两处浮木,又问了一个撑筏渔人,可渔人说一早只见两个孩子在岸上生火,从未见第三个人。

两人只得回到原处,用石块压下一截断包袱带作记号。阿庆托渔人向近村传话,若见到阔脸浓眉、脚腕有伤的年轻人便送往雪堂。渔人虽满脸疑惑,见他们浑身湿泥,也答应留心。

阿庆这才把铜钱重新系好:“管他是鬼是仙,他叫我们江南再会,总有再会的时候。路上见人还要再问;眼下既已走到这里,再去找点将台。”

“他还叫你先救眼前人。”

“人已经救上来了。”

“然后没了。”

“没了也算救过。”

林怀玉望着东南片刻,收起罗盘,同他继续上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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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两个少年寻故垒 一双木剑赌英雄(四)